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
“别审问了,快去抓真凶!”
“滚蛋!资本家的狗!”
爱尔兰工人们开始向前逼近,警察们下意识地后退,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理查德皱了皱眉,举起警棍示意他们冷静:“退后!都退后!”
但已经晚了。
老人猛地揪住理查德的衣领,声音嘶哑如野兽:“你们不去查那些黄皮猴子?昨晚我明明看见就是他们在假装守卫开枪!”
“这些就是清国人策划的复仇!”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火药桶。
“对!华工呢?”
“他们被赶出工业区没了工作,肯定是他们怀恨在心!”
“一定是他们干的!”
人群的怒吼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石块,有人抄起木棍。警察们脸色变了,其中一人低声对理查德道:“队长,要不要开枪镇压?”
理查德咬牙,抬手示意他们别轻举妄动。他知道,一旦开枪,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去查查华工的登记册。”他低声命令一名警员,“看看昨晚有没有华工混进来。”
“你留在这儿安抚,别再闹出乱子了。”他又对另一名警察说道,“尽快查清都有哪些爱尔兰人趁乱跑了,这些人很有可能拿了钱跑了……”
在愤怒的人群中,并非所有人都在真心抗议。
角落里,躲在人群后的爱尔兰人正悄悄摸着衣服里的一把鹰洋,那是他昨晚趁乱从地上顺走的。他的眼神闪烁,既害怕被警察发现,又怕被工友们揭发。
他藏的不多,还抱着侥幸心理,没和那些跑出去的爱尔兰人一样一去不回。
他们不知道抢了多少,已经不需要这份工作。
“喂,丹尼,你昨晚去哪儿了?”旁边有人突然问道。
丹尼浑身一僵,干笑两声:“我……我听见枪声就躲起来了啊,怎么了?”
那人眯起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等他继续追问,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带头推搡的工头猛地撞开一名警察,夺过他的警棍,狠狠砸在地上,“我们死了兄弟,你们却只关心钱?!”
警察们终于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最后一次警告!退后!”理查德厉声喝道。
但爱尔兰人已经彻底被激怒了。
“来啊!开枪啊!”伤心至极的老人张开双臂,挑衅地往前迈步,“看看明天报纸上怎么写,’警察屠杀爱尔兰工人’!”
理查德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这场对峙再持续下去,只会演变成流血冲突。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天空,所有人瞬间僵住。
远处,一队全副武装的平克顿侦探正骑马赶来,领头的男人,平克顿队长正冷冷地扫视着人群。
“闹够了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铁路公司花钱雇你们干活,不是让你们造反的。”
“滚回去!”
爱尔兰工人们沉默了,但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
平克顿的野狗…..
这群人和警察不一样,是真的敢开枪。
这场仇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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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锁现场。”平克顿派出的小队首领格雷夫斯低沉地命令,目光扫过扭曲变形的金库大门,“别再让任何人靠近。”
几名平克顿侦探立刻散开上楼,驱赶着办公楼周围的人群。格雷夫斯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地面的碎石,露出爆炸后残留的黑色火药粉末。他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嗅了嗅。
“黑火药。”他冷冷道,“硫磺味很重,纯度不错,不是普通民用货。”
这是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的男人,曾在南北战争中担任联邦军独立中队的参谋,上尉军衔。
南北战争结束后,无数联邦退伍军人涌入就业市场。平克顿侦探社创始人平克顿曾担任北军情报主管,深知退伍士兵的战术素养与纪律性价值。战争结束后,侦探社主动吸纳退伍军人,在雇员中比例很高。
格雷夫斯作为战时上尉,深受重视,担任加州的区域指挥官,管理地方分支机构,全权负责这一区域的铁路安保。
助手蹲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导火索的燃烧痕迹很均匀,长度也计算得很精准,足够爆破手撤离到安全距离。”
“这是老手干的…..”
