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92章

  “边个不服——问过我手中刀枪!”

  陈九看着渐渐往人群前方聚拢的三十多个青壮,“保善队第一条规矩——”

  “欺我同胞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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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堆噼啪声里,陈桂新背脊已经沾满冷汗。他眼角抽搐着看向陈九,这个看着面善的后生仔脸上血渍未干,手一直摸住腰间枪柄。

  “陈叔….”陈九忽然转身,眼珠盯着身侧一边的陈桂新,

  “保善队缺个坐馆,你肯不肯担大旗?”

  陈桂新不知为何心里一惊,看着陈九冷冰冰的眼神,火光照见四周围捕鲸厂后生的身影,个个手指扣实枪托,似随时会爆起。

  十几个人已经悄悄围了上来,那个最危险的莫家拳武师已经贴在了他的阴影处。

  “九哥讲笑咩?”他干笑两声,露出黄板牙,“我班兄弟粗手粗脚,点担得起...”

  “我不是同你客套!”陈九突然截断他话头,刀尖挑起块烧红炭,“你带四百几口青壮,我点敢随便收编?捕鲸厂百几人,还有老弱,经唔起半夜反水!”

  “你和梁伯一样,都是早年成名的太平军风云人物,我不好强压你。”

  “毕竟捕鲸厂也只是一份轻薄的可怜的家业,我只是话你一个选择。”

  “四百几口,目标太大,我要带一些劳工兄弟走,太平军的老兄弟都给你留着做家底。”

  “今夜出动,留下廿个心腹兄弟在这里镇场。”

  陈九用刀尖在泥地划出条线,“万一咱们折在工业区,中国沟不可以再变返臭泥塘!”

  “或是咱们关帝爷保佑,活了下来,我带人返金山大埠,你留下镇二埠(萨克拉门托),彼此守望相助。”

  “我说了,中国沟留给自己人话事,我非是要强占地盘!”

  河风卷起烧焦的鸦片灰烬,陈桂新望住远处跪住的四邑会馆林阿德。老狐狸衫领渗出汗渍,正偷偷同捕鲸厂的人打眼色。他突然明白——这场戏,自己根本没有得选。

  “九哥信我?”陈桂新突然苦笑一声,“我知道太平军在很多人眼里风评并不好...”

  “我信刀枪多过信人!”陈九直接打断,“你能带众兄弟罢工,我便不问前路,由你做主。但今夜,出发前,我要见你点齐人马,今夜收缴中国沟的会馆堂口,刀枪应当是有一些,分给兄弟们!”

  “挣命,要从这里改起!”陈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愿意同去的沟里青壮,你也挑一些。”

  “让人都见见血!”

  暗处传来铁器碰撞声。陈桂新眼角扫见三个太平军老卒卷着一袋铁器过来,看着陈九的眼神不同往日,多了几分活人色彩,他四处环视,后槽牙几乎咬碎,最终重重抱拳:

  “陈某领命!”

  他承认自己是小瞧了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以为不过是梁伯派出来送信的一个小头目,没想到此人心思缜密,竟在众人面前逼得自己不得不低头。

  中国沟的许多叔伯兄弟都在看着,那都是自己之前相熟的铁路工人,他们还指望着自己做主。周围捕鲸厂的汉子人手一把长枪,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他昨夜深思,心底也有做下大事之后带人逃到金山大埠,和梁伯一起重打江山的打算,多杀一些红毛和铁路管事就当投名状,此时被一个后生仔按在水沟里不能翻身,又如何能甘心。

  金山大埠是华人登陆美洲的第一站,经营起来比萨克拉门托多几倍助力。

  如今烟土、赌档的路被陈九堵死,今后如果他重新要做,这些人又会怎么看?身后的兄弟又会怎么看?

  可形势比人强,陈九以势压人,他不得不服。

  “够钟!” 陈九点头,转头对住至公堂的人喝令,“带那个铁路公司的鬼佬过嚟!我要问清楚白纸扇的下落!”

  火堆旁的威尔逊突然打个冷颤。他望住陈九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在对跪在地上的辫子佬进行“私刑”的华人劳工,低垂眼眸不敢再看。

  那被乱刀砍死的惨状更胜过饿着肚子的疼痛。

  上了一伙狠人的贼船,如今怕是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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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出来的窝棚,只留下了几个人,练六合大枪的至公堂武师作为代表站在一边。

  另一个武师单手提起铁路公司高管霍华德的衣领,枯燥的大手擦过对方颤抖的下颚,刮得鬼佬下巴的白肉生疼。

  “霍华德先生,这间屋子的沼泽地底下埋着至少几十具华工尸骨,”陈九一字一句的说,由刘景仁翻译,每个音节都凿进空气。

  “你听——风穿过屋子缝隙的声音,是不是很像他们在地底下呼救?”

