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95章

  旁边工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煤油灯。嗤的一声,火星溅上导索,导索遇火轰然腾起蓝焰,顺着线路疾窜向铁门。

  “跑!”

  几双破草鞋在地下的廊道里噼啪乱踏,阿灿却落在最后。他眯眼盯着导索燃烧的速度,心里默数,直到看着火星顺利延长几秒后,他才上了楼梯。

  沉默地让人窒息的逃跑路途...

  三秒。

  两秒。

  一秒。

  轰——!!!

  爆炸的冲击波如巨兽的咆哮,震得整个地面剧烈摇晃。气浪掀翻了还奔跑在一层地板上的三名华工,他们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被抛向墙壁,重重砸落。

  碎石和尘土从楼梯口蹦出,烟尘弥漫,几乎让人窒息。

  阿灿发了狠,装药量比起在铁路上时一点不少。

  陈九被气浪推得踉跄几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甩了甩头,眯起眼睛看向地面上的华工,见他们踉跄起身才稍微放心。

  炸药在地下炸响,传到地面上并不清脆,反而有种沉闷的压抑。

  几人纷纷把视线转向了工棚的方向,那边提前集结了剩下的几百华工,防着爱尔兰人。

  得快!

  地下通道内。

  钢铁大门已经扭曲变形,中央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裂口,边缘的金属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卷。透过浓烟,隐约能看到里面闪烁的金属光泽。

  “开了!”霍华德第一个冲下去,咳嗽着喊道。

  阿灿吐出嘴里的泥血,非要跟着下来看自己的手艺。他咧开含着血丝的嘴:“成了……狗日的,还不是要跪!”

  陈九抹了把脸上的灰尘,大步走向金库。王崇和紧随其后,马刀已经出鞘,刀刃在烟尘中泛着冷光。

  金库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成堆的墨西哥鹰洋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银光,像一座小山般堆砌在角落。另一侧是整齐码放的美钞捆,每一捆都贴着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封条。

  “五十万美元现金……”霍华德轻声说道,眼神炽热,“还有两百多万鹰洋。”

  陈九抓起一把银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扬起手臂,将一大把鹰洋狠狠抛向空中!

  “咱们能装多少是多少。”

  “剩一小半扔在地上,让鬼佬为钱撕咬吧!”

  银币如雨点般落下,砸在金库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映着煤油灯的点点火光。

  华工们迅速行动起来,将美钞装进麻袋,鹰洋则分批用木板车运送。

  就在众人忙碌时,办公楼的路口外突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醉醺醺的英文咒骂:

  “该死的……什么动静……”

  一个身材魁梧的守卫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路口,手里拎着半瓶威士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木板车上成箱的银币上,那些圆形的金属硬币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酒精的麻痹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当他看清满车的银币和美钞时,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你们这些黄皮杂种……在抢金库?!”

  帮着搬东西的一个太平军老汉瞬间暴起,砍刀寒光一闪,直取他咽喉!

  守卫虽然醉酒,但本能仍在。他猛地侧身,放下了手里刚刚拿起的铜哨子,刀锋擦过他的脖子,带出一道血痕。同时,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刺向老汉的肩膀!

  “呃…..!”男人闷哼一声,匕首深深扎入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醉汉仗着力气大压着老汉后退,满口黄牙间喷出酒气:“去死吧,中国佬!”

  陈九的枪响了。

  砰!

  他逼到守卫身前才开枪,子弹精准地贯穿守卫的眉心,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威士忌酒瓶摔得粉碎。

  “速战速决!”陈九低吼,收回短枪,“没时间了!”

  这个醉酒的守卫不知道喝多了躺在哪个地方,这会儿冒出来无疑是给所有人敲响警钟,这么大的工业区,要是真的仓促之间混乱起来,靠他们这几百人根本控制不了。

  太平军的老汉咬牙拔出肩上的匕首,随手扔在地上,撕下衣角草草包扎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但他的眼神依然冷硬如铁。

  比起大军出动,攻城先登,今夜都是小场面。

  远处,爆炸的余波已经惊动了整个工业区。工棚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喊叫声,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爱尔兰工人们被惊醒了。

  “走!”陈九一挥手,众人推着满载美钞和鹰洋的木板车冲出办公楼外的道路。

  “阿忠!阿吉!”

