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85章

  “我知道就是这么多…..”

  “我都说了,可以放我走吧….?”

  “九哥,这杂种咋处置?”

  陈九望向铁轨尽头:“捆结实了,送给太平军当投名状。”

  王崇和点点头,用麻绳捆了几圈,把他扔到马上。

  侦探突然反应过来,开始奋力挣扎:“你们干什么!”

  “你们不可以抓我走!”

  “你们这些清国猪……根本不懂什么是现代资本……铁路……铁路是文明的血管……”

  “你们罢工,就是在破坏文明!”

  “你们这群猪啰!放我下来!你们会被铁路公司全部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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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图标注的营地位置实为两道山脊夹成的裂谷,形似被巨斧劈开。

  众人小心走入裂谷。

  侦探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吊在马背上,每次晃荡都撞得鼻青脸肿。行至半程,王崇和忽然抽刀斩断一丛野藤,腐叶下露出半截铁轨,枕木缝隙里长满杂草。

  “这是运尸轨。”老秦指向岩壁焦痕,“当年第一次华工罢工暴动,公司用炸药封了矿口,活埋了三百苦力。”

  陈九抚过有些腐朽的枕木,这些死去的人留下的痕迹,如今成了太平军的血色路标。

  今夜的月亮很大,众人摸到矿洞口。塌方的巨石堵死正门,但老秦扒开一丛藤蔓,露出一旁两人宽的岩缝。

  他小心地朝里面喊了几句,却没有人回应。

  “我是老秦!”

  “兄弟伙我带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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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

  暗处传来沙哑的喝问。

  陈九被突然响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就举起了转轮手枪,愣了一下看见老秦回头看着自己,知道这是自己该开口的时机了,脑子里转过梁伯教他的切口,沉声应答。

  “手持三尺定山河,妖旗落尽见天京!”

  岩缝后沉默片刻,换了个苍老声音:“冷铁换火器,洋货污祖刀?”

  陈九的后颈沁出冷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洋枪,无奈笑笑。

  梁伯教的切口没这句啊,他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为难自己,突然瞥见岩缝里闪过一点反光,是土制火铳的枪孔!

  不好相与啊…..

  他暴喝一声,索性自由发挥。

  “借洋焰,焚洋庙!借雷雨,扫冤屈!”

  里面的老人冷哼一声,继续发问“血洗翼王旗,今朝几姓红?”

  陈九回答,“翼王血冷天父泪,洪炉再铸铁骨忠!”

  里面再次发问,“矿洞埋骨不知道年月,何人叩门?”

  陈九皱了下眉毛,他本来就对这些明里暗里的切口有些反感,上次至公堂托人给他的红棍暗语切口都还没背,在这里又被人为难。

  他收起了小心翼翼的深情,大大方方地回答。

  “新会陈九见过!”

  “在老家是一介渔民,在金山也曾用洋鬼子的血洗手,今日来借诸位的刀——砍断白皮猪的脊梁,讨回华工的冤债!”

  “我知诸位信不过我。”

  “今日带十七把快枪上山,问各位讨一句痛快话,敢不敢跟我杀到太阳下,重铸太平军的刀!”

第4章 筹谋

  半晌沉默。

  陈九的耳后突然掠过一丝凉意。他本能地偏头,看向身后。

  一柄生锈的砍刀已横在少年阿吉喉间。刀刃上的缺口硌着皮肤。

  阿吉顿时端起了枪,有些应激。

  “九哥!”

  “莫动。”低沉的粤语从阴影中传来,带着客家腔调的沙哑。

  几道身影从黑暗中无声浮出。领头的老兵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脸上因为常年做工布满皱纹,很是苍老,看着已经年逾五十,眼里泛着鹰隼般的光。

  王崇和的拇指顶开了长刀的刀鞘,却见陈九缓缓抬手,五指张开向下压了压。月光照亮陈九的侧脸,他脖颈青筋暴起,有些不满这些人的敌意。

  形势急转直下,两拨人在洞口对峙,只是明显陈九的人占据了上风,他们人人有枪,即便是被刀架住脖子也没有惊慌,脸上分明带上了羞恼和杀意。

  阿吉的喉结在刀刃下滚动,“九哥,动手!”

