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46章

  “地契是南市的,位置一般,现在市价大概跌了六成。茶叶……是去年的陈茶,在库房的日子不短了。”

  何庆祥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兄!沈先生!看在同行的份上,那茶叶只是外面一层包装受潮,里面是好的啊!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了!陈先生,您行行好,稍微抬点手,给我四折……不,三八折也行啊!”

  “何老板,恒兴钱庄的老张死了,你知道吗?”陈阿福淡淡地问。

  何庆祥浑身一颤:“知……知道。”

  “陆达生进去了,就在刚才,衙门那边传来消息,他招架不住刑讯,已经把祖宅都招出来了,但还是不够还债。”

  陈阿福站起身,走到何庆祥面前,“你现在跪在这里,不是在求我买你的东西,是在求我救你的命。你的这些烂账,身子骨能扛的住?”

  何庆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三五折,我说过了,你们总是不当回事,人人都来我这里讨价还价。”

  “我懒得和你们这些死到临头的人解释,明明是在用我的真金白银救你们,还一副骄纵蛮横的样子,还是上海滩的老百姓把你们喂的太饱了。”

  “南市的地我不要,茶叶你可以不卖。”陈阿福转身走回座位,“送客。叫下一位。”

  “卖!我卖!”

  何庆祥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喊,

  按完手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旁的老掌柜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起那份契约,上面沾着何庆祥红色的印泥,像是一滴鲜血。他突然明白了陈阿福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这么狠,这些钱庄老板还会抱有幻想,还会拖延,直到把整个上海滩拖进深渊。

  刮骨疗毒,痛不可当,但唯有如此,才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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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彻底黑透了。

  钟声又敲过了一下,中华通商银行那扇雕花繁复的铁门,在四名护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合上。

  门外并没有散场。

  哪怕闭了门,那条长街上依然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堵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掌柜、跑街,此刻就像是等待施粥的流民,蜷缩在车蓬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不肯离去。

  二楼,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陈阿福敞开领口,指间夹着一根古巴雪茄,他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吐出一口烟雾,微微扬起下巴,俯瞰着脚下那片焦虑中挣扎的众生相。

  那些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金山”、“银海”,如今都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无非是谁下刀而已。

  或许只有亲身见过无数磕头的场面,见过那些上海滩钱业的“老爷”们卑躬屈膝地讨好自己,亲自尝试过一言以定生死的权利,那些深埋在心底,被前面那个过于高大的身影压制着的自己,才终于在这黑暗中透露出了一隅。

  那个曾经躲在大哥身后的自己,曾经用笑容化解苦难和委屈的自己,曾经自卑敏感,早早就学会看人眼色的自己,拼命学那些先进知识的自己,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又远去。

  他这些日子,恍惚间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如今自己掌握的东西,站的位置是何等的令人心生畏惧。

  而这些,不过是困在香港的那个男人手中的一小部分。

  这一刀落下,整个上海滩都在看着他陈阿福。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对着这凄风苦雨的上海滩,喃喃说出了那句藏在他心里一整天的话:

  “十里洋场,金粉未销,已是遍地老弱。

  天发杀机,雷霆震怒,倒不如这黄金万两压身。

  待到闯完这次龙潭虎穴,我要这满城权贵……尽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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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莲裹紧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蓝布棉袄,缩着脖子走在虹口熙华德路。

  天还没亮透,她手里攥着一块发硬的冷大饼,这是今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旗昌丝厂的大烟囱没冒过烟。

  “阿莲,走快点,听说今天不是所有的机器都开,去晚了怕是没牌子领。”

  说话的是桂婶,一个四十来岁的宁波女人,走路有点跛,前年在机器上磕的。

  她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和她一样,除了简单的吃食之外,只有冷水。

  “婶子,你说洋人这次怎么停了这么久?往年最多也就停个半月。”

  阿莲加快了脚步,

  “谁晓得?听码头上扛大包的说,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说是钱庄都在收银根,什么’倒账’不‘倒账’的,咱们不懂。反正洋大班的心思,比那蚕茧里的丝还难抽。”

  桂婶啐了一口痰,“咱们就是命贱,停工三个月,家里那两张嘴都快去喝西北风了。要是再不开工,我只能把丫头卖去长三堂子里做烧火丫头了。”

  阿莲心里一紧。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赌鬼男人,还有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这三个月,她靠给人家缝补烂衣裳,一天赚两三个铜板,连咸菜都买不起。

  昨晚听见那男人在梦里骂娘,说要是再没钱,就把阿莲也抵出去。

  旗昌洋行的厂房大楼渐渐显出了轮廓。

  听说这美国洋行的缫丝厂效益不好,去年辞退了一百多个女工,今年更是停工三个月,

  好不容易复工,大家都很积极。

  厂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全是女人,大多是包着头巾的苏北籍和宁波籍女工。

  “开门了!开门了!”