  他喊过两个捕鲸厂的“老人”,交代他们带人先走,看好霍华德,要是哪里不对就直接杀了他,舍了钱走人。

  他们还要去工棚那边,完成最后的血腥复仇。

  陈桂新已经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杀意,握紧了手里的砍刀。

  之前罢工的账,不光要跟铁路公司算,这些铁路公司手里的打手,一样也逃不掉。

  身后,银币散落一地,直接从地下蔓延到办公楼外,在月光中闪烁,像一场血腥盛宴的邀请函。

  而远处,爱尔兰人的嘈杂声已经越来越大……

第12章 保重

  火光在萨克拉门托工业区的黑夜中骤然升腾,如同一头饥渴的野兽,贪婪地舔舐着砖木结构的办公楼。

  留守的华工们沉默而高效,他们提着煤油桶,将黏稠的液体泼洒在每一处角落。

  文件柜、木质楼梯、窗帘,甚至那些雕花的办公桌。煤油的气味刺鼻而浓烈,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黑火药味,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窒息的大网。

  “泼匀些,莫留死角。”陈桂新的部下带队收尾,太平军老卒佝偻着背,手指关节因常年握镐而变形,此刻却稳稳攥着火把。

  无数个日夜在铁路奋战,曾因来自同乡的工友死亡而愤怒,也曾数次因为克扣薪金或者因为同乡拿不到抚恤而忍让,最终都化作了手里沉默的动作。

  多少次午夜梦回,被咸水惊醒,从未想过能有一天冲进铁路公司总部做下这样的大事。

  烧吧!

  烧光一切!

  沉默着干活的华工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墙上,那些弯曲的脊背曾扛起无数根铁轨和枕木,此刻却因复仇的亢奋微微发颤。

  火把的光晕里,一个华工瞥见墙上挂着的铁路公司合影,穿西装的白人绅士们站在崭新的火车头前微笑。他啐了一口,火把直接捅进相框,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兴奋傲慢的面孔。

  与此同时,工厂区的各个车间已被分散的华工包围。

  他们很多人之前还曾在这里工作。

  这里是萨克拉门托最大的工业区,包括材料储存、火车维修、机车车间和新造火车的建筑。

  木制车间、圆筒车库、车厂、机车厂、黑铁厂和油漆厂,占地庞大,各司其职。

  华工们三人一组,将仓库里找来的油罐煤油直接倾倒在机床、原料堆和成品货架上。有人甚至撬开了润滑油桶,让黏稠的油脂顺着沟槽流淌,形成一条条燃烧的毒蛇。

  “烧干净这些吃人机器!”

  爆破队的阿炳嘶吼着,将火把掷向倒满煤油的油漆桶。火焰轰然窜起,热浪掀翻了他的破帽子,露出额头上之前爆炸留下的旧疤。

  他的瞳孔里跳动着橙红色的火苗,仿佛要将这些年挨过的拳脚、克扣的工钱、死去的同伴,统统烧成灰烬。

  油漆厂最先引起大火,温度上升后,原料堆的亚麻籽油和松节油开始发威,火焰冲天而起,吞噬了整个作业区,开始向四周蔓延。

  浓烟从每一个通风口喷涌而出,在夜空中飘散。

  ————————————

  陈九的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一枚掉落的银鹰洋,随着他奔跑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捡起来,看了看硬币背面的天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顺手弹进了工棚区内。

  这个钱在他老家也是硬通货,通过贸易大量输入,因为高含银量,以至于短时间内就成了清廷所有流通银币中的值钱货色。

  之前在新会老家,他从未拥有过一枚,今夜却是成车的拉。

  突然“暴富”没有让他激动亢奋,却只有无尽的失落。

  如果暴力就能获取财富,那他阿爸、他的叔伯爷兄、陈家祠堂读的书、那些口传身教的道理又在何处?

  儿时的浪头比人还高,阿爸总说只要肯搏命,大海自会赏口饭吃。而今夜这满车银光,却是从炸药和人血里淘洗出来的。

  那些趁夜出海、日日打渔,不敢休息、忍饥挨饿的日子又算什么?

