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算好的时辰——退潮时,福建水师的舰船因锚链牵引,船身被水流带转,主炮无法瞄准上游。
陈英站在福星号的驾台上,望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船政学堂的教官说过的话:海军之败,败在海上,根在岸上。
他把军帽整了整,对身后的旗兵说:
“挂旗。”
黄龙旗升上桅顶,等待着那个似乎必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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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口外海,川石洋锚地。
“阿米拉尔·杜佩雷”号战列舰,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只有那沉闷的涌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法兰西共和国海军最骄傲的钢铁巨兽——排水量一万一千吨的“阿米拉尔·杜佩雷”号。
作为这支庞大远征舰队的总司令,让·伯纳德·若雷吉贝里海军上将正站在距海面三十英尺高的后舰桥上,盯着南方的海平线。
那里空无一物。
“上将阁下,煤舱报告,我们的无烟煤存量已经跌破了百分之四十。”
说话的是副手塞巴斯蒂安·列斯佩斯少将。
这位平日里精明强干的军官,此刻脸上也挂满了焦虑的汗珠。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艘同样巍峨的万吨级铁甲舰——“毁灭”号和“可畏”号。
“这三头吞金兽每天消耗的燃煤是惊人的。
如果我们继续在这里空等,不出三天,我们就又得派运输船去香港运煤了。
基隆的矿井被那帮野蛮人直接炸塌了,全香港的苦力都在罢工,我们现在不得不忍受自己的军官、士兵和那些印度苦力、马尼拉水手一起装煤。
他们效率太低了,这一来一回又要至少一周!
舰队的士气正在被这该死的天气和无休止的等待消磨殆尽。”
列斯佩斯抱怨道,“我不明白,阁下,里面的马尾港里,福建水师那些可怜的木壳船就像一群待宰的鸭子。为什么我们迟迟不动手?”
若雷吉贝里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塞巴斯蒂安,你以为我把法兰西最精锐的三艘一级铁甲舰调到远东,就是为了去炸几艘中国人的烂木头船吗?”
老上将走到海图桌前,
“福建水师?那就是一群在澡盆里玩耍的玩具。我要捏死张成和那几艘所谓的巡洋舰,就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若雷吉贝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在等的,是那头真正的狼——陈兆荣的北极星舰队。”
列斯佩斯愣了一下:“那个军火和苦力贩子?情报显示他最近在南洋活动诡秘。
但他真的敢来吗?面对我们这三艘海上移动堡垒?”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的朋友。”
若雷吉贝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尖嗅着那股烟草味,
“让我们来算一笔账吧。这笔账,我相信陈兆荣那个精明的商人在心里已经算了一千遍了。”
他指着海图上“马尾”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击着。
“这支北极星舰队,虽然挂着商业护航的名义,但实际上是一支完全现代化的雇佣军。那两艘德国造的‘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七千吨的排水量,装备了克虏伯305毫米后膛炮。在纸面上,它们的火力甚至比我的‘杜佩雷’号还要凶猛——虽然它们的射速和稳定性远不如我们。”
“还有那艘‘极光’号,”列斯佩斯补充道,“那是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最新的杰作,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竟然能达到18节。”
“没错。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若雷吉贝里点了点头,“但是,塞巴斯蒂安,一支现代化的蒸汽舰队,它的生命线是什么?不是大炮,不是装甲,而是两样东西——煤炭和船坞。”
老上将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移动,
“北极星舰队在南中国海是无根之萍。
整个大清帝国,只有两个地方有能力为那两艘七千吨的巨舰提供大修和维护——一个是上海的江南制造局,那是李鸿章的地盘;另一个,就是我们眼皮子底下的马尾船政局。”
“香港和新加坡也行,问题是他敢吗?他敢进港,就做好永久被扣押的准备!”
若雷吉贝里冷笑了一声:“至于煤炭。优质煤是军舰的血液。在这个区域,能为他们加煤的,除了日本的长崎,就只有安南鸿基煤矿,以及台湾基隆的煤矿。
现在,鸿基在陆军控制内,基隆也在我们的炮口之下。他们要是敢去兰芳加煤,荷兰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咬住他!”