格雷夫斯点点头,目光沿着地面搜寻,很快在几块碎石间发现了一截未燃尽的导火索残段。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递给自己的助手。
“棉芯浸过硝酸钾,燃烧速度稳定。”年轻助手低声分析,“这是专用的导火索,市面上很难搞到。”
“铁路爆破队用的就是这种。”
“他们应该是先去仓库那里抢的,这么短的时间,撤离的也很快,是提前做了计划,很有条理。”
“这是内部人士做的,对工业区很熟悉。”
格雷夫斯站起身,目光阴沉地望向远处仍在冒烟的工棚区,“问题是,谁有组织这么大规模袭击的本事?”
爱尔兰人?清国人?还是另有其人?
助手翻开笔记本,快速记录着:“萨克拉门托掌握爆破技术的,除了铁路公司的爆破队,就只有一些退役的联邦军工兵。”
“建设期后面爆破队全是清国佬负责。”格雷夫斯冷笑,“你怎么看,那群苦力有没有这胆量?”
“华工?”助手微微皱眉,“他们除了能闹出点罢工还会干什么?这群人连枪都不敢拿。”
格雷夫斯没有回答,而是走向金库大门。钢铁门板被炸得向外翻卷,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狰狞缺口,边缘的金属呈现出熔化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黑灰。
“几个炸药包放置的点位,冲击波集中向内部释放。”他低声道,“这不是一般技术工的水平,他们知道如何最大化破坏力。”
“能有这么熟练的水准,我更倾向于是铁路上的工人所为。”
“联邦工兵,哼….”
助手跟上来,突然注意到地上散落的几枚墨西哥鹰洋,其中一枚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半埋在碎石中。他弯腰捡起,翻转看着背面的天平浮雕。
“钱没拿干净,还留下很多。”他若有所思,“抢劫的人很匆忙,或者……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格雷夫斯接过银币,眯起眼睛:“爱尔兰人不会这么粗心,他们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塞进裤裆里。”
“我看了几份报纸上火车劫案的报道,有一份很有意思,里面直接指向南方老兵。”助手推测,“邦联有没有可能?不少邦联退伍兵流落西部,他们懂爆破,也恨铁路公司。”
格雷夫斯摇头:“南方佬更喜欢直接刺杀权贵,而不是炸金库。而且….”
“外面死掉的守卫是被近身干掉的,刀伤精准,喉咙和心口,一击毙命。”
“负责暗杀的一定是冷兵器专家。”
“南方佬没这本事。”
“更不是那群爱尔兰土农民,他们只会乱劈乱砍。”
助手仍有些怀疑,“可哪来的这种狠角色?”
格雷夫斯摇了摇头。
远处,几名侦探拖下来一个浑身瘫软的爱尔兰工人,那人满脸惊恐,结结巴巴地说着蹩脚的英语:“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喝醉了……到处乱跑!”
一名侦探凑过来小声耳语,“在工业区外面抓到的,这个蠢货抢了四百多枚银币,在妓院跟人炫耀, 被那个女的举报了。”
格雷夫斯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们工棚昨晚有没有辫子佬混进来?”
“清国人?”爱尔兰人瞪大眼睛,“那群黄皮猴子?他们敢来我们这儿?早被揍死了!”
助手在一旁低声提醒:“头儿,要不要派人去查查中国沟。”
格雷夫斯松开爱尔兰人,点了点头:“找人先去盯着,咱们这些人的面孔太扎眼,语言不通,也问不出什么。找几个会黄皮猴子的话的人过来。”
“还有,外面把守卫和爱尔兰人放在一起的手段并不高明,也不是摆给咱们看的,那些记者疯了一样的乱写,找人也去警告一下他们。”
“你这就安排人去。”
格雷夫斯站起身,一边沉思着一边和助手走到办公楼外,他环顾四周。大火之后的废墟、散落的血迹和银币、守卫的尸体……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太巧了。”他喃喃道,“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搅混水。”
助手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回复?铁路公司高层施压,要求尽快给出结论。”
格雷夫斯冷笑:“他们当然急,金库被炸,爱尔兰人死伤无数,董事们现在怕是后心都湿了。”
“让他们等着!”
