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我们自己多年建立的渠道,也需要保险。
檀香山的洪门汇兑总局成立后。
旧金山华工要寄钱回广东,不需要真运银子,直接由檀香山总局记账,再由其在广东控制的商号放款。
这将产生巨大的资金沉淀池,我们就能直接跟伦敦谈,跟华盛顿谈。
这笔钱哪怕只放出去一些,我可以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做顶级银行家的机会。”
“所以,这个地方只能是檀香山,檀香山是一座电报孤岛,在所有人的监视之外。
如果把总局设在新加坡或旧金山,英国汇丰银行或美国政府,或者清廷驻外领事可以找各种借口查封。
资金的流动本质上是实物黄金,白银,汇票的流动。
站在太平洋的十字路口,所有的资金,不管是实物银两或银行汇票,必须通过邮轮运输。
从旧金山或者温哥华去往亚洲的船,必须在檀香山加煤补给。
我们控制了码头和煤炭,轮船网络,就控制了邮件包。
所有的实物和汇票都在檀香山中转。必要时,可以拦截、查验、扣留资金。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陈丁香思考了一阵,缓缓说道,
“这是否和刚刚提到的三角贸易一样,我理解为一个三角结算中心?
北美这里, 收到华工存入的美元或者黄金白银。堂口立刻发电报给香港或者新加坡的分号。
分号收到电报指令:旧金山致公堂存入10万,请在广东兑付同等白银。
整个电报线路不经过檀香山。
檀香山这里,北美分号把收到的黄金白银,装船运到檀香山。亚洲分号借着贸易把南洋和港澳的收益,运到檀香山。
在檀香山的汇兑总行里,两边的账房先生见面,进行平账。
这里的金库负责实际上的资金搬运和平衡。不经过外部网络,而电报网络只负责指令传输。”
陈九点了点头,“没错。”
“九哥,”丁香轻声问,“如果那帮土皇帝不敢跟洋行撕破脸呢?侨汇的汇率差是很多洋行的核心业务。”
“所以我要把洪门恳亲大会定在秋末。”
陈九冷冷一笑,“安南战事全面开启,血流成河,法国人的炮弹会教给他们一个道理:在大国博弈的磨盘里,华人若是没有自己的钱庄和军舰,攒再多银子,也不过是洋人的一顿肥肉。”
“钱不用来杀人立威,只会被贼惦记。”
陈丁香眼神一动:“让他们放下门户之见,恐怕很难。”
陈九沉默几个呼吸,接道,“全世界都在排华。这些堂口大佬在家里是土皇帝,可出了唐人街,在洋人眼里就是随时可以宰杀的羊。”
陈九用手指着桌上的三角形:
“分散则为奴,合众则为国。
我要提出的第二个议题,是效仿西洋人的商会法,将洪门名下的所有秘密堂口,在当地法律框架下注册为合法慈善社团或互助公司。
他们不是搞什么共济会?我们也效仿,雇佣最贵的白人律师,在华盛顿、在伦敦、在海牙去打官司,去游说。
以前我们要么忍,要么闹暴动;现在我要教他们用洋人的规则,护住华人的命。”
陈丁香陷入了沉思,她看着那枚墨西哥鹰洋,低声问道:“那兰芳的教训呢?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支持你在夏威夷的独立主权计划?”
“我不准备让他们参与。”
陈九摇摇头,
“这些大佬习惯了当寓公,他们脑后有辫子,心中也有辫子。
总觉得有个大清在,自己就有根。哪怕那个根已经烂透了。
夏威夷的主权,是我们自己的自留地,不能让那群旧时代的遗老染指。”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会来,会合作。无非是看中这张帖,只要是还想给子孙留条活路的,他们不能不接。”
“大清要翻了船,这些人都是亡国奴。”
“敢北上反清的,自然会主动加入,只想安心留后的,就争取过来支持檀香山的三角贸易。”
两人又聊了很久,一前一后走出门外。
“丁香,你看。”陈九指着那片星空,“那是北极星,那是南十字星。我们在海上航行,全靠它们指引。”
“你就是很多人的北极星,九哥。”
陈丁香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大衣,
“别着凉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80章 天发杀机
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
黄昏来得并不慈悲。
如果是往年,巴达维亚的十月是旱季的尾声,信风会带着爪哇海的味道,吹过红瓦白墙的荷兰殖民建筑,吹过华人聚居的草埔,最后消失在茂物郁郁葱葱的雨林深处。
但今年,风很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光。
下午五点的钟声从市政厅的圆顶楼上传出,码头上的苦力、运河里的舟子,以及坐在大键琴旁百无聊赖的荷兰贵妇,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西方的天际。
那里已经很难称得上是日落。
太阳尚未沉入海平线,却已失去原本的金黄,变成了一种病态的、青铜般的绿色,像是一枚发霉的铜钱悬挂在天幕上。
而在它周围,苍穹不再是蓝色,而是被一种粘稠的紫色雾霭所吞噬。
随着太阳缓缓下坠,这层紫色开始沸腾,转化为令人心悸的血红。
这红,红得不似人间。它不是火焰的红,而是动脉喷涌而出、尚未凝固的鲜血的颜色。
“天狗食日,大凶啊!”
