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窥天者的代价。”
回想着张角的情况,苏想不由得摇头沉思:“不论你修得多高,只要你仍在天道之下,那便不能妄动国运。”
张角的衰弱,不止是身体的损耗,更是道基之伤。
他的神魂本源已有裂痕,修为虽在,根基却不稳。
若无奇遇,怕是撑不到黄天真正降临的那一刻。
“张角终究还是太急了。”
“我若也步其后尘,只会成为第二个耗命夺天之人。”
苏想与张角不同,苏想要的是稳中取胜,借势而起。
压下内息,苏想缓缓整理好衣袍,重新戴好发冠,面容恢复平静无波。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宫门另一侧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宦官服的太监快步而至、
这个宦官面容清癯,来到苏想跟前双手交叠于腹前,行礼恭敬,却掩不住眼中那一丝精光流转。
“苏公。”
看着面前的苏想,宦官低声道:“皇子殿下已在东仪殿中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苏想微微颔首,回礼拱手:“那便有劳封常侍。”
没错,来人正是十常侍之一的封谞,太平道深藏于朝中最核心的钉子之一。
表面上封谞负责掌管长乐宫车马事务,主要负责长乐宫车马管理事务。
但实际上,封谞已经是太平道在皇城内秘密掌握着大量情报与调度资源的中枢人物。
两人一边前行,步伐缓慢,期间封谞稍稍靠近几分,低声问道:“苏公……如今太平道诸事齐备,外坊百庙皆归我等,香火万贯,教众渐盛……可黄天之兆,何时显现?”
封谞语气低沉而谨慎,声音如风般细微,眼神却藏着一丝炽热与躁动。
“黄天可否……即将降临?”
苏想闻言,只是平静地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如钟:“如今大汉气数犹存,龙脉尚未崩断,若妄动,恐天人共斥。”
感受着封谞惊讶的注视,苏想继续说道:“再需三年,待朝野更乱,内廷失衡,天象倾斜……届时天道感应,教主自以太平之名,立黄天正统。”
封谞闻言,眼中那一丝躁动被生生压了下去,缓缓点头,神情肃穆。
而对于黄天能否取代大汉,苏想自然是有着充足的信心。
虽然太平道如今香火鼎盛,势力庞大,但若细追根源,其最初的发展壮大,确实离不开世家大族的暗中扶持。
那群自汉初以来便盘踞地方、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贵胄阶层,才是真正操控着帝国命脉的人。
而他们之所以愿意将金银、粮草、门客投入到一个“以道济世”的草根教派里,原因只有一个,刘宏的党锢之祸。
当年,刘宏忌惮士人结党、掣肘皇权,于是重用宦官打压清流,大兴党锢之禁,名士下狱、文官贬谪、书院封闭,整个朝野顿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士人、门阀弟子,眼看着自己几代人苦心经营的权力根基被一步步蚕食,便不得不转而扶持宫外势力——太平道。
那群世家大族想得很清楚:只要太平道搅乱天下、四方动荡,朝廷便会分身乏术,刘宏就无力继续压制士族。
到那时,他们便可借乱崛起,再次攫取权力、重塑格局。
因此,在他们眼中,太平道只是一把刀。
一把可以挑动民变、撼动宫廷、乱世争权的刀。
但在苏想的眼中,太平道并不是刀柄在别人手中的武器,而是一柄要反过来斩断龙脉、绞杀权贵的神兵。
“你们用我乱天下,我便用你们灭天下。”
这便是苏想的想法。
那些世家大族妄图借太平道夺权,殊不知这股黄天之力,一旦被苏想掌握,发展壮大之后,其锋芒所指的第一目标,便是那些妄图操控天下命运的世家巨擘本身。
“你们以为我会按你们的剧本来?不从我踏足这个时代那一刻起,剧本已经换人写了。”
一念至此,苏想心境澄明,杀机隐敛。
就在这时,封谞轻声道:“苏公,到了。”
苏想抬头,只见一处装饰雅致、气息幽静的偏殿静立在前方。
殿门敞开,金丝帘垂,内有淡淡檀香浮动,光线温润,气氛安静却不压抑,显然是为幼子居住而特别布置的。
在封谞的引领下,苏想缓步踏入殿内。
殿中伺候的宫人早已退至角落,静立不语,帷帐轻垂,香炉中燃着一缕清雅檀香,空气中弥漫着静谧与肃然的气息。
