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牙酸耳涩。
“吕总说的话你们都听不懂是不是,素质怎么这么差。“她尾音夸张地上挑,眉毛高高扬起,仿佛在嘲笑对方竟敢浪费她时间重复听过的废话。
涂着斩男色唇膏的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露出两颗过分整齐的门牙,像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兽。
她边说边用指尖“哒哒“敲着会议桌,新做的水晶甲在桌面刮出细小白痕。
手机被她故意“啪“地反扣在桌上,镶钻的手机壳在唐主任眼前晃出一片刺目的光斑。说话时脖子前倾,锁骨处的梵克雅宝项链晃来晃去,活像条吐信的蛇。
她说完后随手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小指翘着,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叮当作响。
眼神却斜斜瞥向窗外,明晃晃表达着“跟你们这群土包子说话真是掉价“的意味。鼻翼随着呼吸轻微翕动,仿佛连会议室空气都配不上她呼吸的档次。
“这位小姐,话不是这么说的。”唐主任叹了口气,忍耐住心里的不适和这面沟通,“当时的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
“那就去告我们公司好了。”吕总冷着脸说道。
冯子轩怔了一下,他起身走出去。
罗浩跟在冯子轩身后,吕总和他的助理并没注意到这两个人。
冯子轩出门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手机,想了几秒钟,拨通了一个电话。
可他都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隔行如隔山,冯子轩也不可能对临床所有内容都了如指掌。
“冯处长,全国只有7家机构有保存脐带血的资格。”罗浩提醒道。
“哦?就7家么。”
“嗯,帝都……”罗浩详细解释了一遍。
冯子轩心里有些晦暗,他刚找人查一下当年失火是不是真的。现在看,还要咨询一下行业准入的事儿。
要是时间线贴合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但问题还是有,如果这家公司没有资格,怕是当年的这些人早都跑了,谁会大咧咧地跑过来说随便打官司。
冯子轩有些头疼。
他默默地看着窗外,却被罗浩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
“小苗,有事?”
罗浩温和地说道。
冯子轩注意到罗浩和苗有方说话的时候的确有老师的架势。
“罗老师,我在急诊科,有两个骑摩托出事的患者刚送来。”
“哦,这种患者你注意一下穿没穿着鞋。穿鞋的,可以抢救,没穿鞋的,就是没救了。”罗浩很平淡地说道。
“啊,对!”苗有方的声音有些惊讶,“我也听这面的老师这么说,但我觉得是封建迷信,什么鬼脱鞋之类的。”
“不是。”罗浩道,“人在受到剧烈撞击的时候,真正的致死原因,一般都是挥鞭伤带来的继发性损伤。”
“挥鞭伤就是身体正在静止,突然被撞了一下,头会像鞭子的头一样,形成一个挥鞭时的摆动。”
“因为骑摩托的人都追求速度和刺激,所以速度极快,挥鞭伤也极重。”
“挥鞭伤的这一下摆动,可能会带来脊髓震荡,带来颅脑的对冲伤,其中最致命的。
“直来直去的还好一点,是如果是转着圈的挥鞭伤,带来的弥漫性轴索损伤,那是真的一点救也没有。”
“……”冯子轩沉默,听着罗浩在给他的学生讲课。
罗浩言语平缓,信手拈来。
“话说回来,为什么用鞋子掉没掉来判断患者的伤势呢?
“因为患者的脚作为头的另一端,它会经历同样的挥鞭过程。鞋子有鞋带绑着,如果这个撞击力度足以把绑着鞋带的鞋子甩掉,那脆弱的颅脑和脊髓,大概率也承受不住。”
“!!!”冯子轩也听懂了。
这么多年,他也遇到过很多摩托车的车祸,可能像罗浩这样简单几句就说得明明白白的人还没有。
“这种伤戴不戴头盔意义不大,但戴头盔会少很多副损伤。这次抢救,你可以观察一下两人的伤势差异,我这面还有事儿,你总结一下,给我发个邮件。”
“挂了。”
罗浩挂断电话。
“我年轻时候叫一脚踹,死得快。”冯子轩不再去想那家什么什么生物公司的破事,和罗浩八卦上。
“我也是听我大舅说的,说当年电力公司有钱,第一批进了摩托车。但摩托车队的人能全须全尾活到35以后得都不多,基本非死即残。”
“原来还有挥鞭伤这个说法。”
冯子轩说着,用手机搜索挥鞭伤。别说,还的确有这个词条。
他把手机拉远,找了个最好的焦距位置仔细看。
“在碰撞瞬间,车身有一个向前的加速度,由于靠背的阻碍和头部的惯性,躯体胸部向前运动并有上提的趋势,而头部水平向后运动,导致出现颈椎下部伸展而上部弯曲的反“S“形出现,随后头部继续后仰,整个颈部伸展。”
“嗐。”罗浩笑笑,“知道有这么回事就可以。”
“那倒是。”冯子轩道,“我也听说过鞋掉了的伤者基本都救不回来了,我以前也和小苗一样,认为是封建迷信,可能是伤者的鞋带没系好。”
“冯处长,您观察过伤者的鞋么?”
“?!”冯子轩摇头。
“我观察过6例,鞋承受的力量很强,当时我代入了一下,要是我用力拉扯鞋带的话,怕是都拉不断。但人的颈部……”
罗浩做了个虚空扭颈的动作,麻利得和电影里的特种兵一样。
“力量比扯断鞋带要小,只要找到位置,其实很简单的。”
“小苗在协和?”