  “今夜你说的话我不满意,我就送你下去陪他们。”

  王崇和背靠简易的木门,指尖摸着腰间那柄缴获的爱尔兰人的马刀。这柄南北战争期间的骑兵制式刀连番战斗,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已经没有之前锋利,但被人血淬炼的更加冷厉,只是出鞘亮着,就阴寒刺骨。

  他始终沉默,但霍华德每次试图望向门口时,总能撞上那双比萨克拉门托河冬夜更冷的眼睛。

  “何文增是耶鲁经济学院第一个中国毕业生,还有,”陈九将一份《萨克拉门托联合报》拍在桌面,头条赫然是《铁路承包商傅列秘公开斥诉中央太平洋公司拖欠劳工抚恤金》,“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人在哪里?”

  霍华德喉结滚动,汗珠滑立领:“董事会只是按合同办事……”

  “合同?”

  刘景仁突然开口,“去年春天,你们逼华工签的’自愿放弃抚恤金声明’,我没说错吧?”

  他从牛皮公文袋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傅列秘的电报和何文增的亲笔批注,由赵镇岳派人转交:“1867年唐纳关隧道爆炸案,上百名华工遗体至今未寻获,家属仅小部分获赔每人15美元——这够买你吃食吗?”

  “傅列秘查到的,铁路公司每月从华工薪水里克扣的’安全保证金’就有八千四百美元。这笔钱进了谁的腰包?”

  他突然揪住霍华德的领口,眼神有些泛血色。

  霍华德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有些恍惚。

  “傅列秘……他太天真了,”

  霍华德舔着干裂的嘴唇,“以为靠几场诉讼就能撼动太平洋铁路帝国。董事会早就买通了几个教授学者,他在《北美医学期刊》发表论文,声称华人骨骼密度比白人低18%,’天然不适合高海拔作业’……”

  “还有,”他转头看向一边缩成鹌鹑的记者威尔逊,“你不是也看过那个报道,东方人的体质天然就有缺陷…”

  刘景仁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他抓起霍华德的头砸向桌面,“所以雪崩压死的那么多个华工,在你们看来是’自然淘汰’?”

  “不止如此!”霍华德突然激动起来,“康尼斯那个叛徒!他一个加州参议员,我们给他送了那么多钱,他还是要给你们这些黄皮猴子发声!”

  “他1867年塞进《铁路劳工法》的条款,害公司每年多付二十三万薪金!这次傅列秘居然联系他准备新法案——要铁路公司全额支付华工抚恤金!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刘景仁的手猛地抵住霍华德咽喉:“你不用提醒我,我给你们这帮狗崽子干过,意味着你们宁愿花十万美元雇佣平克顿侦探,也不愿给死人应有的尊严。”

  “我真的佩服你,Sir。”

  陈九突然开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铁路公司的“大佬”。

  “我抓不少鬼佬,西班牙人,爱尔兰人,白鬼,你是我见过最嘴硬的一个,我很好奇,你的底气是什么?”

第10章 游戏规则

  窝棚内的油灯摇曳,放在桌子上,将霍华德那张有些略显肥胖的脸打亮。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丝,可那双眼睛却突然没了之前的瑟缩,转而抬起头有些轻佻地盯着陈九。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用捆缚的双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在场中众人的注视下突然笑了出来。

  “几位先生,看来是我高估你们了…..”

  “那也就没必要演下去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嘲讽,“抓捕审问犯人,最忌讳的就是上来暴露自己的目的。”

  “也许你之前审问其他人很成功。”

  “今天换做是别的管事,你都可以轻松实现你的目的。”

  “但我不一样,只能说,你们刚好挑到了一个不合适的人。”

  “新时代有新的游戏规则,先生。”

  “现在玩的是’合法暴力’——昼夜轮审的精神摧残、睡眠剥夺、信仰羞辱…”他故意停顿,等刘景仁磕磕绊绊地翻译完,“我见过很多平克顿的审讯专家,能让最硬的爱尔兰暴徒变成摇篮曲里的婴儿。”

  陈九的枪口仍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可霍华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倒是镇定。”陈九冷冷道。

  霍华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血的笑:“现在除了我,没人能帮你们。”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九的声音冷硬如铁。

  霍华德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棋手,终于决定开诚布公。

  “陈先生,你们犯了一个错误。”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以为,那个耶鲁的清国人和傅列秘还在萨克拉门托,所以你们抓我,是想逼我说出他们的下落,或者利用我的身份骗开铁路公司的岗哨进去搜查,对吧?”

