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489章

  刚走到介入科医生办公室门口,冯子轩就听到庄嫣在和孟良人撒娇。

  Emmm。

  冯子轩的脚步顿住,犹豫该不该进去。

  “这有什么难办的。”陈勇干的声音传出来。

  “谁家好公司团建去泰国!”庄嫣急促地说道,“可那家公司是跨国大公司,你说不会真有事儿吧。”

  “当然不能去。”罗浩的声音沉稳,冯子轩听到后心里莫名其妙觉得安稳。

  这可能是罗教授自身的魔力吧,冯子轩心里闪出一个很中二的想法。

  “师兄,那你说怎么办。”

  “面上当然说要去,而且很积极,办理护照之类的一定不能比别人晚,要主动积极。”

  “但是呢,出发的那天把手机关机。等大概几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泰国曼谷芭提雅什么的,再开机给领导发个照片。”

  “可都是医疗圈的……”庄嫣有些为难。

  “小庄啊,你没装过病?”陈勇惊讶地问道。

  “没呀。”

  “去急诊科,上卫生间的时候转五十个圈,回去后你大脑想发出指令都不行。”陈勇道,“查体的表现是……脑干损伤吧,罗浩,我记得你说过。”

  “对,查体是脑干损伤,就算ct没事,急诊科医生也不敢放你走。一般遇到车祸患者,有的人会这么做,要一笔赔款。”罗浩道。

  “师兄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诶。”

  “肯定有道理啊,当时不说,临时遇到特殊情况,还住了院,谁都不好意思说什么。”陈勇补充道,“所以呢,你说的这事儿根本就不是问题。”

  “那行,我和我同学说一声。”庄嫣道。

  “咚咚咚~”冯子轩敲门。

  “冯处长,您这是还没下班?”罗浩见冯子轩出现在门口,连忙起身迎出来。

  “罗教授,你不也还没下班么。”

  “嗐,今天下午去给学生们上课,有学生问了一堆问题,回来的有点晚。”罗浩笑吟吟的把冯子轩请进办公室。

  “上课这么上心的人,还真是少见。”

  “既然是带教老师,那就好好教呗,要不然怎么办。”罗浩道,“总不能糊弄吧,要是一直糊弄,等我老了都没人给看病。”

  “哪位老板说的?”

  “老部长的口头禅。”罗浩嘿嘿笑了下。

  “冯处长,您这是因为医保的事儿着急么?”陈勇问道。

  “都跟你说了,医疗这个东西,一管就死,一放就乱,根源在于人性,想控制住,搞集采当然可以,但是要注意度。

  “现在三明治模式本质上就是日本90年代drg改革。

  “但是日本我们看到了,其结果是发生了著名的平成医疗大崩溃,简单的病想治好就要去私立医院,公立医院的药吃了可能副作用大于疗效,这也导致日本医疗保险崛起。

  “直到2002年日本医疗再改革才解决问题。

  “而日本的大医药公司也在90年代大退步,出现大量医药贿赂丑闻,在这之前是没有的。

  “因为企业发现,由于集采价格太低,良心做药怎么都压不住价格,索性不良心了,偷工减料,然后行贿,其结果就是劣币驱逐良币。”

  “!!!”

  冯子轩怔住,本子早都实行drg了?

  有关于drg的前世今生,他还真就不知道,没想到是源自本子那面。

  至于平成医疗崩溃,冯子轩更是一无所知。

  “从2006年起,对医师的强制性过劳导致医生大量流失、患者个人负担额倍增、医疗设施锐减等问题日益凸显,医疗服务的提供方和受用方之间各种矛盾开始表面化,和谐不再,江河日下。

  医疗崩溃成为噩梦般的现实及当时本子那面大众传媒长久的选题。

  随着被称为下流社会的社会贫困化问题的深化,日本正迎来一个“超医疗格差”社会。

  据社会学统计,到2020年,国民健康保险制度将面临实质性崩盘。

  届时,一部分支付得起高额诊疗费的患者可以在五星酒店级装修的高档病房中受用世界最高水准的医疗服务;但同时,有至少两成的病患因无力加入民间医疗保险而无法享受哪怕是低级的医疗服务,即使患者得了如痢疾、贫血或肠炎等普通疾病,也很可能会被夺去生命。”

  “好的是一点都不学,学的都是坏的。”

  罗浩鄙夷道。

  “那崩溃以后呢?”庄嫣问道,“会和本子一样么。”

  “问题导向,崩溃再说崩溃的。国内的情况和本子不一样,我不觉得会很悲观。”罗浩很自然地说道。

  冯子轩没想到罗浩都开始研究drg的前世今生,也没想到本子那面人均寿命挺长,医疗状况竟然也岌岌可危。

  “还不是没钱闹的,大发展的时期,怎么都好,你好我好大家好。等发展一停滞,问题就都出来了。”罗浩道,“冯处长早都知道这些,别用医保的事儿恶心冯处长。”

  冯子轩无语。

  这人呐,看事儿看的太明白了也不好,让人无话可说。

  “简单说,都是没钱闹的。你能解决?还是我能解决?历史的必然规律。”罗浩淡淡说道,“所以没事的话别总把drg放嘴边上,别给院里面找麻烦才是应该的。”

  “是是是,师兄。”庄嫣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连声应道。

  “小罗啊,昨天AI监测,咱俩看见的那个需要脐带血的患者的病历有问题,你知道么。”

  “啊?不知道啊。”罗浩一脸茫然。

  “哦,小事儿,我给血液科的主任打了电话,把问题解决了。”

  “AI怎么提示的?”

