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不远处,听着老爹在那儿“谦虚”,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头,嘴上骂我没出息,可心里比谁都得意。
年三十的团圆饭吃得热热闹闹,老爹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光,嘴里还念叨着“你这臭小子,总算没白混”。老妈和三个姐姐忙着收拾碗筷,客厅里的老电视已经调到了中央一台,就等着春节联欢晚会开始。
我对那些歌舞小品没兴趣,趁着他们忙活,悄悄溜出了门。
村里的夜晚比城里亮堂得多,没有高楼遮挡,星星一颗一颗地缀在天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我踩着石子路,往村口的小卖部走去——那儿是我们这帮同龄人的老据点。
小卖部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几张木桌木椅摆在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男的女的都有,大多是我的同学,有的嗑瓜子,有的嚼着辣条,还有几个男生喝着啤酒。
“哟!张辰来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笑着冲我招手。
“来来来,坐这儿!”阿辉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我走过去,顺手从桌上抓了把瓜子,笑着问:“聊啥呢,这么热闹?”
“还能聊啥,吹牛呗!”阿杰咧嘴一笑,“阿强说他今年在深圳赚了大钱,结果一问,工资还没我高!”
阿强立刻不服气地反驳:“放屁!我那包吃包住,年底还有奖金!”
众人哄笑起来。
我扫了一圈,发现坐在这儿的,有一半跟我一样,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要么上了高中,要么去了技校。男生大多穿着廉价的夹克衫,女生则烫了头发,涂着鲜艳的指甲油,一看就是刚从城里回来的打扮。
“张辰,听说你被厂里开除了?”同学丽莎笑嘻嘻地问,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我耸耸肩:“是啊,打架打的。”
“牛逼啊!”几个男生立刻来了兴趣,“为啥打架?打赢没?”
“打赢了,不过工作也打没了。”我笑了笑,没细说。
“那你现在干啥?不会真回家种地吧?”阿辉问。
“自己做点小生意。”我含糊地答了一句,不想多提。
“可以啊!当老板了!”阿辉拍了拍我的肩膀,“比我们强。
夜风凉凉的,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打工的辛酸,到城里的见闻,再到谁谁谁去哪里打工了…..
远处,春晚的开场音乐隐约传来,可没人急着回去看。
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年三十的聚会,比电视里的节目有意思多了。
聊得正热闹时,我故意把手伸进口袋,慢悠悠地掏出那台摩托罗拉翻盖手机。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按键的“滴滴”声在嘈杂的闲聊中格外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来,连嗑瓜子的手都停住了。
我装模作样地拨通老王的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故意提高嗓门:“喂?王总啊!新年好,给你拜个年!”
电话那头,老王笑骂的声音传出来:“你个臭小子,这是拿你哥装笔来呢?”
我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回:“哪能啊,这不惦记您嘛!行,回头再聊,替我向嫂子问好!”说完,“啪”地合上翻盖,动作潇洒得像港片里的大佬。
四周鸦雀无声。
丽莎瞪圆了眼睛,指甲油都没涂匀的手指直直指着我:“阿辰,这……这是大哥大吧?”
我嗤笑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大哥大都过时了,这叫摩托罗拉。”
“摩托……啥?”几个人结结巴巴地重复。
“摩托罗拉,最新款。”我翘起二郎腿,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倒不是很贵,八千多。”
“八千?!”阿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我一年工资才……”
“主要话费贵,”我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手机壳,“每次都得充个一两千。”
空气凝固了两秒,随即炸开了锅。
“给我摸摸!”“这玩意儿真能打电话?”“阿辰你在外面到底干啥了?”七嘴八舌的追问中,我往后一靠,感受着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远处不知谁家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我瞧见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嘴角咧得比老爹还夸张。
第20章 男模
年初一一大早,我还在被窝里赖着,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洪亮的嗓门——
“大哥!大嫂!新年好啊!”
是我二叔张二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窗户都能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揉了揉眼睛,慢悠悠的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来。院子里,二叔正拎着两支白酒和一袋水果,笑呵呵的给我老爹发烟。
站在二叔旁边的,是他儿子张豪杰。
这名字听着霸气,人也确实配得上,一米八几的个头,一身的腱子肉。一张脸长得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一副标准的帅哥长相。
“阿辰!”张豪杰看到我,笑着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给我拍跪下,“新年好啊!”
我揉着肩膀:“哥,轻点……我这小身板等下被你拍报废了。”
他哈哈一笑,又使劲揉了揉我的头,把我头发搓得跟鸡窝似的。
二叔在旁边摇头叹气:“这小子,力气没处使,天天在家跟我下地干活,跟头牛似的。”
豪杰挠挠头,也不恼,自豪的说:“爸,我能当两头牛用!”
我差点笑出声。
我这个堂哥,人其实不坏,就是缺根筋。刚上初一那会儿,班主任骂他“没脑子”,他一怒之下,直接把班主任一脚踹骨折了。结果被学校开除了,以后就一直在家跟着二叔种田。
“阿辰,听说你在外面混得不错啊?”二叔笑眯眯地问我。
还没等我回答,老爹就插嘴了:“还行吧,这小子被厂里开除了,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
二叔点点头:“自己做生意好,比打工强。”
豪杰凑过来,一脸好奇:“阿辰,你生意是干啥的?能带我不?我力气大,能帮你干活!”
我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现在是靠水果机赚钱吧?
正犹豫着,老妈在屋里喊:“都别站外面了,进来喝茶!”
豪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走走走,喝茶去!我带了自己家里种的花生,香的很!”
他拎起脚边的一个麻袋,大手一抓,抓了几把放在桌上,差点把茶几堆满了。
我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羡慕——这家伙虽然憨,但活得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二叔嘬了口茶,咂咂嘴,突然冲我老爹说道:“大哥,阿辰现在混得不错,过完年让豪杰也跟着他出去吧?”