  他知道这样不对,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阿公曾说“天地之间有杆秤”,可如今这秤砣上坠着的,又是谁的血肉和尊严?

  金库爆炸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此刻他却站在爱尔兰工棚区的铁丝网外,听着里面沸反盈天的骚动。

  里面是紧挨着的两到三层的木框架建筑,跟他们捕鲸厂的松木小屋很像,木条板拼成的工棚宿舍。

  夜风裹挟着威士忌的酸臭和汗液发酵的膻味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看到铁丝网上挂着几缕破布,那像是被爱尔兰人撕碎的华工衣衫。

  “怀特队长呢!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哪来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

  突然一个满脸雀斑的爱尔兰壮汉挤到人群最前方,他的工装裤松松垮垮地提在腰上,披着外套,露着乱糟糟的胸毛。

  伪装成守卫的华工们攥紧了步枪。

  排头兵的枪托上还沾着鬼佬的血浆,此刻正缓缓凝固成暗褐色。他们戴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制服帽,阴影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紧绷的下颌线条。

  “让开!我要见怀特!”

  “我说让开!”

  红发壮汉突然冲出人群。他粗糙的手掌拍在一个汉子胸前时,突然僵住了。他看到了愤恨的眼神,还有人群后面没戴帽子的黄皮肤。上个月惩罚罢工时,他亲手用棍子打翻了十几个这样的黄皮猴子的脸。

  “黄皮猴…..”

  咆哮还未完全出口,陈九的枪就响了。子弹精准地击碎红毛的膝盖骨。

  自己的枪法还是这么烂啊,明明想打脑袋来着。

  惨叫声划破夜空时,工棚区骤然陷入死寂,数百双或蓝或灰的眼睛齐刷刷盯住那柄冒着青烟的转轮手枪。

  陈九缓缓走上前,他身后跟着抵达的“刽子手”同时抬头露出真容,黑洞洞的枪管组成一片死亡阴影。

  爱尔兰人的瞳孔在恐惧中收缩,他们曾在雪崩中活埋华工,用铁锹敲碎罢工者的头颅,却从未见过这群“苦力”眼中如此森寒的杀意。

  “列队。”

  陈九的声音比冬夜更冷。华工们沉默地展开队列,枪口在月光下平整地端起。乱糟糟站在木板房前的爱尔兰人这才注意到,每个“守卫”腰间都别着斧头或砍刀,刀刃上全沾着新鲜的血迹。

  不知是谁先崩溃的。

  “跑啊!”

  一声尖叫引爆了人群。匆忙跑出来还穿着背心的爱尔兰劳工,他们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有人翻越铁丝网时被倒刺勾住裤裆,发出阉猪般的惨叫;有人晕头转向挤到前面,被一枪放倒。

  枪声如爆豆般响起。阿忠半跪在地上,将一个逃跑的背影打得向前扑倒,子弹穿透帆布包裹的工棚屋顶。那人挣扎着爬行时,露出后背密密麻麻的弹孔,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陈桂新不愿意用枪,亲自带领的刀队从侧翼包抄过来。

  一众太平军老兵自发组成楔形阵,如尖刀插入人群。他们专挑关节下手。

  膝盖、手肘、脚踝……刀刃砍进骨缝的闷响混着哀嚎,让这场复仇更像一场精准的屠宰。

  一名爱尔兰青年跪地求饶,却被一个老汉用刀贯穿掌心钉在地上。“去年罢工,你们把我受伤的兄弟推进河里时,可听过他求饶?”

  “说!”

  “说啊.....”

  老人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浑然不管求饶的人听不听的懂他的复仇宣言。

  陈九踩着血泊走进工棚区,看见小而昏暗的房间里还有人在忙着喊叫发生什么了,有人睡梦中还攥着威士忌酒瓶。

  这些铁路公司手里的打手,参与多次镇压罢工,凶悍地挤走华人时可曾想过这样的画面,他们面对枪口也一样脆弱无奈。

  今夜如其说是突袭工业区,倒更像是一群被压抑许久的华工的复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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