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3章

  他转身指向正在抛锚的船队,

  前面几艘船下来的人慢慢在栈道尽头围成个半圆。

  陈九呼出一口浊气,郑重地向张阿彬抱拳行礼。

  他真没想到仅一个昼夜的功夫,就已经聚起这么多人,足见张阿彬在这群人中的威望,更见他对陈九等人的信任。

  人群中不到二十个青壮,其余多是老弱,他并不在意。

  在三藩,青壮大多去了最累的码头和洋人工厂做工,挣得要多不少。剩下从事洗衣、捕鱼等行当的多是老弱。

  张阿彬抱拳受了,两人沿着栈道走进捕鲸厂,找了个地方歇息。

  警戒的汉子在陈九的示意下撤了,张阿彬船上的弟兄也安心指挥着这群南滩的渔民按序靠岸。

  船老大找了个日头晒得正好的地方,熟练地卷了一根烟,说道:“弟兄们商议妥了,不劳九爷收鲜货。”

  他嘬了一口,烟雾混着话头喷薄而出:“咱们哪个不是腌鱼好手?待制成虾干鱼鲞,九爷验过货再收。价钱嘛…”他伸出三根被海盐蚀得发黑的手指,“比市价低这个数。”

  “这恐怕…不…”

  他看了一眼陈九,笑眯眯地压下陈九的话头。

  “鲜鱼易腐,不给你添麻烦,咱们都是想一起讨生活的,不用平白给你增添负担。”

  “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一年为期,若赚不来银钱——”他抬手划过海平面,“这些船掉头就走,绝不留半片船板碍九爷的眼!”

  陈九顺着他的手看去。海风送来栈道上的私语,有人用新宁话嘀咕,有后生用潮州腔反驳“总好过饿死”,还有孩童哭闹着要阿嬷怀里的吃食。

  “四艘快船归我调度。”张阿彬继续说道。

  “青壮汉子分三班巡海,瞭望塔设在...”他指向捕鲸厂最大的炼油房屋顶。

  “这倒是正好,就在那屋顶的烟囱上吧,够大够高!”

  “只是须得点一盏大灯。”

  陈九点点头,记下了,想着过午就去办。

  “前面但求两餐热饭,住处自己搭,家伙事都带着呢。”

  陈九苦笑着应了,张阿彬提的条件不仅不苛刻,反而照顾她许多,这让他有些感动,转身指向炼油厂的门:“先住厂房吧,够大,不必在船上对付了,夜里寒冷。”

  张阿彬的破毡帽终于戴回头上。他伸出手重重地和陈九握了一下:“这就算立契了。”

  转身对人群吼道:“卸货!安顿!晌午前把行李都收拾下来!”

  码头上传来了整齐的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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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被裹挟在汗酸与鱼腥味的人流里,和阿昌叔并肩站着,被捕鲸厂突然的熙攘搞得有些恍惚,冷不迭还以为回到咸水寨祭神那天。

  人真多啊。

  空旷冷清的捕鲸厂多了不少人气…..

  十几个伤员还躺在炼油房里,其他的妇人小孩在厨房抓紧生火做饭,剩下的青组都在各自的位置警戒巡逻。

  其余空阔的位置竟都被这些南滩的渔民的声音占满了。

  有人匆匆忙忙抱着坛子跑过。

  阿昌叔那张终日紧锁的老脸,也难得露出了笑意,用他的破锣嗓子吼道:“衰仔!虾皮撒了是想喂海龙王么!”

  一个扛渔网的少年蹭到陈九跟前,献宝似的递上手里一把鱿鱼干,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有些谄媚:“九爷!俺自己晒的!”

