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知道一件事,能想到一起去——这朝廷不是他们的!
他们拜的是关公,是宗祠,信的是血脉、是义气,喊的是反清复明。这复明也许是假的,可这口气是真的。”
“在内地,你分得了地吗?你一动地主的田,士绅就跟你玩命。所以,内地的路,跟洋外的路,不一样。内地要流血。不杀出一条血路,什么教化、什么骨气、都是空的。”
“你方才说,内地要流血。”
孙中山开口,“流谁的血?百姓的血,还是我们的血?要死多少人,杀多少人?杀了人,血海沉浮之后呢?谁来种地,谁来织布,谁来给孩子教书?”
“九爷在南洋,也杀过人。他杀的是那些不把人当人的殖民者,杀的是那些霸占矿山的工头,杀的是卖鸦片卖同胞的会党头目。可他杀完之后呢?他分了地,办了学,让那些矿工的孩子也能读书。他不是为了杀而杀。”
“你是说我为杀而杀?”那人皱眉。
“不。”孙中山摇了摇头,“我是说,杀,或许是一条路。可杀完之后,必须要有跟上的手段。”
“我在西医书院读书,何启先生给我们讲过一课,讲英国的《大宪章》。他说,八百年前,英国人也杀得血流成河,贵族砍国王,国王砍贵族。可他们杀来杀去,杀出几卷羊皮纸,把国王的权力关进了笼子。这才是本事。”
“逸仙,你这是要效仿英国?”陈少白问。
“不是效仿。”孙中山说,“是看明白一个道理:杀人不是目的,立规矩才是。九爷在南洋立的那些规矩——农会怎么分地,工厂怎么分红,学堂怎么招生,军队怎么议事——那都是他一条一条立出来的。他立的不是大清律,是能让百姓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的规矩。”
“大清律没人在乎,百姓也看不懂,可这些规矩,百姓是死死记在心里了,是因为这些规矩是保护他们自己的!”
谭嗣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忽然开口:“逸仙,规矩是需要地方施展的。杀人流血,再造河山,要死多少人?要多少年?到时候,洋人会不会趁虚而入,我们会不会亡国灭种?我们有没有时间?”
“毕竟,现在还是大清的天下。改变大清,难道不比流血牺牲,从头再来要成功的可能性更大吗?”
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些默然,转而听起来屋子里其他人的争吵。
有些话没有聊得那么深入,但人在香港,在九爷的地盘上,就隐约表明了一种态度,
华人的路线里面,走得最成功,也最远的,看起来最有可能成功的,恰恰是他们来这里看到的这一条路,可兰芳、安南的分地改制他们都从报纸上看过,这一套要是他们接下了,回到清廷,岂不是明晃晃地造反?
“听讲今日九爷会来。”
“九爷要来?真的假的?”
“你看那不是,真来了!”
房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直到门开了。
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穿深蓝色立领军装的年轻人,腰里别着左轮手枪,目光在讲堂里扫了一圈,然后侧身让开。
第二个进来的,拄着一根拐杖。
头发花白相间,被门外的风吹得有些凌乱,面容清瘦,没有什么富贵神采,也并不盛气凌人。
梁启超瞪大了眼睛,随后感叹,父亲说的对,二十年过去了。刀不在腰里了,但那股东西还在。
“坐吧。”
“我近来身体不太好,所以没有过来。”
他说,“今日天气好,来看看你们,聊一聊。你们从各处来,有的从日本来,有的从美国来,有的从广州、从新会、从浏阳来。我也想听听你们都讨论什么。”
讲堂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九爷,我们都看过您的《公报》。您说,要自强。可自强,怎么个强法?朝廷办了三十年洋务,船也买了,炮也造了,可还是如此糜烂。
我们这些人读书读到现在,越读越不明白——到底差在哪里?”
陈九看了过去,这些操着各地口音的面孔。有狂热的,有审视的,有怀疑的,还有个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的——或许是清廷的密探。
“差在哪里……”
陈九开口,“咱们历史上,有过多少次造反?”
“从陈胜吴广,到黄巢,到李闯,到洪秀全。我也不知道多少,或许几千次,或许几百次。但或许咱们都知道,这些造反,最后都怎么了。”
谭嗣同忽然开口:“要么被朝廷剿灭,要么自己成了新的朝廷。”
“对。”陈九看向他,“你说的很精炼。”
谭嗣同拱了拱手:“不敢。”
陈九点了点头,接着说,“我自己的理解,造反直白点说就是换皇帝,换朝廷,换一拨人统治。
皇帝换了,规矩还是那套——百姓交租,读书人考试,官府收税,朝廷养兵。换了谁坐那把椅子,底下的人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等到实在活不下去了,就造反,再换一个。”
“而我的想法不同,我们如今讲变法,讲改制,要的不是给江山换个主人,而是要从地基开始,重新打桩,盖一座能挡得住风雨雷电的新房子。
这新房子,要吸纳泰西的营造法式,也要灌注我们中国人的新义理。这其中的新,不是换个招牌,而是脱胎换骨,再造乾坤。”
讲堂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这听着像是否定一切。
“您指的是……换个根?”孙中山问,呼吸急促。
“能成功吗?”
陈九看着他,没有直接接话,
“你们刚才说,洋务办了三十年,为什么还是输?
洋务换的是器,不是体制。买洋枪,造洋炮,练洋操——可这些枪炮操练,最后归谁管?归朝廷管。朝廷的规矩没变,这些新东西就只能在旧规矩里打转。北洋水师的军舰,管带吃空饷,兵丁吸鸦片,和绿营兵有区别吗?”
所以,”
他看向孙中山,“你们有人想维新,想变法,想改制,都好。
那诸君,如果要变的话,真正的敌人是谁?