老爹一愣,放下茶杯:“阿杰不是在家给你帮忙干得好好的吗?”
二叔拍了拍豪杰结实的后背:“这孩子力气是跟头牛似的,可是饭量能顶得上两头牛!我家那几亩地哪里够他造的啊?”
豪杰在一旁嘿嘿直笑,丝毫没觉得这话是在损他,反而挺了挺胸脯,像是证明自己确实能吃。
老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挠了挠头,斟酌着说:“二叔,我那小店其实有我跟我大姐就足够了,都不用帮手……”
二叔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豪杰也挠了挠头,有点失望。
我见状,赶紧补了一句:“不过等过完年,杰哥就跟着我出去吧!到时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就让他去上班,找不到你也别担心,不会让堂哥没饭吃的。”
豪杰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拍进沙发里:“阿辰!你真讲义气!”
我揉着肩膀,心想这家伙的手劲怎么那么大。
豪杰突然兴致勃勃地说:“实在不行,我就去做男模!”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哥,你知道男模是啥吗?”
豪杰一脸自信:“男模不就是帮老板应酬客人的嘛?我同学李南,就在鹏城做男模,一年就回来盖房子!他说我这条件,做男模肯定没问题,哈哈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男模”和“应酬客人”之间的微妙区别,但看着他憨憨的笑容,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算了,让他先做着美梦吧。
二叔和老爹显然也不知道“男模”是啥,二叔还郑重其事地点头:“阿辰,到时你就随便给他找份男模的工作就行了!”
老爹也跟着附和:“对对对,阿杰这身板,肯定行!”
我干笑两声,只能点头:“……行,我尽量。”
豪杰乐呵呵地抓起一把花生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当上“男模”、衣锦还乡的未来。
而我,已经开始头疼——等到了莞城,该怎么跟这个憨憨堂哥解释,他心目中的“男模”,可能跟他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晚饭时分,老妈和大姐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撞声和油锅滋啦声混在一起,飘出阵阵香气。我翻出从莞城带回来的茅台,给老爹和二叔各倒了一杯。
“嚯!茅台!”二叔眼睛一亮,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味儿正!”
老爹抿了一口,咂咂嘴:“阿辰现在出息了,都能喝上茅台啦。”
我正要谦虚两句,突然听到“咕咚”一声——豪杰已经仰脖子干了一杯,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酒挺香,就是不够劲儿!”
二叔笑骂:“老牛喝水!这酒得慢慢品!”
老妈端着一大盆红烧肉上桌,豪杰的眼睛立刻直了。
“开饭开饭!”老爹招呼着。
筷子刚动,我就见识到了什么叫“饭量顶两头牛”——
别人一碗还没吃完,他已经第三碗见底了。
老妈又端上来一盆鸡汤,豪杰直接端起碗,连汤带肉舀了满满一大碗,呼噜呼噜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大姐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问我:“他怎么那么能吃呀?”
我点点头:“二叔说了,他家半个月得吃买一袋米。”
二叔倒是见怪不怪,还得意地拍拍儿子鼓胀的肚皮:“瞧这身板,没白吃!”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菜盘子跟用舌头舔过一样,干干净净的,豪杰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婶子手艺真好!我还能再吃两碗!”
老妈笑着又去厨房下了一锅面条。
第21章 失恋
春节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正月初七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跟大姐还有堂哥张豪杰就已经站在了村口的马路边等车。
二叔一路跟到车站,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头塞满了自家晒的花生、咸鱼。他一边把袋子往大巴行李舱里塞,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堂哥:“在外面脾气收着点,别惹事,有什么事都忍着,知道不?”
堂哥挠了挠头,憨憨地应道:“知道了爸,我肯定不打架。”
二叔叹了口气,转头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郑重:“阿辰,你哥就拜托你了。他这人没坏心眼的,以后你就会了解了。”
我点点头:“二叔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他。”
堂哥在旁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爸,你别担心,阿辰说了,要给我介绍男模的工作!”
二叔一脸欣慰:“好好干,争取明年回来盖房子!”
我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大巴车“嘎吱”一声停下,车门一开,里头已经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蛇皮袋堆在过道上,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声。我们三个好不容易挤上车,大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跟堂哥只能先站着,等待中途有人下车再找地方坐。随着车子颠簸晃来晃去。
堂哥人高马大,往那儿一杵就跟根电线杆似的,周围人纷纷侧目。他倒是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指着窗外:“阿辰,你看那山,像不像个馒头?”
我敷衍地“嗯”了两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了莞城,该怎么安置这个饭量惊人的憨憨堂哥。
车子缓慢行驶,二叔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堂哥突然安静下来,盯着窗外看了好久,突然冒出一句:“阿辰,你说……男模是不是得穿西装啊?”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大姐在一旁憋着笑,肩膀直抖。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堂哥的肩膀:“杰哥,这事……咱们到了再说。”
堂哥点点头,一脸期待:“行,我都听你的!”
车子一路颠簸,朝着莞城的方向驶去。
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莫名有些忐忑——这次回去,身边多了个堂哥,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后来,慢慢了解这个堂哥,才发现,这货哪里是没脑子?只是之前一直待在农村埋头种田,本身又没读过什么书。给他换了个环境之后,简直是呆汉撞着祖师关——一棒打出满天星,开悟了。
回到莞城长安镇,士多店的门一开,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大姐开始收拾屋子,堂哥张豪杰倒是兴致勃勃,楼上楼下转悠,最后指着二楼客厅说:“阿辰,我就睡这儿吧,宽敞!”
我点点头,顺手把行李丢给他:“行,你先把床垫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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