老码头,赤着上身的泉州籍苦力头子阿冲抹了一把额头上油腻的汗水,声音颤抖。
他手里原本紧攥着的钩子哐当一声掉在栈道上。
两个月前,8月27日的那场火山大爆炸,阿冲是亲历者。那天早上,西边的天空崩塌了,海啸像一堵黑色的城墙推平了万丹的海岸。虽然巴达维亚侥幸逃过最猛烈的一击,但那时候天上下的是灰,是石头。
而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海啸退了,死尸埋了,可这天,却像是因为死了太多人,被冤魂的血染透了。
如今,这荷兰人的地盘越来越不好过,为了弥补亚齐战事的亏空,荷兰人在爪哇到处搜刮,恨不得人人刮下一层皮来。
“头家,这日头不对劲,”
一个年轻的苦力缩着肩膀,眼神里满是恐惧,“听街尾算命的刘半仙说,这是大清国那边龙脉断了,或者是咱们这儿又要地龙翻身。这红光,照得人心慌。”
阿冲瞪了他一眼,尽管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他捡起钩子,看着满海面漂浮的、像死鱼骨头一样灰白色的浮石层,这些火山喷发后的残留物,至今还堵塞着航道,阻碍着来自新加坡的商船。
“收声!做你的工!”
阿冲呵斥道,但他的目光又忍不住投向西方。
那里的天空,深红色的余晖并未随着太阳落下而消失,反而经久不散。云层呈现出诡异的灰褐色剪影。
“头家,咱们也想想退路吧,这红毛的地有妖邪!”
.........
草埔区,陈记米行
陈金南坐在太师椅上,尽管已经入夜,门外的街道上,灯笼已经挂起,但在那诡异的紫红色天光映照下,大红灯笼发出的光竟然显得惨白如纸。
米行外排着长龙。大部分是华人,也有包着头巾的马来妇女,甚至还有几个落魄的白人混血儿。
“米价又涨了?”
一个穿着纱笼的马来老汉问道,“老爷,昨天还是这个价,今天怎么……”
“天变了,阿伯。”
陈金南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门外的天空,
“你看这天色,这是凶兆。大家都怕再来一次那个火山爆发,什么喀拉喀托。万一海路断了,新加坡的米进不来,大家都要饿死。我这也是为了保本。”
其实陈金南知道,仓库里的米堆得像山一样高。
但他更知道,自8月以来,谣言就像瘟疫一样在巴达维亚蔓延。
有人说,火山喷发震塌了爪哇岛地下的封印,妖魔鬼怪都要出来了。
有人说,这紫红色的天,绿惨惨的月亮,是紫禁城里的慈禧太后失了德,天朝要亡,海外遗民也将遭殃。
更有人说,荷兰人的末日到了,他们带来的蒸汽船和铁路激怒了海神。
还有人说,是汉家江山要崛起,天老爷要收了这洋妖的地盘。
“掌柜的,”
伙计凑过来低声说,“刚收到消息,丹格朗那边的义学堂被砸了。
说是当地人觉得这红天是我们汉人拜的神像惹的祸,也有人说是荷兰人的教堂惹的祸。反正现在外面乱得很。”
陈金南眉头紧锁。
在南洋,天灾之后,往往紧跟着人祸。
“关门。”
陈金南突然站起来,“今晚早点关门。把后院的粮仓看紧了,另外,去广肇会馆打听一下,再派个消息灵通的找船去趟兰芳,看看那边怎么说。如果有变乱,咱们得赶紧跑。”
门板一块块合上,将那渗人的红光挡在外面。
但在缝隙中,那光依然像血水一样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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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岛,万丹沿海,残破的渔村。
利亚姆跪在一块巨大的的黑色礁石上。
他的膝盖被岩石粗糙的表面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疼痛是属于活人的,而他,在某种意义上,早在八月二十七日那天早上就已经死了。
那天,海水像一堵百米高的白色高墙,遮蔽了太阳。
他亲眼看着巨浪卷走了他的高脚屋,屋里有他正在煮饭的妻子萨里纳,还有三个正在编渔网的孩子。连一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切就被咆哮的白色泡沫吞没。当海水退去,留下的只有齐腰深的淤泥、被连根拔起的椰子树,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这里是死寂后的狂热之地。
利亚姆抬起头,透过额前纠结的、沾满火山灰的长发,望向西方的天空。
苍穹却在燃烧。
令人作呕的、浓稠的紫红色,中间夹杂着绿色的光斑。
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真主的警告……这是真主的警告……”
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火海,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神不再是渔民的淳朴,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在他身后,那是昔日清真寺的遗址。
圆顶已经坍塌,只剩下一截断裂的宣礼塔。
在这残垣断壁之间,聚集着三百多名幸存者。
曾经健壮的渔民如今瘦骨嶙峋,曾经温婉的妇女如今眼神空洞,怀里抱着早已在这个没有干净水源的灾后死去的婴儿的裹尸布。
他们衣衫褴褛,很多人身上还披着从荷兰救援船上抢来的麻袋片,或者仅仅是用蕉叶遮体。
但这诡异的天象,给他们空洞的眼眶里注入了一种可怕的火种。
“真主至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