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毁灭号拥有厚达240毫米的熟铁装甲板,但在不到三千米的距离上,面对305毫米克虏伯钢弹的直射,这层防护就像一层硬纸板。
“当——!!!”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金属碎裂声。
穿甲弹硬生生地钻开了毁灭号的侧舷装甲。
它没有在外部爆炸,而是带着巨大的动能,像一颗陨石般砸进了拥挤不堪的炮房内部。
那里,正聚集着几十名法军炮手和堆积如山的发射药包。
“轰隆!!!”
虽然是实心穿甲弹,但弹底那少量的黑火药装药在封闭空间内被引爆了。
更可怕的是穿甲造成的崩落效应。
无数细碎的装甲碎片和被震碎的钢板螺栓,变成了成千上万颗高速飞行的弹片,在炮房内疯狂地弹跳、切割。
一瞬间,毁灭号的舯部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
两门270毫米副炮被直接震离了炮架,沉重的炮管砸死了下方的填弹手。
高温引燃了散落的发射药,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刚才被击穿的破洞中喷涌而出,横扫了半个甲板。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蒸汽泄露的声音。
“中弹!这里是毁灭号!中央炮房被击穿!起火了!!”
毁灭号的舰长惊恐地尖叫,“火势正在向弹药库蔓延!请求撤出战斗!请求损管!”
毁灭号原本整齐的右侧舷墙被炸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大洞,黑烟滚滚,舰体剧烈震动。
为了防止殉爆,舰长下令紧急向弹药库注水,并疯狂地右满舵,试图拉开与那艘发疯的中国战舰的距离。
“它怕了!它在逃!”
北极星号的水手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虽然没能击沉它,但这致命的一击打断了毁灭号的脊梁。它的主力火炮瘫痪了一半,航速因为注水而锐减,舰体严重侧倾,只能拖着长长的黑烟,狼狈地后退到了战场的边缘。
北极星号拖着浓烟,不再向外海突围,面对更加疯狂的可畏号,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险恶的川石岛近岸水域。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法军的注意。
“想冲滩搁浅?想保住船?”
法军旗舰杜佩雷号上,上将冷笑一声。
在他看来,这艘中国巨舰已经丧失了斗志,正试图绕着暗礁区逃跑,或者干脆冲上浅水区弃舰,提高舰上人员的生还率。
“不能让它跑了!这是北极星舰队的主舰,必须在这里击沉它!”
老将下令,
“全舰队右舵!切内圈!沿暗礁外围深水线平行追击! 截断它回江口的退路!”
“截住他!
千万别让他跑到岸防炮的射程内!”
为了拦截不顾一切贴边航行的北极星号,法军舰队被迫靠近了那片危险的礁石区。
虽然他们依然保持在深水区,但距离礁石边缘的距离被大大压缩了。
就在这时,一直游离在外的极光号巡洋舰突然加速。
极光号,这艘由阿姆斯特朗船厂建造的杰作,排水量虽仅3000吨,却拥有修长的舰体和惊人的18.3节航速。
这艘海上神行太保,没有选择冲锋,也没有试图用它那两门254毫米阿姆斯特朗炮去给皮糙肉厚的法舰挠痒痒。
它似乎只是不顾一切地逃,或者是试图用自己的身影吸引一两发炮弹。
“天真!”
它像发了疯一样,直接冲进了川石岛和七星礁之间那条狭窄、布满暗礁的水道。
“那艘巡洋舰疯了!那里是死路!”
法军瞭望手惊呼。
老将军看了一眼:“不用管它!那是轻型巡洋舰,吃水浅。它是被我们吓破胆了,想走小路逃跑。我们的目标是北极星号!只要击沉这艘铁甲舰,我们就赢了!”
法军舰队无视了极光号,继续贪婪地盯着北极星号巨大的舰影。
此时,法军旗舰杜佩雷号已经不知不觉地驶过了川石岛的突出部。
舰队开始在七星礁外围进行大角度转向,准备绕开暗礁区,对北极星号形成包围。
这个转向动作,让杜佩雷号和可畏号在湍急的退潮洋流冲击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和停滞。
它们必须减速,以防巨大的惯性将舰体推向礁石。
就在这一刻——就在法军舰队为了避让暗礁而减速、并在洋流作用下被迫露出侧舷的致命三分钟里。
“快看,暗礁背面……有煤烟!很大的一股煤烟!”
法军可畏号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烟雾并不是从极光号那里传来的,而是从七星礁背后、贴着川石岛一侧的深水槽里喷涌而出的。
“呜——————!!!”