主位之上,一位稚嫩孩童静静端坐。
这个孩童不过五岁,身穿浅金色织锦内袍,袖口绣着暗纹龙形,头发用金环束起,五官秀气,肤色白净,一双眼睛清澈而警惕地望着来人。
孩童的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却略显僵硬,手指无声地扣着坐垫边缘,显出几分孩童特有的不安与拘谨。
这个孩童虽然身为皇子、天之骄子,但此刻却难掩一种年幼者在陌生人面前应有的怯意。
这便是刘辩,大汉未来的天子。
而在刘辩身旁,则静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
妇人一身淡紫宫装,鬓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眼角虽已微现细纹,却难掩其年轻时的艳丽。
此时妇人静静注视着苏想,眼中有警惕,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母亲对孩子的本能防备与护念。
这位妇人,正是刘辩之母,如今的何皇后。
何皇后虽非世家出身,却因姿色出众、善于察言观色而深受刘宏宠爱,从而步步高升,至今掌后宫六宫之权。
“有些害怕?”
苏想目光掠过那双略显慌张的稚嫩眼神,心中暗自权衡:“不过五岁的孩子,对于我这个陌生人有些惧怕也属正常。”
随后苏想缓步走至殿前,止步三步之外,衣袖垂落,拱手施礼,声音温和而稳重,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从容与礼度:“贫道苏想,奉诏入宫,为皇子讲道。”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静。
刘辩明显怔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视线不自觉地看向自己身边的母亲。
何皇后注意到刘辩的反应,温声提醒道:“辩儿,既是陛下钦命,自当礼待贵客。”
在母亲的目光下,刘辩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些许的不安,终于抬起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奶气,却努力装出稳重的样子,开口说道:“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苏想闻言,轻轻颔首,回礼之后,就在一旁的蒲垫上落座。
等苏想落座后,何皇后便直接开口问道:“请问苏道长此次过来,是准备为辩儿讲什么道?”
第374章 路中悍鬼袁术!
面对何皇后的询问,苏想不慌不忙,语气恭敬而从容道:“启禀娘娘,贫道所学根源太平经,讲的是天地之理、百姓之苦、人君之责,万象之道,皆可归于‘正气’二字。”
苏想的语声不高,但字字铿锵:“道,不在仙法,不在鬼神,而在于如何正己、修身、安人、治国。”
“殿下未来乃大汉储君,天资聪慧,贵在童蒙初开,若能及早明理,知世事之本,辨人心之正,将来登位之日,便能不惑于左右、不迷于权势,内可安宗庙,外可抚万民。”
何皇后闻言,顿时微挑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苏想会谈些天宫神佛、羽化登仙之事,以显方外之气。
又或者是宣扬太平清净、避世不争之言,博取清流士人的支持。
却没料到苏想一开口,便将人君之道与治世之理扯入其中。
“原来如此……那就请苏道长开讲吧。”
何皇后微微颔首,面带得体的笑意,语气温婉,却依旧保持着身为中宫之主的威仪。
苏想轻轻点头应声,目光落在端坐的小小刘辩身上,随后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太平经有言:道者,天地之纪纲……”
苏想挑选的是太平经之中最基础的几句章句,并已刻意将原本艰涩的文言译成了白话,力求浅显易懂。
但即便如此,当苏想讲到第三句时,就已经察觉到一股微妙的气氛变化。
此时的刘辩虽然坐姿端正,小小的身子努力绷直,仿佛生怕被人看出分神,可眼神已经开始游移,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玩起了衣角。