“陈兆荣现在的处境,十分凶险。”
若雷吉贝里分析道,“他的锅炉需要吃煤,需要淡水和食物补给,他的机械磨损需要更换零件,甚至我怀疑他还有没有一个完整的弹药基数。
马尾,是他唯一有可能的母港,也是他唯一的补给站。只有这里,才有完整的船政设施和基础工业。
我之所以把舰队主力摆在闽江口,摆出一副要将马尾夷为平地的姿态,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军事压力,不能轻易离开。因为一旦离开,清军可能会封锁闽江口,导致无法回防。还有,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逼他出来。”
“我甚至轰炸了基隆,切断了他唯一的一条补给线。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雷吉贝里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
“我原以为,根据情报描述,这个陈兆荣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分子,是一个为了所谓的‘大中华’敢于挑战列强的疯子。如果我是他,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母港和加煤站被围,看着国家的门户被堵,哪怕是撞,也要撞过来。”
“但是……”列斯佩斯看着空荡荡的海面,“他没有出现。”
“是的,他没有出现。”
若雷吉贝里若有所思,
“整整十五天了。看来我高估了他的血性,也低估了他的狡猾。这个中国人,比起当烈士,倒是更像大清那些腐朽的官僚,更愿意当一个保存实力的军阀。”
“这令人失望,极其失望。”
老上将摇了摇头,“他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了,眼睁睁看着我们羞辱他的国家,他的同胞。他这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在台风季节久留,赌我们会因为香港和南洋的后勤压力而撤退。”
列斯佩斯皱起眉头:“那如果他一直不出来,等我们真的撤了,他再出来袭击我们的补给线,那确实是个麻烦。”
“所以,游戏结束了。”
若雷吉贝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失望瞬间变成了杀意,“既然诱饵钓不到大鱼,那就把鱼饵吃掉,顺便把鱼塘也砸了。”
他转过身,看着闽江口那狭窄的航道。
“传我命令: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晴天,不管是哪天,我们不再等了,直接进行毁灭。”
“全歼福建水师?”列斯佩斯问。
“不,仅仅全歼是不够的。”
若雷吉贝里冷酷地说道,“我要彻底摧毁马尾船政局。我要炸毁他们的船坞,烧毁他们的图纸,砸碎他们的机器。我要让那个号称远东第一兵工厂的地方变成一片瓦砾。
这样一来,就算北极星舰队以后想修船补给,也只能去求李鸿章,或者像乞丐一样去求英国人。”
“只要他停靠求饶,不管是清廷还是英国人,都不会放过他。”
“可是,阁下,”
列斯佩斯有些担忧地指了指北方,“如果我们在这里动手,大清的其他舰队会不会增援?毕竟,根据情报,北洋水师虽然被偷走了计划内的主力,但也有几艘像样的巡洋舰;南洋水师和广东水师加起来也有十几艘船。”
听到这句话,若雷吉贝里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增援?塞巴斯蒂安,你太不了解这个古老而腐朽的帝国了。”
若雷吉贝里背着手,在舰桥上来回踱步,语气充满了嘲讽:“在大清,没有什么皇家海军。
有的只是李鸿章的舰队、左宗棠的舰队、张之洞的舰队。
他们虽然穿着一样的号衣,留着一样的辫子,但他们之间的仇恨,甚至比对我们法国人的仇恨还要深。”
“你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北洋大臣李鸿章,他把北洋水师看作是他私人的命根子,是他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会为了救左宗棠创立的福建水师,而冒着损失自己战舰的风险吗?
