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看着漆黑的雨夜,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老家宗祠里高高挂起的匾额、刚在四马路包下的那个叫小宝的长三堂子红倌人、还有那张由于焦虑而日渐憔悴的妻子的脸。
如果是两三年前,他会选择硬扛。
那时候大家都信奉“守得云开见月明”。
但自从去年底,十数个矿务股相继暴雷,跌成废纸片子,几家小钱庄顶不住压力相继倒闭,世道变了。现在的上海,或许谁跑得快,谁才能活。
“敬之,”
金绍诚转过身,眼神变得阴冷而决绝,“不还了。”
吴敬之的手顿了一下,算盘珠子轻轻磕碰了一声:“东家,您的意思是……”
“五十六万两,把我剁碎了卖肉也还不清。”
金绍诚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吴敬之,
“徐润那边自顾不暇,听说他欠了二十二家钱庄上百万两,他都在变卖家产填窟窿,顾不上我们这种小虾米。胡雪岩在跟洋人斗法,囤积生丝试图垄断,结果被洋行联合绞杀,他也自身难保。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们如果不走,明天就是枷锁一栲,或者黄浦江里的浮尸。”
吴敬之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账本:“东家既然定了,那就得快。现在的巡捕房,哪怕是半夜也有巡逻。而且,钱庄的跑街鼻子比狗还灵,一旦发现咱们有动静,马上就会敲锣喊人。”
“叫阿贵进来。”
片刻后,阿贵推门而入。他浑身湿冷的,显然刚从外面巡视回来。
“东家,怎么了?”阿贵是个粗人,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阿贵,去把后面仓库拉货的马车套好。”
金绍诚低声吩咐,语速极快,“还有,去把瑞生洋行付的那三千两现银,全部装进那个装茶叶的旧箱子里。每层铺一层账本和废纸,别发出响动来。”
阿贵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像铜铃:“东家,这是要……?”
“别问。”金绍诚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啪地一声打开,
“现在是丑时三刻。卯时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出吴淞口。”
“那……外面的工人怎么办?还有刘掌柜他们……”阿贵结结巴巴地问。刘掌柜是金嘉记的二把手,此刻正睡在楼上。
金绍诚的脸抽搐了一下。刘掌柜跟了他二十年,情谊堪比拜把子的兄弟。
“带不走那么多人。”
金绍诚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刘掌柜?他那个脾气,肯定会劝我留下顶债,或者去求徐润。那是找死。至于工人……明天丝栈倒了,他们顶多是失业,没人会抓他们坐牢。但我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那是仅剩的一点私房钱,大概五百两,推到吴敬之面前。
“敬之,这五百两你拿着。你是账房,明天一早,你把账本摊开,做得乱一点,假装我在查账。拖住来人。等到日上三竿,你就说我去洋人借钱了。然后你自己找个机会,从后门溜走,回绍兴老家养老去吧。”
吴敬之看着那张银票,老泪纵横。他知道,这是遣散费,也是封口费。他跟随金绍诚五年,看着高楼起,看着楼塌了。
“东家……这一走,金嘉记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吴敬之颤抖着手收起银票,“这辈子,您都回不了上海滩了。”
“名声?”金绍诚冷笑一声,
“在上海滩,只有赢家和输家,没有名声。等我有了钱,换个名字,我还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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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五刻。
金嘉记丝栈的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金绍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棉袍,戴了一顶毡帽,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茶叶箱。
箱子里是三千两鹰洋,死沉死沉的。这是他最后的翻本钱。
他留了一封信在家里,告诉妻子去苏州找自己的舅舅拆借,并暗示自己在宁波有安排。
阿贵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紧张得手心冒汗。
“走。”金绍诚爬上车,躺好之后低喝一声。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泥泞的街道。
扒拉了盖在自己身上的油布,脏兮兮的车厢里,金绍诚拉开一道缝隙往外看。路过前门时,他借着昏黄的光,看到了两个穿着蓑衣的人蹲在对面的屋檐下。
那是钱庄派来的“坐探”。他们正盯着大门,却没想到金绍诚从运送煤渣的后巷溜了。
心跳如雷。
马车拐上南京路,往外滩方向走。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队巡逻的洋人,手里提着马灯。
“停!”巡捕用生硬的英语喊道,“Stop! Who goes there?”
阿贵吓得一哆嗦,勒住了马缰。
金绍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时候被查,箱子里的银元一响,或者被认出来,一切就完了。
阿贵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是去码头装货,说着,又塞过去两块鹰洋。
那个巡捕接过银元,掂了掂分量,又用马灯照了照阿贵那张看起来确实像个老实人的脸,
“Go. Quickly.”
巡捕挥了挥手。
马车重新启动。金绍诚浑身发抖,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车厢底板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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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终于到了十六铺码头。
这里是混乱与机遇的交汇点。虽然是半夜,但码头上依然有苦力在冒雨搬运货物,江面上停泊着无数的沙船、火轮和舢板。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艘去宁波的快船,在码头已经停了三天,一直等着他——不是正规的客轮,而是一艘运送私盐和违禁品的私船。这种船不查身份,只要给钱。
金绍诚抱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码头的泥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外滩的轮廓已经壮丽,汇丰银行大楼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那里埋葬了他的野心,他的尊严,还有他这几年来的幻梦。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他在四马路的番菜馆请客,满座宾朋,那时候股票还在涨,大家都纷纷敬酒恭维。
席间,有人念了一首打油诗:
“洋行借款且通融,栈单多头路路通。一夜西风吹折翼,方知万事总成空。”
当时他只当笑话听,还赏了那个唱曲儿的几个大洋。
“东家,船老大在催了。”阿贵在前面喊道。
金绍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不知道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觉得是自己错了,或许股票这东西是洋人发明的新鸦片,或许是朝廷借着这些纸片收割他们的财富,或者是胡雪岩、徐润之流搞坏了上海滩的风气,又或者是洋人太多了,龙王爷发怒,断了上海滩的风水。
自己有什么错?