  “闭嘴!”

  陈九吐出一口气,“东王贴身侍卫陈桂新?梁伯托我捎了咸鱼干。”

  刀锋又逼紧半分,血珠顺着阿吉颈线滑落。

  陈九皱了皱眉头,有些烦躁于这些人二话不说架刀的难缠。

  梁伯跟他说起过此人,这人原是个木匠,他的木匠手艺和作战勇猛使其从普通士兵迅速晋升,成为东王杨秀清的贴身侍卫。

  打武昌时脱颖而出,和梁伯等十几人共同受到了洪王亲自嘉奖。

  在打武昌时,陈桂新以木匠技艺督造浮桥,在清军封锁长江的情况下,仅用数日便搭建起可供大军通行的浮桥,使得太平军得以快速渡江并攻占武昌。在太平军中也是出名人物,不逊色于梁伯当时的名号。

  “天京事变”爆发后,两人也曾在城内共同作战,只是彼此并没有照面,后杨秀清及其部属遭清洗。陈桂新作为东王亲信,被迫逃亡,却不知如何到了加州。

  昔日都是太平军的中流砥柱,如今却均是流落异国他乡,让得知消息的梁伯唏嘘不已。

  老兵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带鬼佬进矿洞?杨大帅在天京就是被洋枪队害死的!”

  他突然暴喝,陈九身后的洞口也出现几个汉子,举着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威尔逊颤抖的礼帽。

  “这个白皮是铁路公司的猎犬。”

  “剩下两个是雇来的向导。”

  陈九的声音依旧沉稳,他左手在陈桂新的注视下缓缓探入内袋,指尖夹出梁伯的亲手信。

  洞口探出的火把的光晕晃了晃。

  一个跛脚老者从岩缝挤出,瘦削的手指抓住信件。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的污垢,不知道多久没洗。

  “后生仔莫怪…”

  老者浑浊的瞳孔盯着手里的信有些微微颤抖。

  这封信一字一句斟酌,写了两天两夜,由梁伯口述,刘景仁书写,再由梁伯一字一句抄写,耗尽心力,泪水几度打湿衣襟。

  “铁路上的白皮经理用炸药封了矿井通风口,三百兄弟活活闷成紫茄子。”

  “现如今,都恨死了白鬼,见你同鬼佬一起,难免激动。”

  矿洞深处突然响起陆续的脚步声。十几个影子在黑暗中蠕动,褪色褴褛的棉衣与铁路工的制服混作一团。有人紧紧盯着威尔逊和白人律师卡洛,手里还握着棍棒和砍刀。

  两个白人在一群华人凶徒之间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生怕引起什么过激的行动,血溅当场。

  “铁路公司不知道雇了多少条这样的猎犬。”

  陈九踢了踢地上昏迷的侦探,鞋子挑起那人的下巴,“我听他说,铁路公司新组织了一批武装,他们要血洗营地。”

  脚步声戛然而止。陈桂新的眉头抽搐着,刀尖直指陈九:“我怎知你不是铁路公司的伥鬼?”

  老秦突然站出来打圆场,刚说几句好话就被推到一边去。

  “我已经审过了,等下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再审一遍。”

  “这个平克顿侦探社的猎犬专挑逃奴当眼线,或者干脆就自己混进罢工队伍。”

  火把突然暗了一瞬。陈桂新的眼睛在明灭间闪烁,刀锋微微后撤半寸。

  他看向正在阅读信件的老汉,却只见那人泪流满面,手抖得不行,显然跟梁伯是故旧相熟。

  “老哥…..”

  他忍不住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诵读。

  “暌违七载,音讯两绝……”

  “恍见天京城头血旗猎猎,方知故人尚在人间…..”