是慈禧太后吗?是那些满洲亲贵吗?还是那些贪腐的官员?
我年轻时也以为是朝廷误国,是太监弄权,是大臣们卖国。
可这些年读史、阅世,看辛酉政变,看天津教案,看这些年的洋务运动,我慢慢明白——真正的敌人,不是几个人,是我刚才说的根子上的东西,这是一种结构。
什么是结构?就是你换掉一个人,换上来的那个人,用不了多久,也会变成同样的样子。”
他艰难地坐直了些,
“同治年间,恭亲王算不算开明?文祥算不算清廉?
可他们能做什么?他们要做事,就得用那些捐官出身的、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贪婪无度的人。为什么?因为整个官僚系统,是靠关系和利益粘合起来的——同乡、同年、师生、姻亲,一层层,一张网。你碰一个人,整个网都动。你想砍掉腐败的枝干,树根会把你的斧头咬住。”
“更深的敌人,是道统。”
陈九咳嗽了几声,拿起手帕捂住嘴,喘息了好一会,
而堂中不少人已经变了脸色,甚至起身欲走,但终究是坐下了。
人的名,树的影。
陈兆荣,这个名字,如今在南中国海,过于有分量了,甚至让这些读书人生不起辩驳之心。
“我和你们有些人一样,从小读圣贤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忠君就是爱国,质疑朝廷就是乱臣贼子。这套东西,比刀枪更难对付——它刻在读书人的骨头里。
我这些年接触一些读书人,都很着急,很急迫地要改变什么。可你说要不要真的站出来反对朝廷,他们心里那关过不去——这不忠不孝啊。
欧洲那些国家的军队为什么最后都转向镇压起义?
因为士兵们骨子里还认国王,觉得工人造反就是乱。我们这里也一样——真要求变,首先要变掉自己脑子里的君臣纲常。这个敌人,就在我们每个人心里。”
陈九停顿了一下,轻轻叹息,
“还有一个,是改良的幻觉。
朝廷里有些人,像张之洞,他们愿意变——造枪炮、开工厂、派留学生。他们告诉你:慢慢来,别急,我们也在变。
可你要问他们:科举要不要废?君权要不要限?旗人的特权要不要取消?他们就不说话了。
俄国人搞农奴制改革,沙皇还是沙皇,贵族还是贵族,农奴自由了却没地。
日本人在搞议会,天皇还是天皇,藩阀还是藩阀。这就是改良——给你一点希望,让你不至于饿死,但绝不让你吃饱,甚至让你失去得更多。
对朝廷来说,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危险的诱惑——你觉得有希望了,于是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到你老了,等到你死了,什么都没变。
像是现在一样,
所以,真要革命,敌人不是太后,不是亲贵,不是那几个人。
是这张网。是这个道统。
是这个等一等就会好的幻觉。
还有——”
他苦笑,指了指自己,
“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这些一边看透了,一边还在犹豫的人。”
梁启超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九的目光扫过讲堂,似乎在找什么人。然后,那目光落在梁启超身上。
“你是新会的?”
梁启超站起身,拱手道:“九爷,新会梁启超,字卓如。”
陈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道:“我知道,你们里面不少人是有功名的。”
“你们自己,你们的家族,都活在这个体系当中,变法就是背叛自己,这是很难的。”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讲堂中央。
“我年轻的时候,在古巴种过甘蔗,在旧金山抓鱼,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看着讲堂里的年轻人。
“巴黎的工人起义的时候,他们想要的不是换个官员,是面包、是工作、是活下去。
马克思的书里说——革命不是改朝换代,是社会解放。是把人从等级里、从饥饿里、从无声的状态里解放出来 。
我在书里见过太多起义。美国的内战,他们说是为了联邦,可本质上,是两千万自由人能不能容忍三十万奴隶主寡头统治的问题 。
林肯的法令让黑人成为人,那白人工人才能真正自由 。
变法改制就是这样,它不商量,它否定旧世界运转的规则。
还有海地。
1804年,那些被称作“财产”的黑人站起来,打碎了拿破仑的军团。
他们说这是叛乱,可是最后呢,最底层变成了独立国家的公民 。
它告诉所有殖民地:奴役人的制度,是可以被连根拔起的。
我从这里学习,引导了南洋的殖民斗争。
所以,什么是变法改制?
不是循环,不是恢复 。
它是过去不允许说话的人,突然开始说话。
是旧的秩序在某个清晨发现,那些它从未正眼看过的力量,已经不再害怕。
本质上就是这么一个时刻:人被逼到悬崖,然后选择了不再回头。
他们不再吝惜生命,不再珍视自己,为的只是一个朴素的愿望,不愿意再这样活下去,那就勇敢地去争、去跑、去冲锋、乃至去死。
但这样是不容易成功的,变法改制,需要目标,需要纲领。”
陈九咳嗽了几声,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说到清朝,说到我们的这片土地,说到杀人。
太平天国,算不算变法改制?他们拜上帝,分田地,想让耕者有其田,想让女子不缠足。可死了多少人?两千万,三千万,没人能数清。血流成河之后,南京城头的旗子又换了颜色。
你们在座有不少人写信问我:你不是也想要变革吗?那你怎么看那些死人?那些被砍下的头,被烧毁的村庄。
我试着区分两样东西:一是要打破旧秩序,另一个是变法改制本身可能变成暴力机器。
法国大革命把国王送上断头台,可断头台自己也会吃人——罗伯斯庇尔最后也躺在上面。
欧洲革命,工人筑起街垒,可街垒挡不住炮弹,也挡不住后来拿破仑三世的政变。暴力一旦开始,就容易失去方向,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吃。
但我要问另一个问题:不变法改制,就不流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