  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两扇沉重的铁栅栏门嘎吱作响地拉开。

  几个穿着黑布对襟褂子、腰里别着家伙事的壮汉,眼神直勾勾地扫过她们每一个人。

  阿莲的心咯噔了一下。

  往常开工,都是徐把头拿着花名册点名,谁嗓门大谁就能挤进去抢个好位子。今天这阵势,透着股邪气。

  “都别挤!排队!一个个进来!”

  打手吼道,“今天不进车间,所有人,往东边的三号仓库走!”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不去车间?那今天不算工钱了?”

  “三号仓库?那是堆废茧子的地方,阴森森的,去那干嘛?”

  阿莲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里挪。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飘扬的那面星条旗,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脏兮兮的。

  她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一把剪刀——这是缫丝女工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回家,是死路一条;进门,或许还能搏一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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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号仓库很大,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这里以前确实是堆废茧的,虽然清空了,但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味依旧钻进鼻孔。

  那是蚕蛹在热水中煮熟、发酵后的味道,阿莲闻了五年,这味道已经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洗澡都洗不掉。

  几百个女工被赶鸭子一样赶了进来。

  仓库顶上吊着几盏昏暗的灯,照得人脸惨白惨白的。

  高处的一排气窗,透进几束惨淡的晨光。

  “作孽啊,这是要干什么?关猪猡吗?”

  桂婶紧紧抓着阿莲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阿莲的肉里。

  阿莲没说话,她的眼睛在适应了昏暗后,迅速扫视着周围。仓库的角落里,堆着一摞摞崭新的芦席和粗布被褥,还有几十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木桶,桶里装着糙米饭和咸菜汤。

  这不像是要开工缫丝,倒像是……要过日子?

  “肃静!”

  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嘈杂。

  仓库正中间用木箱搭起了一个高台,一个穿着长衫马褂、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走了上去。

  这是旗昌丝厂的管事,姓吴。

  吴管事身后,站着那个洋人大班的翻译,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底下的女工们。

  “各位嫂子、妹子,都静一静。”

  吴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晓得大家这三个月日子过得苦。大班仁慈,体恤大家没米下锅,今儿个特意把大家召回来。”

  底下一片死寂,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仁慈?谁不知道,洋行的仁慈从来都是带血的。

  吴管事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这种压迫感,他突然提高了嗓门:“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外头的市面大家也晓得,乱得很。这次喊大家回来复工,厂里定了个新规矩。”

  他比了个手势,在空中晃了晃。

  “六个月。从今天起,往后六个月,这厂门,许进不许出。”

  轰——

  人群瞬间炸了。

  “什么?!六个月不让回家?”

  “我家阿毛还在吃奶啊!”

  “我男人瘫在床上没人管啊!”

  “这哪里是做工,这是坐牢啊!”

  阿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个月?把她们关在这里六个月?这要干嘛?

  “都给我闭嘴!”吴管事猛地一拍桌子,旁边的打手们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棍子,狠狠地敲在旁边的木桶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女工们吓得缩成一团,不满的声音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吴管事冷笑一声:“叫什么叫?听我说完!这六个月,吃住都在厂里。看见那边的铺盖没有?公司发的,新的!看见那边的饭桶没有?管饱!每天两顿干的,不掺沙子!”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最要紧的是,这六个月的工钱,翻倍。现结,不压账。每个月月底,直接发鹰洋!”

  “翻倍”这两个字,瞬间定住了所有人。

  阿莲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翻倍?以前她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拿到三块大洋,还要被工头扣去不少。要是翻倍,那就是五六块……六个月就是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大洋,不仅能还清赌债,还能给阿爹买副好点的棺材板,甚至……还能剩下点给自己赎身,不用再看那个赌鬼男人的脸色。

  可是,六个月不能回家,在这严防死守的的厂子里,人还能受得了吗?

  吴管事看着底下女工们脸上挣扎的神色,一点也不着急。

  他太了解这些穷鬼了。在饿死和累死之间,只要加一点点铜板,她们就会像飞蛾一样扑向火坑。

  “大门就在后面。”

  吴管事指了指身后,“不想干的,现在就滚蛋。出了这个门,以后旗昌丝厂永不录用。想留下的,去那边按手印,领铺盖,拿这一两银子的上工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亮晃晃的银元,当啷一声扔在桌上。

  那清脆的响声,像是砸在每个女工的心尖上。

  “要我说,也甭惦记家里的男人,领了这块鹰洋,今天就回家安顿好,今日天黑之前回来,要是敢昧下钱不回来,自己想清楚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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