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的旗杆、司门口的牌坊、长街上茶役肩上搭的手巾,全是灰扑扑的。
谭嗣同讨厌这灰色,更讨厌候补道们递手本时那种灰扑扑的脸色。
父亲命他纳资为候补知府,分司浙江,他却迟迟不肯去赴任——那些佐杂人员聚在茶馆里吹嘘“宪眷”,拿京中密闻当茶钱,他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少爷天天说仗剑走天涯”,罗升咕哝着收拾行李,“天涯在哪儿?”
谭嗣同笑了笑:“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方面,他是抗拒官场,一方面,确实也是想找一条路。
新的路。
他回了一趟武昌,父亲从甘肃转到武昌任职,待了几天,又想走。
到了汉口码头,船是码头上常见的“鸭梢船”,后梢低矮如鸭尾,载客二十来人。
谭嗣同站在船头看解缆,缆绳一松,武昌城便像退潮的礁石般慢慢沉下去。
同舱的是个收账的徽州商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绸衫,袖口挽得齐整,就是话有点多,絮絮叨叨的。
船行过一阵,江面愈宽。
那徽州商人吸完了袋水烟,正用一小块绒布细细地擦着白铜烟袋上的烟渍,眼神却有些发直,盯着舱外浑黄的江水发愣。
“谭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刚才咱们聊那武昌城的活气儿。依我看,如今这江上的买卖,才是真的活见了鬼。”
谭嗣同正翻着随身带的书,闻言抬起头来,等着他的下文。
商人把擦净的烟袋搁在膝头,叹了口气:“我这次出来收账,走了三个地方,湖州、苏州、上海。往年这时候,手里早捏着一叠庄票,心里也踏实。今年?嘿,连回徽州老家的船钱,都快算计着花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秘密:
“你听说前些年胡雪岩跟洋人斗法的事了吧?外头人都说他胜了,大败洋行威风,连钱庄的伙计都跟着耀武扬威的。
可我们徽州商帮里头,有消息灵通的老人说,其实胡雪岩没赢——或者说,里子败了,可他想干成的那件事,到底还是让另一拨人干成了。”
谭嗣同心念一动,合上书:“愿闻其详。”
“旗昌洋行,你总晓得吧?美国人的。”
商人用烟袋杆在舱板上画了个圈,“那洋行老早就在上海开了机器缫丝厂,可一直收不到顶好的茧子——乡下人信不过机器做的丝,总觉得自己土法缊出来的才是正经货。
后来他们学精了,不跟胡雪岩硬斗了,反倒找了个华人开的银行,合伙。那银行,据说背后是南洋帮的大佬,手眼通天。”
“还有人说,就是那位,金山九你总该知道吧。
那位虎踞洋外的大爷给胡雪岩设的局,连皮带骨给他吞了。还有人说,那阜康钱庄,如今早都换了姓。”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钦佩,又像是畏惧:
“他们不争一时的价格。他们只做一件事:每年新茧上市之前,放出风去,有多少收多少,现银交易,不拖不欠。价钱比我们这些跑单帮的给得高,还稳当。养蚕的人家哪个不动心?到了第二年,最好的那批茧子——就是太湖边上、南浔那一带出的莲心种,七八个蚕茧才能缫出一两上等丝的——十成里倒有七八成,直接拉去了他们的丝厂。
剩下的,才是我们这些土丝行能挑的。”
“那……土丝行怎么办?”谭嗣同问。
商人苦笑:“土丝行?土丝行收不到好茧子,就只能收次等的。次等的,机器厂看不上,可我们卖给谁?
卖给那些老派的织户,织些粗绸,卖个辛苦钱。
可那些织户也快活不下去了——他们织出来的绸,样子老旧,价钱还贵;人家机器厂出的丝,匀净,光洁,织出来的绸软得像缎子,价钱还便宜。
城里头的太太小姐,谁还穿土绸?谭公子,你是读书人,该知道现在市面上最时兴的料子,都是人家自己的机器厂产的,不仅卖给美国人,还卖到上海,卖到南洋去,那都是人家的。”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申报》,这回没有打开,只是拍了拍,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
“你看这报纸上,天天登什么湖丝跌价、丝业凋敝。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人家手里的机器丝,价钱年年涨!去年一包上等厂丝,行情折合银子早就超四百两了。可我们手里这些土丝,二百两都没人要。”
“怎么会差这么多?”谭嗣同有些不解。
“因为人家洋人的织绸厂,只认机器丝。”
商人把报纸小心地收回去,声音低沉,“同样的茧子,土法缫出来,粗细不匀,还得人工再捻再炼;机器缫出来,一出来就是上等货,直接上织机。我们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到了人家机器跟前,竟成了劣等货。”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甘,也有一丝认命:
“所以现在跑丝行的人,分了两拨。一拨像我们这样的,还在乡下收土丝,卖给老派的行庄,生意越来越淡,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拨,脑筋活络的,干脆投到胡雪岩的阜康那边去了——给机器厂跑腿,收茧子,赚个辛苦佣金。
可那还是我们徽商的路数吗?我们祖上几辈子,是靠着识货、懂行、讲信用,在茶和丝上头立住脚跟的。
如今呢?货是机器定的价,行是人家占的盘,我们这些人,倒成了给人家跑腿的了。”
“这满大清的丝业,叫胡雪岩背后那个南洋帮吃干抹净,连洋行都恨得牙痒痒,我们这些做土丝的又能有什么办法?前两年,还有人找上海的帮派使绊子,没想到自己倒叫人烧了家,谁还敢?”