绝不可能。他恨不得福建水师全军覆没,这样朝廷的拨款就只能给他一个人了。”
“至于南洋水师……”
若雷吉贝里不屑地挥了挥手,“一群破旧的蚊子船和几艘从德国买来的廉价货。他们的总督曾国荃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旦开战,我们要封锁长江口。为了保住江南的赋税重地,他会把船藏进长江深处,绝不敢南下半步。”
“广东水师就更不用提了,他们甚至还在私下里卖蔬菜和淡水给我们的巡洋舰。”
若雷吉贝里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悲哀。它不是一个紧握的拳头,而是一盘散落的沙子。我们只要狠狠地踢它的屁股——也就是马尾,把它踢疼了,踢烂了,其他的肢体不仅不会反抗,反而会吓得瑟瑟发抖,甚至暗自窃喜。”
列斯佩斯听得目瞪口呆,随即露出了钦佩的神色:“阁下的分析真是入木三分。”
“所以,战术安排如下。”
若雷吉贝里恢复了冷峻的指挥官面孔,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指令。
“由于这该死的闽江口水深不够,尤其是金牌门和长门水道,我们的‘杜佩雷’号、‘毁灭’号和‘可畏’号吃水太深,无法进入内港。这是个遗憾,我原本想把340毫米巨炮架在他们的脑门上。”
“但这不影响大局。”
若雷吉贝里指着海图上的川石洋位置:“主力舰队留在这里,封锁出海口。这三艘万吨舰的巨炮,射程足以覆盖长门和金牌炮台。我们要用重火力定点清除他们的岸防工事,把他们的炮台炸成粉末。”
“然后,让分舰队旗舰窝尔达号率领巡洋舰分队和鱼雷艇。”
若雷吉贝里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利用退潮的时机,从上游向下游攻击。那些中国军舰都下了锚,这就是固定的靶子。告诉分舰队指挥官,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鱼雷也好,速射炮也好,我要在一个小时内看到福建水师所有的船都沉进江底!”
“是!”列斯佩斯立正敬礼。
“打完这一仗,把马尾烧成白地之后,”
若雷吉贝里望着北方,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大清政府就会明白反抗是徒劳的。如果他们还不投降,不承认我们在安南的保护权……”
“那我们就北上。”
“我们去封锁吴淞口,甚至溯江而上,炮击南京。”
若雷吉贝里冷冷地说道,“只要切断了长江这条大清的经济大动脉,北京那个垂帘听政的老太婆就会跪下来求和。”
“那北极星舰队呢?如果那时候他们出来了怎么办?”列斯佩斯追问。
“那时候?”
若雷吉贝里笑了,笑得残忍而自信,“到时候,大清已经投降了,安南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陈兆荣的舰队就会变成一支没有国籍、没有港口、没有补给、没有任何法理的舰队,就成了真正的海盗!”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再这样小心翼翼地防备他。
我们可以腾出手来,联合英国人,荷兰人,甚至联合清政府,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围剿。他那几艘没有煤、没有炮弹的破船,最终只会成为我们在西贡港口里炫耀的战利品。”
若雷吉贝里转过身,看着即将被黑夜吞噬的闽江口,仿佛在对着那个并未出现的对手自言自语。
“陈兆荣,我给过你机会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既然你选择了苟活,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台风的前锋已经抵达。
若雷吉贝里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全舰队,加固锚链,检查水密门。
台风过去之时,就是开战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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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暴肆虐了两天两夜的台风,终于在黎明前显露出了力竭的疲态。
闽江口的海面上,原本如山崩海啸般的巨浪此时变成了一种沉闷而有力地涌动。
天空依然是压抑的铁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触碰到桅杆。
暴雨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
在川石洋外海,法军那三艘不可一世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毁灭”号和“可畏”号,因为吃水太深,不敢冒险进入马尾港的航道,一直扎在这里,在风浪中随着锚链沉重地起伏。
它们关闭了大部分光源,只有桅杆顶端的信号灯在风雨中画出一道道摇摇晃晃的残影。
而在那片浑浊黑暗的江海交汇处,一支船队正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这是一支由七艘大型远洋商船组成的舰队。
它们的身躯庞大而陈旧,船壳上布满了锈迹和藤壶。
它们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也没有点亮任何航行灯。
原本应该堆满茶叶、丝绸或鸦片的货舱里,此刻装载的是满满当当的花岗岩条石。
位于船队最前方的,是曾经跑过南洋航线的3000吨级蒸汽商船“顺天”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