  陈九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华德低笑一声:“可惜,你们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

  “他们早就不在萨克拉门托了。”霍华德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天前,我就让平克顿侦探社的人把他们押去了芝加哥。”

  陈九的瞳孔骤然一缩。

  “芝加哥?”刘景仁忍不住出声,“那里离这里上千英里!”

  “没错。”霍华德的笑容带着残忍的愉悦,“平克顿侦探社的总部就在芝加哥,也许你不了解,为什么公司愿意每年花那么多钱付给一个侦探社。”

  “平克顿,是目前最大的私人安保公司,他们有自己的情报部,武装部。而芝加哥,那里至少有一千多名持枪武装,全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你们就算把萨克拉门托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人。去了芝加哥,更是找死。”

  陈九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很快又恢复冷静。

  “你在撒谎。”

  “撒谎?”霍华德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撒谎?你们已经抓了我,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想活命。”

  “哈!”霍华德突然大笑,笑声嘶哑却充满枭雄般的狂傲,“这位先生,你太小看我了。我霍华德能在铁路公司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是怕死。”

  他微微前倾,尽管被枪指着,却仿佛仍是那个掌控局势的人。

  “我告诉你们真相,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杀了我,就彻底断了救人的路。而我活着,你们才有机会。”

  陈九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

  霍华德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

  “在这之前,你们得先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们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救人。”

  “仅仅如此?”霍华德冷笑,“让我猜猜,你们想用我的脸混进工业区?还是打算绑架我换人?"

  “外面聚集了几百号人,你们如果单纯想救人,何必搞这么大阵仗?我猜,你们还想搞大规模的袭击,对吧?”

  “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该死的正义私刑?我看你也没那么蠢,那是为了....栽赃?”

  陈九尽管极力抑制,眼中还是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惊讶,眼前这个白皮胖子的敏锐超乎了他的想象。

  霍华德捕捉到了,笑意更深:“果然如此。”

  “继续说。”陈九冷冷道。

  “好。”霍华德舔了舔嘴角的血,“我可以帮你们。”

  “帮我们?”刘景仁忍不住讥讽,“你一个阶下囚,凭什么帮我们?”

  “就凭我是抓捕命令的执行人。”霍华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可以给平克顿发电报,让他们放人。我还是整个工业区的施工总指挥,可以帮你们骗开铁路公司的岗哨,让你们顺利行动。”

  “当然,不管你们想进去做什么。哪怕你们想捅红毛的屁股,我也无所谓。”

  “条件呢?”陈九直截了当地问。

  霍华德笑了,他慢慢坐直,眼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和汗流浃背,一时让陈九脊背发冷,不知道他之前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接下来的话,请让那位先生认真翻译给你听。”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核心管理层被称为’四大’,利兰·斯坦福、科利斯·亨廷顿、马克·霍普金斯和查尔斯·克罗克。他们的职业发展路径都是显著的’商人-政客-铁路大亨’的过程。”

  “我十四岁开始当学徒,一路走到今天将近三十五年,管理着工业区1500名爱尔兰工人,五个调车场,但是薪资收入只有上层董事的二十分之一,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没有资本,没有政客的权利,没赶上六三年《太平洋铁路法案》的盛宴!那些华尔街鬣狗用政府债券当餐巾,拿土地赠予券擦屁股——”

  “而你们清国劳工和爱尔兰移民的血肉,就是他们刀叉下的牛排!”

  “全美所有人的钱和土地正源源不断流入铁路公司的账户,而四大只投入了一点点可怜的启动资金!”

  ”那会儿我还开着矿工物资供应站。”

  “没有资本和政zhi权利的原始积累,没有进入一个行业完成财富快速攀升的阶段,克罗克先生一句话,就可以让我推翻一整年做的计划决策。”

  他说着说着突然不自觉提高音调,有些气喘,这些话在心底积压了不知道多少,从不敢跟人诉说自己的不满和野望,面对今夜的绑匪反而畅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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