  陈九看着那孩子笑得毫无保留的脸,心中那块因背井离乡而冰封许久的角落,似乎也在这喧嚣的人气与咸腥味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有人,有地,一个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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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招请公示

  三藩南滩,早晨。

  这里距离中央码头已经不远,几人下了马,让队伍后面的汉子套了车,去跟着前两日刚加入的跑腿赵泥鳅带着采购,约定好在码头汇合。为了防止他从中赚差价,又喊了一个经常卖鱼的汉子跟着。

  他们今日要去中央码头。这是整个三藩最大的官造码头,正规手续的货物吞吐和客运主要通过这里。

  陈九的布鞋踩越过地上的脏污,鞋尖不知道何时沾的盐粒还顽固地不肯掉下。

  南滩聚集区的主路上不知道何时装上了铁柱子路灯,看着很气派。

  “九爷,走巷道稳阵些。”黄阿贵扯了扯裹枪的麻布,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人总改不了东张西望的习惯,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勾着枪栓,四下转脑袋。

  陈九没答话,眼睛扫过巷口新刷的“Chink Must Go”标语,多赖之前简短的英文教学,他死记硬背了些单词,大致看懂了什么意思。

  小哑巴拽了拽陈九的衣摆。顺着少年目光望去,六个爱尔兰工人正从对街酒馆出来,领头的红发汉子举起酒瓶,对着他们的方向做了个割喉手势。

  少年手又开始往怀里揣,手被陈九按住。

  “行啦细路。”

  阿昌叔笑了两声说道,“今朝要扮正经商人,等下去码头挑人,别动不动要打要杀。”

  七八个青壮闻言紧了紧腰间的手枪,现如今打了一场大的,他们手里的枪也富裕了,挑拣了些好的,一人配上了一把转轮手枪。

  王二狗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有些脏的绸缎马褂。这原是他从死人身上扒的,前襟还留着隐晦的补丁。

  他自觉出门要办大事,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却只见陈九等人一人一件爱尔兰人的羊毛工装外套,只有他自己挨冻。

  转过拐角,戴瓜皮帽的报贩子正在叫卖:“最新电报新闻!大清国公使蒲安臣抵达德国!受到热烈欢迎!”他踩着箱子站在高处卖力叫喊 ,可是半天没人出钱。

  “呵,大清国。”

  昌叔冷笑几声,转头不再去看那边。

  几人走了几步,队伍后面的王二狗突然凑了上来,笑着递上一份崭新的《三藩公报》。

  “九爷。”

  陈九愣了一瞬,冲他点点头,王二狗从投奔过来之后一连串的做派让他完全适应不了,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大人物?

  他有心提醒王二狗不必如此,那汉子却总是小心伺候,丝毫不敢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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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卷着报纸哗啦作响,陈九盯着头版蒲安臣的画像。

  这位前美国驻华公使戴着清朝顶戴,胸前却挂着普鲁士勋章。

  画像旁的小字写着:“.........促成《蒲安臣条约》,清国首次承认海外移民权益…赴美华人移民享公民权利….”

  “屁!”昌叔识字不多,但是也看懂了个大概。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浓痰,仍旧为那个“平等互惠”的标题生气。

  这位老兵的胸中顿时燃起一股怒火。咸丰十年,那些被当成猪仔卖往秘鲁的同胞,他亲眼看着。那些戴着同样顶戴的清国官员,在卖身契上盖印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更不要提后来他和梁伯打探到的,那三万太平军俘虏是如何被成批贩卖到海外……一幕幕场景,直叫人咬碎了牙!

  “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他低声咒骂。

  陈九也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鬼佬,一边在街上肆意凌辱他的同胞,一边却又为戴着大清顶戴的白人使者欢呼喝彩。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鬼佬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九爷快睇!”

  黄阿贵突然指着中文报纸的内页惊呼。

  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版面里,藏着一则广告:

  “兹因金山大埠要务,宁阳、阳和、三邑等六大会馆联衔,特招精壮男丁五十名。凡年廿五至四十岁之间,体魄强健,无咳喘宿疾,能负百斤日行廿里者,皆可应募。日供三膳,夜宿通铺,月俸十五美元,逢朔望另发犒赏。不拘籍贯…..”