  “清妖火船封海,洋舰如黑云压城…..后逃亡古巴,日砍蔗不休,监工鞭痕入骨,至今背上犹见焦烙“猪仔”印记…..漂洋两月余,终泊金山。”

  “今据南滩废厂,率渔民百多人捕鱼晾晒。虽篷牖绳枢,然刀枪未锈,血性未冷……言萨克拉门托河谷有太平遗脉,终日躲藏,食腐鼠,不见光,某闻之五内俱焚…..”

  “闻铁路公司豺狼环伺,兄等困守矿洞。某和陈九兄弟于古巴引蔗田暴动,纵火焚园,其烟蔽月经久不散。今时不同往日,华洋血仇,非霹雳手段不可破局。若兄决意起事,南滩百多人愿为后应。刀劈铁路之日,某当亲率疍民驾渔船沿河而下,以火油焚其金库,以盐渍封其尸骸。”

  “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兄莫忘,翼王剑折大渡河时,曾血书“来世再续天国梦”。今某等残躯苟活异邦,真要埋头缩卵一辈子?若不能教这些欺辱同胞的白鬼血染太平洋,何颜见天京城头万点魂?”

  “黄金若粪土,肝胆硬如铁。”

  “兄血是否未凉矣?”

  “太平天国丁巳年残部 梁文德顿首。”

  矿洞深处传来少年的询问,随即被人死死捂住,只剩断续的呜咽。

  “秦伯说你们缺药。”

  陈九眼眶不知为何也有些湿润,他示意旁边的汉子解开行囊,露出油纸包裹的金创药和三七粉。王崇和适时递上牛皮水袋,袋口倾泻出高粱酒香,这是托至公堂的老药师用蛇胆泡的清热解毒药酒。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迟疑的节奏。

  陈桂新突然收刀,脸上带着深深的落寞。

  “带白皮过堂,要先饮符水!”

  洞里出来的人端着碗,拿起王崇和的水囊倒出酒液,然后洒下一把灰,变成半碗黑汤。

  威尔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头喝掉,他惊恐地望向身边的卡洛律师,后者也被强行灌着,仰头饮尽自己那碗。

  他不懂这些人搞什么把戏,还以为自己是被下了什么药,痛苦地呕吐,而不久前才达成合作关系的陈九却没有阻拦。

  “带他们进内洞。”

  岩缝比想象的更窄,两人宽的洞口越往里走越窄,陈九不得不卸下枪套侧身挤入。腐臭和排泄物的酸味涌来,让人眉皱。

  卡洛的律师袍下摆沾满暗绿色苔藓,惹得他裹紧了衣袖,虽然厌弃但仍不敢抱怨。

  他暗暗注视着前面带路的凶徒,那封信一读出来,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消散,两方人马都变得沉默,身上的冷意却更甚,让他不自觉起了鸡皮疙瘩。

  这帮人要干什么?

  从劫匪出现开始,这一路就像脱轨的列车一样,让他全然看不懂。

  先是哄的那个落魄记者跟个狗腿子一样上蹿下跳,然后又四处乱窜。

  不是说要去萨克拉门托寻人,不应该是四处打听吗?来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干什么,一个清国佬的罢工营地又能做什么?

  这里为什么这么臭!上帝啊!

  他对自己未来的日子充满绝望,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满眼都是麻木呆滞。

  转过三道弯,豁然开阔的溶洞让所有人呼吸一滞。三四丈高的穹顶充满刀劈斧凿的痕迹,本该壮阔的奇观却坐着躺着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孤零零一个火把的残光下令人窒息。

  岩壁凿出的“粮仓”里,空空荡荡。

  “小心脚下。”

  陈桂新踢开几个碎石头,“上个月有几个外出找吃食的被铁路巡逻队试新枪,拿人当活靶。”

  “只找回来被野兽吃剩的骨头….”

  带路的汉子举着火把,昏黄的光晕在矿洞岩壁上摇曳。

  里面很黑,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估计这些人早就断粮许久,若不是他们突然造访,恐怕连火把也舍不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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