只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金嘉记的大门会被愤怒的债主人团团围住,要不了多久,他的名字会被登在《申报》上,他的发妻可能会哭晕在苏州河边。
但他活下来了。
“走吧。”金绍诚转过头,踏上了那块摇摇晃晃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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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汇中饭店里的洋人和买办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湿冷的夜晚,
沈子清站在汉口路的街角,紧了紧身上的棉袍。
这条街被称作钱庄街,往日里那是铜钱叮当、银洋脆响的金银窝,伙计们端着茶盘穿梭,算盘珠子的声音像暴雨一样急促。
可今天,街面上显然不太对劲。
几个报童,在街道上快步奔跑,手里挥舞着刚出炉的《申报》:
“卖报!卖报!金嘉记丝栈大股东金绍诚闭门谢客!南北市银根告急!”
沈子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变成了铅字,印在了这张发黄的毛边纸上。
他快步走进通裕钱庄的高门槛。
大堂里,掌柜赵老太爷正端着烟袋,手却在微微发抖。
“子清,外头怎么说?”赵老太爷没敢抬眼。
“不太平。”
沈子清摘下瓜皮帽,叹了口气,
“金嘉记那边,债主们碰头一合计,说是欠了至少五十万两。消息一出,早晨已经有三家小钱庄挂了歇业的牌子。”
赵老太爷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五十多万两……这金绍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一仓库的生丝,难道都变成了烂草绳?”
“比草绳还不如,早都抵押出去了。”
沈子清走近柜台,“我去打听了,金嘉记囤了满仓的丝,还到处借钱炒股子,原本指望洋行收货,现在洋行不收,汇丰银行又逼着还贷。金绍诚想把丝抵押出去,可现在的市面,谁敢接?”
“今个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带人去守着生丝的仓库了,说要是再见不到金绍诚,就要将栈内余丝搬抢一空。“
赵老太爷长叹一声,“咱们通裕,手里还有金嘉记多少庄票?”
沈子清沉默了片刻,伸出三个手指:“三万两。还有两笔是放给金绍诚亲戚的过账,加起来,怕是有四万五千两。”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四万五千两,对于通裕这样中等规模的钱庄来说,虽然不至于立毙,但也伤筋动骨。
更可怕的是,如果金嘉记彻底倒闭,它就像一艘沉没的巨轮,由此产生的漩涡会把周围所有的舢板都卷进去。
“快!派人也去守着仓库,汇丰的人来了也给我拦住!”
赵老太爷踉跄起身起身,“去南市!去把能收回来的现银,不管是多少,都给我收回来!告诉柜上,从此刻起,只进不出,谁来提款都给我拖!拖过这一关!”
沈子清应了一声,转身冲入冷风中。
上海的金融网络,是一张巨大而精密的蜘蛛网。
钱庄、票号、洋行、丝栈,彼此之间靠着庄票和信用维系。
一张薄薄的庄票,在市面上流转一圈,就能变成千万两白银的生意。
随着丝业巨头金嘉记危在旦夕,这张网转瞬之间就要破了。
金嘉记丝栈位于苏州河畔,往日里车水马龙,搬运生丝的码头工号子震天响。
此刻,两扇大门紧闭,上面贴着租界公廨的封条。
门前围满了人,有讨债的债主,有哭天抢地的伙计,还有神色阴鸷的青帮流氓。
沈子清没有去挤那个热闹。他知道金绍诚肯定不在里面。
那个曾经在十里洋场呼风唤雨、号称“丝茧半壁江山”的男人,此刻要么躲进了那座幽闭的私宅,要么已经登上了去往苏州或杭州的夜船。
沈子清的目标是德丰钱庄。
德丰的东家和金嘉记有姻亲关系,也是金嘉记最大的债主之一。
一进德丰的大门,一股子焦燥不安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前挤满了手持庄票要求兑现的人。掌柜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喉咙已经喊哑了。
“各位!各位街坊!德丰几十年的信誉,难道还差这几天吗?大家先回去,放心!一定兑!一定兑!”
“放屁!”
一个穿着绸衫的挥舞着手中的票子,“昨天你们也是这么说的!今天金嘉记都封门了,你们德丰手里握着金嘉记十几万两的废纸,拿什么兑给我们?”
“兑钱!兑钱!”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试图翻越半人高的柜台。
沈子清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堂匆匆溜出,那是德丰的跑街阿祥。沈子清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弄堂的阴影里。
“阿祥,透个底。”沈子清盯着他的眼睛,“德丰还能撑多久?”
阿祥吓了一跳,看清是沈子清,眼泪差点掉下来:“沈哥,完了。全完了。东家昨天夜里去求汇丰的大班,在人家公馆门口跪了一个时辰,人家连门都没开。金嘉记那笔烂账,把我们的流动银子全吞了。现在咱们钱庄之间的拆息已经疯了!更要命的是,没人肯借啊!”
沈子清倒吸一口凉气。
“没人肯拆钱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