  陈九看得仔细,一行行挨着看过去,最后落在“体魄强健”四个字上。

  “日供三膳……”

  黄阿贵念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嘴里一阵发苦。

  自己走投无路时,应募的也是这般光鲜的许诺。可结果,三十个苦力分食的“三膳”,不过是中午那桶只漂着几片烂菜叶的咸鱼粥。

  昌叔走在最前面,听了之后只顾着冷笑,“十五美元月俸?够买副薄皮棺材!”

  “这是要招兵买马了。”

  海风掀起报纸边角,露出陈九冷硬如刀的眼神。

  “他们怕了。”

  陈九把两份报纸塞进怀里,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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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近在眼前,煤烟味愈发浓烈。

  他们顺着海边的大路,汇入熙攘的人潮,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中央码头横亘在海湾,十六条木栈桥,显得规模巨大无比。

  最边缘的十六号码头上,厚重的木板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十名赤膊的华工,正用浸透桐油的粗大竹扁担,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货箱。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脖颈上青筋暴起,双腿打颤,显然已到了极限。

  “手稳些!”

  “手稳点!弄坏了货,卖了你们都赔不起!”一个戴瓜皮帽的工头,挥舞着藤条,狠狠敲打在货箱上。

  不远处,一个穿着条纹三件套的白人商贾,用手帕捂着口鼻,满脸嫌恶地看着。

  一个戴高礼帽的绅士路过,一脚踢翻了挡路的竹筐,低声咒骂了一句:

  “Yellow rats! (黄皮老鼠!)”

  华工们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沉默地埋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三十丈开外的检疫船上,几个戴着白色口罩的医官,正将一桶桶不知名的药水泼洒在甲板上。

  这是新颁布的“防疫”章程,号称防止疫病,实则专门用来“消毒”黄种人的面孔。

  陈九站在码头边缘,望着眼前这“恢弘”的场面,打眼看过去,最少大几百华工在码头扛包。

  来金山之后,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苦力工作,密密麻麻如蚁群搬家。唤起了他在甘蔗园的愤怒的记忆,那猪狗一样的生活再次涌现在脑海,内心涌动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心底涌出的无力感,交织着愤怒、同情和悲凉,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燃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最后只在他的眼睛里留下更深的冷硬,眼神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第53章 盛宴(一)

  中央码头,是太平洋东岸最繁忙的贸易枢纽之一。

  木制栈桥在货轮汽笛声中震颤,成群的海鸥盘旋在桅杆之间,俯冲争抢甲板上散落的鱼虾残渣。

  码头工人裸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光,他们扛着麻袋与木箱穿梭如蚁,汗珠洒在沉重的货物和潮湿的甲板上,与海浪翻涌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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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爷,这边。”黄阿贵和王二狗在前面带路,黄阿贵抢占了半个身位,扭头指着前面的星条旗说道。

  王二狗探头瞧了瞧,忍不住嚷道:“睇前边!番鬼摆这么大阵仗!比上次人还多!”

  陈九抬眼望去,但见人堆里三教九流各立门户。

  前头白皮老爷们穿着洋装三件头,金链怀表在晨光里晃人眼,有个戴高帽的鬼佬正用文明杖敲打警长的皮靴,嘴里叽里呱啦。

  他身边那些白人妇女裙撑大得惊人,最少能藏两个小哑巴。

  她们撑着绸伞,明明日头还不大。

  他印象中艾琳就没穿过,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

  鬼佬们人数最少,却占了最大最靠前的位置,后面一排挤满了华人。

  右侧的商人聚在一起聊天,多是西装革履,有账房先生候在一边敲打着木算盘珠。

  穿团花马褂的潮州米商捏着水烟筒,朝个戴瓜皮帽的掮客冷笑:“林老板,今船上的赊单工,我行里要食够一百丁!”

  他身后十几个赤脚苦力蹲着啃冷馍,竹扁担放在一边,穿着破旧的蓝布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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