一声苍凉、浑厚,带着上个时代特有沉重感的汽笛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一座黑色的钢铁大山,借着强劲的落潮海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加速度,从岛上山石的掩护中冲了出来。
川石岛并非平坦的沙洲,而是一个基岩岛,地势陡峭。岛屿形状狭长,卡在闽江口。川石岛的主峰大帽山有一百多米高,山体就像一堵巨大的屏障,完全挡住了躲在岛屿北侧深水槽的振华号的舰影,甚至吃掉了大量的煤烟踪迹。
这艘一直沉默的主力舰没有法式战舰那高耸入云的漂亮上层建筑,也没有飞剪艏的轻盈。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漂浮的铁盒。
9000吨级中央炮郭铁甲舰——“振华”号。
它一直埋伏在远处,暗暗靠近。
等着无数渔船死去,武装商船死去,听到南十字号爆炸,看着血流到身边,看着尸体浮满水面。
利用川石岛的高地遮挡自己,利用战争开始的浓烟混淆烟雾,利用落潮的流向隐藏声息。
直到法军舰队被地形和水文逼入了死角。
“那是……土耳其人的那艘老掉牙的巨舰?!”
若雷吉贝里举起望远镜,
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满身湿透,就这样站在甲板上,那眼里的锋锐隔着硝烟、雨幕和海面,戳了过来。
脚下是随着波涛剧烈起伏的9000吨钢铁巨舰,头顶是厚重的云层,若隐若现的太阳。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汇聚在下巴上,滴落。
他不需要举望远镜,因为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雨幕被粗暴地撕开。
先是那个巨大得如同悬崖般的内倾式舰首,破开巨浪。
那个人影被绳子固定在栏杆上,没有呐喊。
在这狂风暴雨的中心,死死地盯着杜佩雷号的舰桥。
“该死!这不是突袭,这是陷阱!陷阱!”
若雷吉贝里回头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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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艘奥斯曼帝国的船是1875年下水的老舰,但在这一刻,它占据了绝对的T字横头位置。
法军舰队正在排成纵队转向,舰首指向暗礁,无法发挥侧舷火力。
而振华号,此刻正横在它们的航线上,将它那装备了12门10英寸重炮的庞大侧舷,毫无遮挡地对准了法军旗舰。
距离:1800米。
对于前装炮来说,这是能在装甲板上砸出火星的距离。
“全舰左舷!第一轮齐射!放!!”
振华号指挥塔内,马菲特的声音如同惊雷。
没有液压自动装填的精密,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这艘老式战舰的侧舷瞬间喷出了六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不同于法军后膛炮那种清脆的“通——”声,老式前装线膛炮发出的是一种沉闷、震撼灵魂的吼声。
六枚重达180公斤的冷铸铁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法军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
这种炮弹没有炸药,不靠爆炸杀伤,铸造难度不算高,管够。
它靠的是质量和硬度。
在1800米的距离上,虽然无法击穿法舰水线处厚达550mm的熟铁和钢的复合装甲,但振华号的目标根本不是水线。
“哐!哐!哐!”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
杜佩雷号那高耸的、没有任何装甲保护的船体上层建筑,瞬间被砸出了三个大洞。
其中一枚实心弹击中了法舰前主炮塔下方的支撑结构。虽然没有击穿炮塔装甲,但巨大的动能震断了液压回旋机构的齿轮。
法舰引以为傲的340mm前主炮,卡死了。
“Tchen-Houa!”
若雷吉贝里咬着牙,念出了情报里那艘船的名字。
“反击!我需要反击!
右舵!把侧舷亮出来!”
若雷吉贝里疯狂地吼道。
但是,地理环境成了法军的噩梦。
右边是七星礁的暗礁区,左边是刚刚冲出来的振华号。
如果强行右转,就会触礁;如果减速,就会在强劲的退潮洋流中失去舵效,变成活靶子。
振华号的中央炮郭里,几十名赤膊的装填手正在军官的哨子声中,喊着号子,利用滑轮组将巨大的炮弹推入炮口。
虽然射速慢,但它皮糙肉厚。
振华号拥有完整的水线装甲带,足以抵御法军的中口径副炮。
与此同时,刚才“逃跑”的极光号,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利用吃水浅的优势,竟然在暗礁区内完成了一个漂亮的U型回转!
它没有开炮,而是从法军舰队的右后方杀了个回马枪,快速逼近。
“注意鱼雷!!”
极光号释放了两枚早已准备好的白头鱼雷,它看起来像巨大的、两头尖中间粗的金属雪茄。
虽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这种鱼雷的命中率极低,但战舰水线以下几乎没有装甲,且水密隔舱设计很不成熟,尤其是法国舰,为了追求居住性,隔舱少且大。
一旦命中,几十公斤火药产生的空腔效应足以撕开一个几平方米的大口子,对于法国铁甲舰,一枚即重创,两枚即沉没。
它们逼迫两艘法国巨舰做出了决定—— 为了规避鱼雷,位于队列后的可畏号被迫转弯。
马菲特要的就是这一刻。
“锅炉全开!挂冲锋旗!”
“全舰抓牢!防撞击姿态!”
振华号的烟囱里喷出了夹杂着火星的浓烟。这艘9000吨的巨兽,拼命压榨着每一匹马力。
它不再装填火炮。
它调整航向,舰首那根长达3米、由整块锻铁打造的撞角,像一把死神的匕首,对准了此刻正在水面上紧急机动的法军旗舰——杜佩雷号。
“它疯了吗?它想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