他重新点燃纸媒子,凑近水烟袋,“咕噜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谭嗣同默然良久,
“照你这么说,”
他缓缓开口,“胡雪岩当年想做的事——把丝价抬起来,不让洋人压榨。如今反倒让那银行和旗昌做成了?”
“做成了?算是做成了吧。”
“不止是丝,人家现在连茶都盯上了!”
商人苦笑,“可那做成的,是他们自己的机器,自己的厂,是南洋帮银号的银子,不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意。
价钱是高了,可那高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上海的机器厂,南洋的机器厂,还有帮他们收茧子的阜康。最后呢,白花花的银子都流到安南,台湾搞洋务去了。我们这些跑了几十年丝的老帮子,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忽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谭公子,你看这江水,年年这么流,可船已经不是当年的船了。我们徽商,在这条江上跑了三百年,如今怕是要靠岸了。”
船行至九江,码头上人声嘈杂。那商人拎起他的藤条箱,准备下船。临别时,他回头对谭嗣同拱了拱手:
“公子保重。下回再走这条水路,兴许就听不到我这样的人絮叨了——絮叨也没用了,这以后的事,都在能做洋务,能打洋行的人手上了。”
“总归,没落到洋人手里就好。
后会有期!”
说完,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谭嗣同立在船头,望着九江城外连绵的青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惘然。
机器、洋行、银号、电报……这些陌生的字眼,正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而这网上的每一根丝,都连着千万户养蚕人家的生计,连着像刚才那位商人一样奔波半生的营生。
机器轰隆隆,铁甲舰纵横江海,而他走遍大清,这一乡一县,还有多少人靠着传统手艺讨生活?
船又开了,向下游而去。
前方是芜湖,是上海,是那个机器声隆隆的、陌生的新世界。
谭嗣同摩挲着剑鞘上的刻字。
去年去北京时,刘人熙先生专门赠他一句座右铭:“横民以法,横议以理”——先生专治船山学,教他不要只做吟风弄月的文人,要从荆公、船山那里寻经世致用的真学问。
是要变了…..
或许说,早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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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江风渐冷。
夜里谭嗣同睡不着,披衣出舱,见江月大如笆斗,照得水面万点碎银。
船尾艄公的儿子在哼小调,调子拖得长长的,
“怀胎正月正,奴家不知音,少年怀胎不知假和真。
怀胎二个月,奴家不晓得,叫声亲哥不要对外说。
怀胎三月三,小姐不吃饭,心中只想几个鸡婆蛋。
怀胎四月八,小姐回娘家,叫声爹妈多养鸡和蛋。
………”
“唱的什么?”
“湖北道情,《十月怀胎》。”后生害羞,住了口。
谭嗣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给他:“只管唱,我爱听这个。”
后生又唱起来,词儿土得掉渣,调子里却有股子江水的韧劲儿。
学问也好,做官也好,何尝不如此?
那些满人设的框,紧得太死,反倒不如这些洋外的人,活泼泼的。
此刻或许明白——真正的学问,本不该分什么中学西学,只分真学问、假学问。
南洋那位爷的事,他也不少关注,能赢得过舰队,能造出洋人抢着要的机器丝,能让南洋的华人抬起头,这大清,明明不少聪明人搞洋务,怎么就做不成呢?
真真假假,是哪里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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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芜湖时,上来个传教的洋人,戴着顶瓜皮小帽,不中不洋的。
洋人见谭嗣同带着剑,眼睛一亮,用生硬的官话问:“先生是练武的?”
“练着玩。”
“中国剑,好!”洋人比划着,“比我们击剑长,但太轻,没有力量。”
谭嗣同淡淡一笑:“剑不在轻重,在心。”
说罢不愿多谈,转身回舱。
夜里他点起蜡烛,在颠簸的船上写信给老师:“今日坐船,想白傅当年闻琵琶处,不过如此。然古人一曲千载,今人千曲无闻,何也?
无真心耳。
嗣同此行,欲觅天下真心人,求天下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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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船靠岸修整,他带着仆人闲逛,见一个测字摊前围着许多人。
测字先生是个老者,须发皆白,案上放着本《周易折中》。谭嗣同心血来潮,挤进去写了个“剑”字。
老者看了半晌,抬头问:“公子问什么?”
“问前程。”
老者摇头:“剑字左边是佥,众口也;右边是立刀,刑伤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公子这前程,恐在刃口上。”
谭嗣同一震,随即大笑:“好!刃口上的前程,才是真前程。”
那老者反倒愣了。
良久,他正色反问:“公子带剑做什么?”
“斩不平事。”
“斩不平…..公子慈悲。”
谭嗣同笑笑,“如今这世道,豺狼当道,慈悲何用?”
老者说:“若无用,心无执著,何必斩?”
这下换谭嗣同愣住,
两人相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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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到了上海。
比起好多年前的码头,如今的黄埔滩,秩序井然,码头随处可见一个接一个的旗子,上面都是洪帮的义兴二字,码头的苦力们再也不见之前赤身裸体,坦胸露背的样子,人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胸口有小字的编号。
走过一阵,连巡捕都见不着,估摸着也是不肯来,
再走几步,就是满街的东洋车夫拉着长腔兜客。
罗升看得眼花缭乱,谭嗣同却一眼望见岸边那些洋楼——三层高,红砖墙,窗户大得像城门洞,玻璃明晃晃的。
“少爷,这就是夷场?”
“英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