他走向自己的马,从鞍袋里抽出一份手写档案,递给卢卡斯。
“查查最近萨克拉门托的华人堂口,尤其是和之前组织罢工的那伙人有联系的。”
“您真觉得有可能是清国佬干的?”助手仍有些难以置信。
格雷夫斯翻身上马,目光阴鸷:“南方老兵、爱尔兰暴徒、火车劫案……这些线索摆在一起,你觉得是巧合?”
他顿了顿,低声道: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我们,才刚刚摸到棋盘。”
第15章 小镇
河谷平原,晨。
这里是萨克拉门托通往圣何塞的一处支线铁路建设营地。
属于中央太平洋铁路下属承包商西太平洋铁路公司,依托之前的邮驿系统留下的旅店扩建而来。
这里曾是圣何塞路段的施工大本营,9月这条支线铁路通车之后,这个营地就只剩下五六十个人,负责支线铁路的营运和维护,因此显得有些冷清。
十几座由松木板和帆布混合搭建的工棚错落在铁轨北侧,之前这个数量还要翻上几倍,如今早都拆了带走或者给厨子拿来烧火。
蓝紫色的黑暗还笼罩着营地,阿生已经和其他十几个华工一起蹲在简陋的木板房前吃早饭。
对于重体力的铁路劳工,早上第一顿饭重要性早就用工友的身体证明过,无须多言。
铁路公司的餐食收费很贵,华工们舍不得掏这个钱,早上都是轮着早起做饭。
五点半上工,做饭的人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
铁锅上煮了绿茶沫子,蒸了糙米饭,每人的陶碗上还放了腌的咸白菜、一小块盐渍猪肉还有豆豉。
现在工作没有之前繁重,吃的比之前好上许多。
攻坚期的后半段,因营地与作业点距离过远,他们会携带炒米和干蘑菇,咸鱼干对付一口。
之前这处营地专门雇了华人厨师,罢工期间,曾经故意“断炊”三天,后来营地的鬼佬就自己折腾吃的。
几步外的爱尔兰人也在工棚门口吃早饭。
一大块硬的能当石头的面包,偶尔还因运输延误而发霉,一片煎咸牛肉,还有两个烤土豆。
来自广东、福建地区的华工人人都有喝茶的习惯,几乎没有发生过痢疾,营地之前几次大规模生病,华工们都大部分幸免于难。
之前因为喝生水,共用饮水器具导致两年前夏季营地爆发霍乱、痢疾,这处千人规模的营地死了近百人。
铁路建设营地多沿河流或临时取水点分布,工人排泄物直接排入水源,导致病菌在水体中疯狂增殖。
还有就是居住太过密集,卫生条件差。
华工坚持饮用煮沸茶水的习惯使其感染率比爱尔兰劳工低很多,只是燃料不好找,之前都要单独派人去收拾干树枝。
另外,因为餐食里面缺少新鲜水果,导致缺乏维生素C引发坏血病,很多爱尔兰劳工出现牙龈溃烂。
后来鬼佬们也开始学习,大早上会煮一锅黑咖啡,吃点不新鲜的蔬菜,咖啡用长柄勺分在个人的杯子里饮用,严禁用勺子轮流喝。
监工们有额外的黄油、新鲜鸡蛋甚至罐头水果。
“快点吃,懒鬼们!”
监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皮靴踏在木板上的咚咚声,“太阳出来前要赶到三号路段!”
阿生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糙米饭,不小心咬到了一个碎石子,膈得牙疼,但他不敢放慢速度。上个月,同乡的小弟因为吃饭慢了些,被监工用鞭子抽得背上皮开肉绽。
“阿生哥,今天能分到铲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