“现在年轻人看我们那时候的病例讨论记录,觉得像天书,觉得我们胆子太大。没办法,条件就那样,你不敢上,病人可能就真没机会了。”
“但也是因为什么都缺,反而没什么条条框框。”方晓继续唠叨,“新东西进来得快,只要你肯学,就有用武之地。我记得我们医院第一批用上纤维胃镜的,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伙子,自己抱着说明书和录像带啃了几个月,就成了专家,全院上下都指着他看胃。
“后来腹腔镜刚兴起那阵儿也是,谁胆子大,谁愿意去外面学几个月,回来就能牵头搞起来,很快就能独当一面,甚至成为一个新科室的奠基者。
“那时候,技术更新没现在这么快,但每一样新东西,对个人职业的推动力都是实实在在的,立竿见影的。”
“而且那时候,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也跟现在不太一样。穷,大家都不容易,但信任感……唉,说不清,可能因为选择少吧。
“病人把命交给你,更多的是无奈,也是某种朴素的信任。
“治好了,是医生本事大;治不好,很多时候也只能认命,怪自己病太重,怪命不好。
“医闹?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没现在这么复杂。
“医生虽然累,虽然条件苦,但精神上的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被需要、能解决问题的价值感,还有职业成长上的清晰可见,可能是现在很多年轻医生体会不到的。”
“当然,苦也是真苦。值不完的班,做不完的手术,微薄的收入,一家几口挤在筒子楼里。
“但那时候大家都差不多,也就这么过来了。”
“你说怎么有了外挂就要失业了呢。”方晓问。
???
老孟怔了一下,哈哈大笑。
“外挂得一个人有才好用啊。”孟良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所有人都有外挂,就是没有外挂。”
方晓情绪有些不对,他也知道。
这和自己接触外挂,然后发现这种东西的确好用有关。
大家都有的,那就不叫外挂,要看谁能更早的用出花来。
忽然,手机响起。
孟良人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接电话。
“喂,赵哥,怎么了?”孟良人问道。
“小孟啊,我儿子最近大便不正常,脓血便。”
“啊?”孟良人有些吃惊。
感染性疾病,肠炎,肠癌等等都可能导致脓血便。但赵哥家的儿子好像应该是初四,要么是高一,很多疾病也就排除了。
“做个肠镜看看啊。”
“没敢在小医院做,去医大一二,都要排三天以上。”
“哦哦哦,那你稍等我一下啊。”老孟连忙说道,“我问问罗教授。”
说完,他也没客气,直接挂断电话后拨通了罗浩的电话。
很久后,罗浩才接起电话。
“罗教授。”
“怎么了老孟?”
罗浩的言语中带着一丝疲倦,但更多的却是兴奋。
孟良人来不及品咂罗浩语气的变化,先把老赵家的孩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去无人医院。”罗浩道,“该签字的也别漏下。”
“我知道,罗教授。”孟良人点头,“谢谢了,罗教授。”
“你这,太客气了。”
再次挂断电话,孟良人起身,他先和住院老总说了一下,然后换了衣服大步往出走,一边走一边给老赵打电话说清楚事情。
方晓跟在孟良人身边,心里犯着嘀咕。
罗教授今天都没来看手术,以他对罗浩的了解,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事情,才会把AI术前导航的实际应用的展示给错过去。
所以方晓十分好奇,罗浩罗教授到底在做什么。
老孟没开车,他滴了一台车赶到无人医院。
也不远,来的时候王小帅打开大门,两人虹膜认证后进去换衣服。
方晓没有柜子,老孟给他拿了一身自己的白服。
“老孟,无人医院好像暂时不接患者吧。”方晓换上白服后整理好,小声问孟良人。
“是啊,我也奇怪,但罗教授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孟良人很严肃地来到门口。
又过了几分钟,罗浩的标志307到了门口,大门打开,王小帅给罗浩敬了个礼,和正经的保安欢迎业主回家没什么区别。
罗浩停车后快步下车,绕过车头,动作迅捷中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他没有直接去开副驾驶的门,而是微微弯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苍老、布满褐色老年斑、皮肤薄如蝉翼、隐约可见皮下青色血管的手,先探了出来,轻轻搭在了车门框上。
那手背的皮肤松垂,指节因岁月和可能的病痛而有些变形,但手指却异常修长,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骨。
指甲修剪得极为整洁,透着一丝不苟的习惯。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车内缓缓移出。
老人看起来极高,即便因年岁而微有佝偻,依然能看出昔日的挺拔骨架。
他穿着一身质地极佳、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薄呢唐装,脚下是一双软底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洗净铅华、却依旧卓尔不群的清矍。
老人家的头发已近乎全秃,只在鬓角和脑后残留着稀疏的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
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镌刻着漫长岁月的智慧与风霜,老年斑点缀其间,但并不显邋遢,反而像古木上的苔痕,沉淀着时光的质感。
而他的眼睛,眼皮有些松垂,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眼白微微泛着健康的淡蓝色,瞳孔深邃,目光平静而锐利,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进人的心底。
老人下车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稳定感,没有丝毫属于这个年龄常见的颤巍。罗浩没有搀扶,只是微微躬身,手臂虚引,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充满敬意的距离。
直到老人双脚稳稳站在地上,罗浩才直起身。
老人站定,目光先是缓缓扫过无人医院简洁而充满科技感的前庭,又落到快步迎上来的孟良人和方晓身上。
那目光扫过时,没有任何压迫感,却让孟良人和方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挺直了腰板,仿佛接受某种无声的检阅。那是一种久居上位、阅人无数后自然沉淀的气场,平和,却重若千钧。
王小帅“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条件反射,比之前迎接罗浩时更多了几分肃穆。
老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形成一个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稀疏的白发染成淡金,在那身深灰色唐装上勾勒出挺直的轮廓剪影。
时间仿佛在他周围慢了半拍,空气也为之沉静。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部活的医学史、一个时代的缩影悄然降临。
“这位是?”方晓小声喃喃地问道。
但老孟没说话,他快走几步,来到罗浩面前。
“患者到了么?”