那对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望向苏想,又似乎在看别处,明显早已听不进去。
而何皇后则好一些,依旧保持着雍容的仪态,时不时点头附和,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只是那眼神却略显空洞,眼中尽是迷茫之色。
对于刘辩跟何皇后的表现,苏想并不例外。
毕竟刘辩如今才五岁,识字尚浅,连启蒙书经都没读熟几句,苏想所讲的太平经,在他耳中不过是陌生的词汇罢了。
听得久了,自然会觉得脑袋昏沉,只能强打精神。
而何皇后听不懂,则有着她自己的局限。
毕竟何皇后本是出身屠户家庭,父亲何真曾是屠户,母亲早亡,后选入掖庭。
虽因容貌出众得到刘宏宠幸,从而生下刘辩,但从未真正接受过系统的启蒙教育。
如今贵为皇后,但对这等玄理义理自然一知半解。
弄清楚两人的情况后,苏想便不再继续讲太平经,而是换成了寓言故事。
寓言故事苏想讲得绘声绘色,配合微妙的语气起伏与手势变化,引得刘辩咯咯笑出声来,何皇后也神情放松,面带笑意。
故事讲到结尾,苏想收声,缓缓起身道:“今日讲到此处,望殿下日后既能知人间善恶,也能明心中之道。道,不在远方,而在于一念之间。”
随着苏想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何皇后率先拍掌称赞道:“苏道长果真是知识渊博,不但通经通理,连故事都能言简意赅、寓意深远,实是辩儿之福。”
“以后还需苏道长多多进宫讲道了。”
刘辩也赶忙附和,虽然话不多,但眼中流露出的亲近与佩服毫无掩饰。
“皇后过誉了。”
面对这番赞赏,苏想语气温和,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拱手一礼。
这一刻,苏想已经明白,今后自己少不了要频繁出入宫庭。
之后苏想从容起身,再次拱手向何皇后与刘辩行礼,随后便悄然离去。
而当苏想从皇宫的大门走出之时,洛阳西郊,袁府深处。
袁家,四世三公,名震天下。
如今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就连天下士人之言谈风雅,也绕不开袁门这二字。
袁府中,一间香气扑鼻的药室内,如今的袁家家主袁隗,当朝司徒,正坐于榻前,眉头紧锁。
床榻之上,是他的兄长,袁逢。
这位曾任太仆、司空,如今乃执金吾的重臣,曾几何时在朝堂叱咤风云、扭转乾坤,但此刻却面容枯槁,神情憔悴,仿佛生命的烛火已摇摇欲坠。
而袁逢三个儿子的其中两个儿子未来也是声名显赫。
分别是逆风袁神的袁绍和骷髅王的袁术。
“隗弟……”
袁逢咳了两声,声音虚弱的说道:“我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兄长再撑一撑,如今袁家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大变之势,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袁隗脸色微紧,扶住兄长的手,语气中有一丝罕见的焦急。
虽然袁隗如今已主理袁家,但袁逢在士林中的声望和人脉,仍是袁家的一份助力。
袁逢沉默片刻,艰难地问道:“党锢之禁……陛下还是不愿意解除吗?”
袁隗低声道:“陛下疑心太重,又倚仗十常侍等人,哪怕国事日非,依旧拒不松口。”
这时,袁隗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继续说道:“不过,只要太平道起义,天下大乱,陛下若想安抚人心,也不得不松绑党锢。”
袁逢眼神颤了颤,轻声说道:“你可……打算利用太平道?”
“只是借势。”
袁隗低声道:“太平道不过是我们用来撬动皇权的一把刀,乱世用兵,有用即留,成事之后,收刀入鞘。”
袁逢闻言,点了点脑袋,开口提醒道:“太平道乃利刃,一不小心就会伤人伤己。”
袁隗闻言,毫不在意的说道:“无妨,毕竟利用太平道的,并非我们袁家,杨家、王家……大汉哪个家族没利用过太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