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初期,码头局势处于极度混乱中。
数百名惊恐的难民、失去建制的清军捷字营溃兵,以及被强行组织起来的本地武装力量,正试图强行控制船政局的物资仓库。
有人正在搬运昂贵的铜管和造船木料。
北极星部队登上栈桥。面对试图阻拦的清军溃兵,这支部队没有进行任何口头交涉或鸣枪示警。
职亲眼目睹,位于3号小艇上的机枪手,在指挥官的一个手势下,冷酷地转动了加特林机枪的手柄。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布匹般的声响。
在短短五秒钟内,密集的11毫米口径子弹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墙。
为首的三名试图举起枪反抗的清军什长,瞬间被撕成了碎肉。鲜血与残肢飞溅在栈桥的木板上。
这种毫不留情的暴力展示产生了即时的震慑效果。接近千人的清军官方力量瞬间死寂。
随即,一名营官站上高处,用扩音筒宣读了《北极星舰队马尾军管令》。
该命令简短、残酷且高效:
凡私闯船厂禁地者,就地正法。
凡趁乱劫掠商民者,就地正法。
凡持械阻挠军管者,就地正法。
在随后的两个小时内,马尾镇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刑场。
约有三十名被抓获的清军军官被拖到船政局围墙外,不经审判,直接执行枪决。
两个小时后,马尾镇的秩序已基本恢复。
这种从极度混乱到绝对秩序的转换速度,令职印象深刻,亦深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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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2:马尾船政局资产现状、工业能力评估及人员控制情况
情报以及文字撰写:H. Aston(副领事)
职于昨日下午,持外交护照并经北极星方面特别许可,进入船政局核心区进行了两个小时的视察。尽管法军在撤退前进行了炮击,但船政局的主体结构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轮机厂屋顶有三处被炮弹洞穿,但并未引发大火。
核心的蒸汽锤、钻床和来自法国的精密车床,因位于底层且在战前被工匠用沙袋掩护,基本完好无损。北极星的随船工程师已经开始检修设备,机器的轰鸣声已重新响起。
锅炉厂完好率90%。这是北极星舰队目前最急需的部门。
干船坞, 1号船坞已注满水,正在进行排水作业。
据职观察,这里将用于容纳受损严重的北极星舰队武装商船。该船坞的闸门机构并未受损,这是维持舰队持续作战能力的关键。
船政局的船台上,停放着大清帝国的几项重要资产,现已全部落入陈兆荣手中:
横海号: 这是一艘约1300吨的木壳兵轮,原计划年底下水。其上层建筑有轻微弹痕,但船壳和龙骨完好。北极星的旗帜已经插上了该舰的桅杆。
巡洋舰骨架: 一艘未命名的2000吨级巡洋舰正在铺设龙骨。
运输舰: 一艘即将完工的武装运输舰被北极星立即征用,用于转运伤员和物资。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现象。
船政局的数千名福建籍工匠和学徒,对这支“外来”军队表现出了狂热的支持。
在他们眼中,陈兆荣是替他们死去的亲友、水师官兵复仇的英雄。
他们主动配合北极星工程师,加班加点地清理废墟,修复机器。
职听到工匠们私下称呼北极星的士兵为“义师”。
目前仍有约25名欧洲技术人员滞留在马尾,包括数名未撤离的法国人、英国人和德国人。
他们的处境极为微妙。北极星部队将他们集中软禁在马尾山坡上的洋员公馆内。
名义上,这是为了保护他们免受愤怒暴民的私刑。
考虑到法军的暴行,这种威胁是真实的,实际上,这是强制扣留。职在公馆外见到了英国籍总工程师麦克·勒。
他隔着铁栅栏向职抱怨,称陈兆荣的军官强迫他们立即复工,协助出海紧急修复振华号的锅炉,否则将切断日常饮食、以及香槟和雪茄的供应。
职已向北极星方面提出严正交涉,要求保障女王陛下子民的自由,但对方指挥官仅以“战时特别状态”为由予以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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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3: 政治权力的转移、清廷官员之处置及通讯控制
北极星部队深谙现代战争中信息的重要性。
截止职持外交牌照抵达马尾,一支全副武装的小分队已经完全接管了马尾电报局。
他们并未破坏设备,而是驱逐了清廷的报务员,换上了自己的人手。
目前,所有从马尾发出的电报,必须经过“北极星军事委员会”的审查。这就意味着,大清钦差大臣张佩纶,彻底失去了向北京紫禁城直接汇报战况、或者为自己的失职进行辩解的渠道。
在这场舆论战中,他变成了一个哑巴。
或者,某种程度上,此地大清的高层官员已经沦为了傀儡,汇报的内容和战报字字必受到监督甚至修改。
位于罗星塔的闽海关已被北极星士兵进驻。
虽然他们并未直接掠夺金库,但设立了武装检查站,强行查阅所有进出港船舶的底单。
这意味着大清在福建最重要的税收命脉,实际上已处于陈兆荣的监管之下。这笔钱,很可能将成为他养兵的军费。
关于阁下最为关心的清廷大员下落,职已通过线人确认:
据职亲眼所见,一名负责送餐的厨役回报,张佩纶曾试图摆出钦差的威仪,呵斥看守的北极星军官,要求发报给总理衙门。
