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61章

  “我们要是有钱买胡雪岩的茧子就好了。诸位都知道,胡雪岩那个疯子,把价格炒到了天上去,每包甚至喊到了500两。旗昌除非是疯了才会去接盘。”

  “那你们的机器在转什么?”太古大班质问道。

  “为了那群女人。”希契叹了口气,端起侍者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确切地说,是为了留住那一批熟练的缫丝女工。”

  在座的洋行大班们面面相觑。

  希契解释道:“诸位,这是一种新的管理策略。你们知道,培养一名能熟练操作蒸汽缫车、懂得用沸水眼疾手快地索绪、添绪的女工,至少需要三个月。如果因为原料短缺彻底关厂遣散,这几百名女工一旦散回乡下,或者被日本人挖走,等茧子上市时,我们有机器也没人开。”

  “所以?”

  “所以,我们从绍兴、萧山这些边缘产区,避开胡雪岩的人,收购了一些零散的、品质稍次甚至已经快要变质的蚕茧。”

  希契指了指报表,“这批原料数量极少,仅够维持工厂的生产线低速运转。我们到现在只生产了几百包机器丝,成本高得吓人。但这能保证工厂不熄火,工人不散伙。”

  “我听说,”沙逊代表阴恻恻地插嘴,“你们旗昌对这些女工可是够狠的。我听说,你们把那群女工,还有从江南招来的乡下丫头关在厂里,几个月都不让回家,连大门都锁上了。怎么,美国人也开始做这种类似贩猪仔的生意了?”

  希契耸耸肩,并没有否认,反而露出一丝资本家特有的冷酷理性:“先生们,这是为了效率,也是为了安全。”

  他站起身,像是在介绍一种先进的工业流程:

  “鲜茧是非常娇贵的生物产品。一旦蚕蛹化蛾,咬破茧壳,整颗茧就废了。现在的气温,蚕茧最多存放一周。我们必须在短短几个月内,让机器24小时不停转。让女工住在厂里,醒了就上工,累了就睡通铺,能最大程度减少通勤损耗。”

  “还有就是控制流失。我们通过包工头从苏北和无锡农村招来的这些‘丝厂妹’,很多才十几岁。丝厂里终日蒸汽弥漫,气味难闻,手还要泡在滚烫的水里。如果让她们自由出入,我想第一周就会跑掉一半。管吃管住,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强迫她们履行完这一季的合同。这是必要的手段。”

  “最重要一点,当然是防止盗窃。生丝现在的价格堪比白银。如果几百个女工每天进进出出,每个人哪怕只在头发里藏一小把生丝,我们的损失都无法估量。全封闭管理,彻底杜绝了这个问题。”

  听完希契的解释,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几位大班甚至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全封闭管理……有意思。”

  太古大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能有效压低成本并控制劳动力,太古在糖厂的苦力管理上,或许也可以借鉴这种模式。要是我们的工厂也搞什么‘劳工社’来对抗我们,我们就用包身制来对抗他。”

  “只要你们不是在暗中资助胡雪岩就好。”

  凯瑟克冷冷地总结道,算是接受了希契的解释。

  随后,怡和的人对希契发出了明确警告:“希契先生,请转告福布斯。无论你们旗昌和那个金山九私交多好,也无论李鸿章怎么通过你们买军火。在生丝这件事上,是所有洋行对阵华商资本的决战。谁敢在这个时候去收胡雪岩手里的存货,就是所有人的敌人。我们会动用金融手段,切断他的银根,甚至让他的船出不了港。”

  “你要想清楚,丝要出口,必须经过检验师评级,成为大家的敌人,所有来自敌人的丝,在欧洲市场上,统统都会评为劣等丝,我们的船运保险也会拒绝承保。”

  “旗昌明白。”希契摊开双手表示清白,

  “我们比谁都希望看到丝价回归理性。那个胡雪岩,破坏了规矩。”

  确认了联盟的稳固后,凯瑟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他将纸条推到桌子中央。

  “诸位,上帝终于掷下了骰子。”

  众人凑近一看,上面的信息简短而冰冷:

  “意大利伦巴第大区生丝产量创十年新高,品质优良。里昂市场丝价已跌两成。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精彩。”沙逊代表拍了拍手,“胡雪岩千算万算,算准了江浙的茧子,算准了洋行的库存,但他算不准欧洲的天气。他手里囤积了将近两万包最好的丝,平均成本至少也在450两。如果是去年,我们会在他面前求他出货。但现在……”

  “但现在,这些丝就是他的催命符。”

  凯瑟克接过话头,嘴角难掩笑意,

  “那只老虎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他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压在了这批货上,到处抵押借款,甚至挪用了阜康钱庄的储户存款。”

  “但他如果不肯降价怎么办?”