  冯子轩说完这件事,罗浩却追着问。

  “说是既往史不对。”冯子轩假装轻松,但实际上却在观察罗浩的表情与微表情。

  罗浩的眉头皱了一下,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查找。

  冯子轩确定罗浩不知道这事儿,这下子就都说得通了。他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和罗浩闲聊着。

  “我觉得AI是感知到问题,为了避免医院受到牵累。”罗浩看完后认真地说道。

  “对,有了这个,虽然没什么大用吧,但开庭的时候总归有说的。要是院里面不保老郭主任,把责任扔到老郭主任头上,院里面还真未必能摊上多大责任。”

  冯子轩说着,看了一眼庄嫣。

  当年庄嫣可是老郭主任给做的剖腹产,庄院长应该会网开一面。

  但这些没必要和小罗说,冯子轩冷静地看着罗浩的表情,最后确定罗浩是真不知道。

  天知道他们得罪谁了,这叫人贱自有天收,冯子轩心里放松了下来。

  又聊了会,冯子轩回家。

  把冯子轩送走后陈勇回头看罗浩,伸手抓住罗浩的衣服。

  “喂喂喂,你干嘛?”罗浩问道。

  陈勇这货不愿意和男人接触,平时距离罗浩至少有一步距离,但今天却这么反常,把罗浩吓了一跳。

  可陈勇没说话,罗浩顺着他的力度跟着来到值班室。

  陈勇站在值班室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把罗浩拉到防火通道。上下看看没有人,这才松开手,直视罗浩的双眼。

  “喂,什么事儿。”

  “我问你,是你做的么。”陈勇问道。

  “连个主语都没有,你想让我说什么?”

  “冯处长看不出来,可我知道。”陈勇的声音压的极低,罗浩面对面都几乎听不到。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懂陈勇在说什么。

  “我最近经常做一个梦。”陈勇却忽然把话题转移,可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严肃认真。

  陈勇的眼睛在双层口罩上方显得格外锐利。

  那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此刻敛去了所有轻佻,眼尾绷紧的线条像两把出鞘的薄刃。

  N95口罩的金属压条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勒出深深的凹痕,内层外科口罩随着他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边缘处已经洇出些许湿痕。

  陈勇的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上半截虹膜,露出的瞳孔黑得惊人,像是把世界所有的夜色都浓缩在了这两点墨色里。

  睫毛在说话时纹丝不动,仿佛连眨眼都成了需要克制的软弱表现。

  最令罗浩不适的是那种静止感——他整个人像被冻在冰层里的刀,连口罩绳勒进耳后造成的皮肤凹陷都凝固成某种锐角的形态。

  当他说“梦“这个字时,白雾在口罩内侧短暂地模糊了他的唇形,又很快被更深的呼吸抽走,仿佛连水汽都不被允许久留。

  “什么梦?”

  “我梦到我师父成了。”

  “成了?”

  “他没有经过天劫,破而后立,羽化成仙。”

  “!!!”罗浩没说话,而是盯着陈勇的桃花眼看着,仿佛要看出什么秘密。

  “在梦里,我师父跟我说过很多东西,我都忘记了,毕竟是梦么。但有一次我清楚地记得周老板把我师父叫走,好像还很严肃地说着什么。”

  “……”

  罗浩继续沉默。

  “我问你一件事,最近有多少人没了音讯?”陈勇问道。

  “我哪知道。”

  “说正经的呢,我怀疑上次咱们俩在这儿说的话,有几分成真了。”

  “别闹,开玩笑的话你竟然当真?你是不是发烧了。”罗浩伸手要摸陈勇的头,被陈勇一侧身闪开。

  “不说那些事,今天这件事情我说说我的猜想。”陈勇坐下,拿出手机,打开罗浩同款抽烟app,也开始赛博抽烟。

  罗浩严肃认真,却没有活泼地看着陈勇,居高临下。

  “那些破事对你来讲属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那点鬼心思,我一清二楚。”

  “我……”

  “你可以不说话,但不要说假话。作为医疗组的成员,请给我最起码得尊重。”

  陈勇沉声说道。

  罗浩闭上了嘴。

  医疗组有一小半都是陈勇在打理,而他却极少提出什么要求。罗浩知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教员说过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什么六个人拉五个群这类的事情在医疗组里没发生,自己有功劳,陈勇也有。

  这应该是陈勇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罗浩保持沉默。

  “我能梦到我师父,你应该也能。”陈勇一边赛博抽烟,一边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带着以往没有的磁性,直入人心。

  “有时候并不需要做什么,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一个行为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收了脐带血,连赔偿都不给,等人家孩子得了白血病要治疗的时候就说没了?这不是个笑话么。”

  “况且一边要带孩子看病,谁又有时间去打官司。这帮人应该和帝都的法律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背后的势力强到了一定程度。”

  “就算是能要回来十倍赔偿,也得脱层皮,花上几年时间。所以呢,他们有恃无恐。”

  陈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着罗浩。

  随后他的手指勾住N95口罩的耳绳,动作很慢,像是解开某种封印。

  橡胶带弹开发出轻微的“啪“声,内层外科口罩随之滑落,叠在一起被他攥在掌心,布料皱成一团,还带着呼吸的潮湿。

  陈勇的脸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沉得像两口古井,眼尾的红痕是长期佩戴口罩勒出的印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下唇有一道干裂的细纹,是长时间抿紧嘴唇的证明。

  他直视着罗浩,睫毛在夕阳照射下投下的阴影正好落在颧骨上,像是给眼睛描了道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