“还没,我再催一下。”
“不用,你等着患者和患者家属,各种作业文件要全。这是咱们无人医院接普通门诊的第一次。”罗浩强调了一句,引着老人家进了医院。
直到他们俩的身影消失,方晓这才松了口气。
“老孟,那位老人家得一百岁了吧。”方晓问道。
“我估计得有。”
“哪来的?哪来的大神?”方晓觉得自己第一个问题有些不够尊重,便又说了一遍。
孟良人摇头。
几分钟后大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孟良人收敛心神,快步迎了出去。方晓也跟在后面,暂时将那位神秘老人带来的震撼压在心底。
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急匆匆下车,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正是孟良人从前的同事老赵,赵建国。
“小孟!”赵建国看见孟良人,连忙迎上来,又看了一眼旁边穿着白大褂、有些面生的方晓,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麻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还惊动了罗教授。”
“赵哥,说这些见外了。孩子呢?”孟良人摆摆手,直接问道。
“在车里,不肯下来,觉得丢人。”赵建国叹了口气,回身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对着里面说道,“小宇,快下来,到地方了,听话。”
后座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情不愿地挪了出来。他身材瘦高,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甚至隐隐有些发黄,眼袋明显,嘴唇颜色也偏淡。
他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黑色运动服,更显得人有些单薄。
小孩子低着头,似乎有些畏光,快速瞥了一眼无人医院充满科技感的建筑和门口站着的两位白大褂,眉头立刻蹙起,脸上闪过一抹窘迫和抵触,下意识地又把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更多脸。
“孟叔。”少年声音很低,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处于变声期尾声的沙哑,没什么精神。
“小宇,没事,过来让孟叔看看。”孟良人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他注意到少年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似乎腹部不太舒服,左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按在上腹部。
“小宇妈妈呢?”孟良人一边引着父子俩往里走,一边问赵建国。
“出差了,赶不回来,急得在电话里直哭。”
赵建国眉头紧锁,看着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东西,肠胃炎,吃了点药,好两天,又不行。大便……唉,你也知道,带脓带血,颜色也不对,人也眼看着瘦。
“去我们区医院看了,也说不清,让去大医院。可医大那边你也知道,人山人海,肠镜预约排到好几天后,孩子又难受……”
他语气急促,显然这几天被折腾得不轻。
几人走进无人医院的大厅。内部简洁、明亮、充满未来感的设计,让赵建国眼中露出惊讶,也让少年赵宇更加不安,脚步都有些迟疑,身体微微向父亲那边靠了靠。
“别紧张,这里是罗教授团队的试验基地,设备和技术都是顶尖的,比外面医院效率高。”孟良人解释道,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
“是是是,麻烦罗教授,麻烦你们了。”赵建国连忙道谢。
“先跟我来诊室,仔细说说情况。”
诊室的门是开着的,内部是简洁的银白色调,一张检查床,几把看起来很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
在诊室里有小半面墙的集成式超大显示屏,上面有复杂但有序的界面和数据流,科技感十足。
然而,这一切现代、冷静,甚至有些非人的环境,却被坐在诊疗终端旁边一张普通靠背椅上的身影,赋予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静而厚重的质感。
那位老人就坐在那里。
他已经换上了白服,坐姿很正,腰背并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白服下面那身深灰色唐装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压住了整个房间的科技冷感。
午后的光线从侧面的大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稀疏的银发和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如同岁月雕琢的沟壑。
他没有看屏幕,目光平静地投向门口,似乎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沉思。
孟良人引着赵建国父子走到门口时,赵建国正低头对儿子小声说着“别怕,孟叔是熟人,这里条件好……”
他一抬眼,看见了那位老人的一瞬间,话头戛然而止。
赵建国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脚步都停了半拍,脸上的焦虑和急切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混杂着惊愕、茫然,甚至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情绪取代。
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个年纪、且如此有气度的老人出现在这样的高科技医疗场所。
这与他惯常认知中穿着白大褂、或年轻或中年的医生形象相去甚远。
老人身上那通身的气派,那沉静如深潭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绝不是普通的病人家属,更不可能是走错门的闲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孟良人这位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人身上那种无声的气场,让他觉得贸然开口询问似乎有些失礼。
他只能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孟良人,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老人,然后不自在地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个模糊的招呼,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带着疑惑和尊敬的笑容。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赵宇,本来一直蔫蔫地低着头,对周遭充满抵触,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瞬间的停顿和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怯怯地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诊室内。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位端坐的老人时,同样愣了一下。老人那清亮而深邃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赵宇觉得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能穿透他宽大的帽衫,看到他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难堪。
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又低下头,把帽檐拉得更低,身体几乎要缩到父亲身后去,只从帽檐下露出小半张愈发苍白的脸。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设备低鸣声。
老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在赵建国父子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孟良人身上,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们继续。
孟良人似乎对老人在此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很好地掩饰了意外。他侧身对赵建国道:“赵哥,小宇,进来坐吧。这位……是罗教授请来的前辈。”
他介绍得有些含糊,但语气中的敬重显而易见。
赵建国连忙又对老人方向欠了欠身,拉着儿子,有些拘谨地走进诊室,在孟良人指示的椅子上坐下,腰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仿佛小学生见到了最严格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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