那名年轻的军官只是冷冷地回应:“大人,若非九爷有令,外面的百姓早就冲进来生啖汝肉了。您最好还是在这里写写诗,少操心军国大事。”
甚至有本地百姓想要纵火焚烧部分官衙,幸被巡逻队制止。
这种对本国大臣、官员的公然蔑视,在大清的土地上是极为罕见的。
这标志着满清中央政府的权威,在马尾已经荡然无存。
还有一个危险的信号。
幸存的福建水师四舰官兵,约两百多人,在情感上和道义上已经完全倒向了陈兆荣。
他们视由于朝廷不准异动的命令而死的战友为冤魂,视法军舰队陈兵马尾半月为耻辱,视何如璋、张佩纶之流为汉奸,更视陈兆荣为救世主。
职亲眼看到,一些幸存的水师军官甚至主动请求加入北极星舰队,且换上了北极星分发的臂章。
张佩纶带来的淮军和本地绿营,在被北极星部队缴械后,大部分被遣散。
少部分精壮者被留作苦力,负责搬运尸体和清理河道。他们在加特林机枪面前,表现得像绵羊一样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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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4: 陈兆荣的公开通电、国际反应及法军动向
职抵达马尾镇傍晚,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陈兆荣,终于从海面上的迷雾中走出,踏上了马尾的土地。
他身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戴着草编礼帽,手拄文明棍。
这种形象在传统的儒家士大夫眼中是大逆不道,但在码头数万名欢呼的百姓眼中,他就是降世的武曲星。
他上岸后的第一件事,拒绝了本地士绅以及官商代表的求见,直奔电报局。
通过被他控制的线路,向上海《申报》、天津《直报》以及香港的路透社分社,拍发了一份明码通电。
职已获取该电文,译文如下:
【北极星舰队通电全国 】
福建马尾·北极星舰队司令部
受文者:
北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军机处;
各省督抚、将军、提督;
上海《申报》、天津《直报》、香港《循环日报》;
泰西各国驻华公使、领事;
暨 海内外四万万同胞。
甲申国殇,闽海洗雪;神州沉陆,一日惊雷。
兆荣今日,立于马尾罗星塔下,脚踏之土,尚余温热;目之所及,江水赤红。
此红者,非夕阳之余晖,乃我中华健儿之赤血,与法兰西侵略者之脏污,共染一江!
半月之前,闽江口外,黑云压城。
法兰西远东舰队,挟坚船利炮,狼奔豕突,入我内河,踞我中流,炮口直指我船政根本,刀锋已抵我国家咽喉。
我不得不以沉痛之笔,告谕国人:马江之战,实乃一场死中求生之惨胜;马江之危,非天之罪,实乃人祸!
当法夷兵船压境,我福建水师十一艘兵轮,将士何尝无热血?管带何尝不欲战?
然庙堂之上,绥靖之风漫卷;疆吏之中,畏葸之令如山!
钦差大臣张佩纶、船政大臣何如璋,身为封疆大吏,手握海防重权,不思御敌于国门之外,反做掩耳盗铃之态。彼等视国际公法如儿戏,视虎狼之师为友邻,竟下达彼不动,我亦不发、不准先行开炮,违者虽胜犹斩之亡国乱命!
及至炮声震天,我水师将士以血肉之躯挡钢铁洪流之际,彼竟弃冠而逃,赤足奔于鼓山泥泞之中!
呜呼!古今中外,岂有敌军压境、炮口相向,而犹自缚手脚、坐以待毙之理?
此令一出,如锁链加身,置我数千水师官兵于屠刀之下!
若非我北极星舰队与部分水师义勇先发制人;若非福州百姓,毁家纾难,火攻敌舰——今日之马尾,早已是片瓦无存!
今日之福建水师,早已全军覆没!
这是什么中法和局?
这是卖国!这是以我同胞之血肉,填欲壑难填之虎口!
张、何二獠,书生误国,罪浮于山!
彼等此刻已被我军看管,静候国法家规之审判。
兆荣虽一介武夫,亦知春秋大义。
此时此地之战,非为私利,实为保全我中华海防之仅存血脉,为天下万民争一口不屈之气!
我北极星舰队,于川石洋设伏,以振华、北极星、南十字等舰,携七十一艘民船、商船痛击骄横之法夷。
兹正式布告海内外:
法兰西远东舰队司令、海军上将若雷吉贝里,及其座舰、万吨级铁甲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已被我军撞沉于川石洋!
该舰断为两截,旋涡吞噬,舰上六百余名法军,大部葬身鱼腹。上将之尸,已由我军捞获,当依国际惯例,予以收殓。
另,法军主力舰毁灭号、可畏号尽皆溃逃。内河之七艘法舰,非沉即降。
马江,已无一面法兰西之三色旗飘扬!
我汉人海疆,再无泰西列强坚船利炮不可战胜之谜梦!
兆荣曾游历西洋,深知泰西各国,立国之道,在于契约与实力。
今日通电,亦正告英、德、美、日诸国公使及海军将领:
北极星舰队,虽非朝廷经制之师,然守土抗战,乃天赋人权。
自即日起,马尾港、闽江口及周边海域,实施战时军事管制。
凡各国商船,恪守中立,照章纳税者,我军一律保护,秋毫无犯;
然若有借中立之名,行刺探、资敌之实,或觊觎我领土主权者,杜佩雷号之残骸,即为前车之鉴!
各省督抚、将军、都统、驻防大臣,各道、府、厅、州、县,各军统领、管带,各学堂、报馆、商会,以及我四万万同胞公鉴:
今者法夷虽败,其心未死。
安南未复,基隆未收,闽江之血未干,川石之骨未寒。
我四万万同胞,岂可高枕而卧,坐视夷狄再逞?
兆荣虽渔民之子,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愿与天下豪杰,共守此土,共卫此民!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