“嗯,快开学了,这段时间在急诊科帮着忙一下。小苗这孩子属于有天赋的,还认学认干。”
“而且运气好,我听说是过年前他背着行李去科室找你,刚好遇到了一个什么患者。”
“马德龙病,这病很常见,但没几个人重视。不做也无所谓,所以咱们医生也极少有知道这病的。”
两人正聊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尖锐的女声破口大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和那人的外貌以及年纪不相符,冯子轩感觉回到了小时候的胡同口,泼妇正在骂街。
骂着骂着,还要脱光膀子的那种。
冯子轩微微皱眉,起身推开门看过去。
吕总和他的助理已经离开,那女人指着唐主任的鼻子大骂,像是一头猛兽。
这也太没礼貌了,而且做事儿肆无忌惮。
一般这种情况,生物公司的人都要和院方联系好,让院方帮着安抚一下患者家属,十倍赔偿搞定这件事,别闹出什么舆情才好。
真要是有什么闪失的话,那可不是十万八万能搞定的。
但眼前这个吕总和他的助理却有恃无恐似的,见面就一脸桀骜,破口大骂。
冯子轩没有发火,而是谨慎地看着吕总的背影。
“我查一下他们公司。”罗浩也看见了这一幕,小声与冯子轩说道,“可能公司有问题,要么就是越做越大,要么就是觉得失火后可以用打官司的方式拖着不给赔偿。”
“这样合理么?”
“好多公司的老板都这么克扣牛马的钱。”罗浩道,“前几天在群里还有个师兄说接了个外伤,克扣了新入职的员工600块钱,被员工捅了5刀,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嗯。”冯子轩皱眉。
“还有一件事,员工把厂房直接点了,损失多少都不说,手头的订单之类的就没了。”罗浩道。
冯子轩摇摇头,没说话。
“冯处长。”唐主任来汇报情况。
原来他暗戳戳的建议抓紧时间赔付,还没提到提高一点比例的事儿,然后吕总就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我觉得他们后台很硬。”唐主任小声说出自己的看法,“这是给咱们医大一院或是老郭主任一个脸,然后……”
冯子轩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罗浩,见罗浩根本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他心里安稳了少许,却又有些失落。
“那就这样吧,咱们也尽力了。”冯子轩道。
“冯处长,没事的话我先回了。”
“行。”
目送罗浩离开,冯子轩无奈地回到办公室。
他也没查找对方公司,因为很多公司都是个皮包公司,背后有什么背景不是专业人士根本不知道。
这件事自己已经尽力了,或者说是有心无力,剩下的就让患者家里自己去告吧。
能要来多少钱,看他们自己的。
至于老郭主任,冯子轩也没想着保他。麻烦都是他惹出来的,屁股自己擦去。
只是罗浩竟然没有半点少年意气,这事儿有些怪,和冯子轩的预料不一样。
他还给孟良人发了个信息,暗中问罗浩在做什么。知道罗浩下班后去工大的研究所,就像没什么事情发生,冯子轩心中有些怅然。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
下班,回家。
冯子轩临走之前看了一眼电脑。
一个红呼呼的警告出现在屏幕上。
嗯?这是谁家的病历有问题?冯子轩认识这个警告图标,它意味着有一份不合格病历,甚至可能引发医疗纠纷的丙级病历。
他压住心里的火气,并没怀疑AI的判断。
冯子轩只是在想又是谁竟然写了一份丙级病历出来!赶着这几天自己脾气不顺,连同他们家主任都要薅过来教训一遍。
打开窗口,冯子轩看了两眼后整个人都呆住。
是血液科的患者,看年纪和时间,应该就是那个出生的时候留了脐带血的白血病患者。
!!!
AI这就报警了?是罗浩做的么?
冯子轩拿出手机,他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罗浩的名字就在最近联系人列表的顶端,只需轻轻一点就能拨通电话。
然而他的拇指在距离屏幕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冯子轩犹豫了一下,并没拨打罗浩的电话,而是转而点开了电子病历系统,动作又快又急,像是在和自己赌气。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病历页面在他指尖下飞速滚动——入院记录、检查报告、手术同意书——每一页都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错。
内科的病历还是很标准的,尤其是最近有AI审核病历,内科医生加大了病历标准化的书写,冯子轩已经很难挑出问题。
哪怕只是鸡蛋里挑骨头都很难。
没事,病历没问题。
冯子轩有些疑惑,叫来“小孟”。
“小孟,血液科有份病历,是你报的警?”冯子轩问道。
“是。”“小孟”坦然回答。
AI机器人就这点好,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假话,和三体人似的。
“我看病历没问题,你是依据什么报的警?”冯子轩问道。
“病历书写的确没问题,但既往史简略,病史输入不合规。”“小孟”回答道,“所以我做出报警提示。”
“!!!”
冯子轩一颗心七窍玲珑,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罗浩动的手脚。
可这种手脚有什么用呢?
病历是写给医生自己和患者、患者家属看的。
那面要是去打官司,的确会查病历,难不成既往史里要描述?
冯子轩心念电闪,他没发现有什么必须要修改的必要。
而这么做似乎也没什么坏处,至少打官司的时候要看病历,自家病历会没什么事儿。
上一篇:同时穿越:我的天赋无限叠加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