  那位谨慎的法商代表依然有些担忧,“毕竟他垄断了几乎所有的高端货源。如果我们完全不买,里昂和米兰的织造厂也会面临原料短缺。虽然有意大利丝,但高端丝绸对中国丝还是有依赖的。”

  “不,他们不会停工。”

  “这一年,日本人很听话,也很努力。”凯瑟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横滨的生丝虽然在光泽上不如湖丝,但他们引进了最新的改良设备。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日本今年的生丝也丰收了。更重要的是,日本政府为了换取外汇购买军舰,正在拼命压低生丝出口价格。”

  “你是说,用日本丝顶替?”

  “没错。”凯瑟克转身看着众人,“我听说,美国市场有一件让我们很意外的事。上半年出现在美国市场的一批横滨复摇丝,非常受欢迎。这些日本人很聪明,他们把优质生丝重新复摇,统一了规格,虽然单根丝的韧度不如中国丝,但胜在标准统一,极其适合大规模机器编织,听说在美国新泽西州,丝绸工业爆发,丝绸工厂大规模扩张,生产的丝带、礼服很受欢迎,这一批两千包复摇丝几天就销售一空。”

  太古代表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市场上并不缺丝,缺的是信心。”

  “我提议,”

  太古代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结,神情严肃,“从今天起,我们结成坚固的同盟。无论胡雪岩开出什么价格,只要高于伦敦市场的暴跌价,我们一律不收。一两银子也不给他。我们要让他手里的丝,变成烂在仓库里的枯草。”

  “如果他去找华商散户或者试图自己出口呢?”

  “那就让报纸说话。”

  凯瑟克冷冷地说道,“告诉《字林西报》和《申报》的主编,把欧洲生丝丰收的消息放大十倍。要让全上海都知道,丝价要崩盘了。文章的标题我都想好了——《意大利丝大丰收,中国生丝将失去世界市场》。

  让恐惧在黄浦江上蔓延。当所有人都觉得手里的丝是烫手山芋时,胡雪岩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他会跪在地上求我们低价买丝。”

  “各位,我们一年多的忍耐终于要收尾了,为了不让这个巨富掌握生丝定价权,日后坐地涨价,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

  “至于日本丝……”凯瑟克看向在座的各位,“我们不仅不买胡雪岩的货,还要在市场上放出风声,说我们准备订购日本丝。哪怕是虚张声势,也要把这个风放出去。”

  希契点了点头:“旗昌可以配合。我们在横滨有分行,可以制造一些大宗采购的假象。”

  沙逊代表补充道:“我会通知各家钱庄。胡雪岩如果想用丝做抵押来借款,利息加倍,或者干脆拒贷。既然要杀老虎,就得让他流干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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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在一种阴谋得逞的轻松氛围中结束。

  大班们陆续离开,他们将在今晚的俱乐部里继续推杯换盏,而一项针对中国民族资本的绞杀计划已经启动。

  第二天清晨,上海滩被报童的叫卖声唤醒。

  各大报纸的头版都刊登了耸人听闻的消息。英文报纸《字林西报》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Disaster Looms for China Silk Trade”(中国丝绸贸易面临灾难)。

  而《申报》则在显眼位置刊登了特约评论:“泰西丝产大盛,湖丝积压难销,各大丝栈恐遭灭顶之灾”。

  舆论的攻势如同无形的绞索,开始慢慢收紧。

  在闸北的旗昌丝厂,高耸的烟囱依然在喷吐着黑烟。在那封闭的高墙之内,数百名年轻的“丝厂妹”在蒸汽腾腾的车间里,用她们纤细的手指,在滚烫的水中日夜不停地抽着丝。

  她们不知道墙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们手中的这些蚕丝,已经不再是昂贵的商品,而是两大资本集团博弈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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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化皇城,

  郑润很清楚,砍了法国人的头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不在城外,而在城内这几千双盯着他的眼睛。他手里只有四百多点兄弟,而周围是数千名刚刚经历了政变、惊魂未定的安南京兵和奋义军。

  “郑先生,尊室说在大殿那边发脾气,说我们太霸道,刚才差点跟林震拔刀。”

  罗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道,“这老家伙手里握着奋义军和京畿防务,要是他也翻脸,咱们这就成饺子馅了。”

  郑润擦拭着手里的左轮,眼神冷峻:“他不会翻脸,因为他没退路了。但他确实怕我们夺了他的权。罗三,传令下去,我们的兄弟全部撤出勤政殿,把大殿的防务交还给尊室说的亲兵。”

  “什么?撤?”罗三瞪大了眼睛,“那咱们……”

  “我们要去更重要的地方。”郑润把枪插回枪套,“去武库,还有户部银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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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户部银库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守库的库兵刚想阻拦,就被几把温切斯特步枪顶住了脑门。郑润大步走进去,看着那一箱箱封存的官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把箱子都抬出来!全部!”

  大雨如注,紫禁城的校场上,两千名原本隶属于已倒台的主和派等人指挥的侍卫亲军被紧急集合。

  这些士兵衣衫单薄,很多人手里拿的还是刀和落后几十年的洋枪,脸上写满了恐慌和对未来的迷茫。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清洗还是屠杀。

  突然,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被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哐当!”

  箱盖被撬开,白花花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直了。阮朝国库空虚,这些京兵已经半年没见过响银了。

  郑润站在高台上,他在黑旗军的本地兵中突击了越南语,虽然越南语中有大量的汉词,但发音已经本土化,他讲得并不正宗,好在所有的律法、公文,全部使用正统的汉字书写。

  亲兵阮文魁扯着大嗓子,用越南语一句一句直接吼道:

  “阮文祥这些人卖国求荣,克扣军饷,这笔账,今天算了!”

  “我知道你们怕!怕法国人的洋枪,怕朝廷治罪!但老子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不仅是当兵的,还是这大南国的债主!”

  他抓起一枚银锭,狠狠扔进人群,“这是补发半年的军饷!拿了钱,跟着我干,杀一个法国人,另有赏银!当场兑现!”

  “我们不干别的,就是保卫自己的家,保卫自己的土地,跟哪朝皇帝哪个大臣在没有任何瓜葛,我们只杀侵略安南的洋鬼子!”

  人群骚动了,

  对于这些底层大头兵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谁给饭吃才重要。

  “林震!”郑润回头。

  “在!”

  “从振华军官和兰芳新军的队伍里挑三十个人,打散进这支队伍。分配好,职务是‘抗法教导官’。告诉他们,谁的连队敢逃跑,教导官连坐;谁的连队杀敌多,教导官升职!”

  “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掌握这支部队,我们没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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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军队,郑润才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勤政殿。

  尊室说正焦虑地来回踱步,看到郑润进来,脸色阴沉:“郑大人,你擅动国库……”

  “还不是为了给尊大人您的奋义军发饷。”

  郑润直接截断了他的话,示意手下将几箱最好的成色金条抬了进来,放在尊室说面前,“大人,法军大兵压境,若是士兵哗变,您这辅政大臣也做不稳。我刚才替您去安抚了军心,现在那两千京兵,都高呼尊大人英明。”

  尊室说愣了一下。

  “郑大人,你这是……”

  “尊大人,我是客,您是主。”郑润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威胁,“我的人只懂打仗,不懂做官。这朝堂上的局势,还得靠您来镇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这是之前拟定好的清洗名单,

  “不过,朝中仍有不少人暗通法国。我的人还在查账,已经发现吏部、礼部几位大人,跟西贡那边的账目往来不清不楚。”

  “城中现在军管,以防这些人暗中放洋鬼子出城,让那些法国传教士通风报信,必须尽快处理!”

  郑润把笔递给尊室说,“大人,这些人不死,咱们抗法的大计就推行不下去。而且,这些人手里都有不少私兵和存粮……”

  尊室说看着名单,手心冒汗。

  但他看懂了郑润的暗示:杀了这些人,他们的家产充公,一部分归国库,一部分……

  郑润指了指地上的金条,“抗法艰难,大人也需要养士。”

  “好。”尊室说接过笔,面色发苦。

  如今城中重要的位置都被进城的客军控制,这些人携带全歼法军的威势而来,城中守军将领竟是畏畏缩缩,几番暗示下来,装聋作哑,那个法国炮舰上的大炮如今就拆了放在午门上,谁敢?

  他半晌吐出一句,“我来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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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鉴于战事紧急,大南朝廷设立军机处,总揽一切军政要务。

  尊室说任领班军机大臣。

  郑润,被封为“御前赞画军务大臣”。

  六部尚书依然在位,但所有奏折必须先送军机处预览。所有涉及钱粮、兵马调动的命令,必须有军机处的大印才生效。

  没有废除六部,就没有给士大夫阶层直接造反的理由。

  他们依然穿着官服,上着早朝,但实际上已经被剥夺了实权。暗地里到处以血洗地,日日都有人想逃,被射杀在城门口,百姓人心惶惶。

  而此时的顺化城防,已经悄然换了天。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穿着安南军服,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眼神锐利的振华军官在巡视。武库里的老式军备都被拖了出来,安置在重要位置,关隘处更是换上了振华带来的加特林机枪,直指核心。

  在皇城深处,小皇帝洪佚的寝宫外,原本核心位置的守兵全部换成了从兰芳来的老兵。

  郑润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正在操练的安南新军。

  “润哥,这招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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