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指向正在抛锚的船队,
前面几艘船下来的人慢慢在栈道尽头围成个半圆。
陈九呼出一口浊气,郑重地向张阿彬抱拳行礼。
他真没想到仅一个昼夜的功夫,就已经聚起这么多人,足见张阿彬在这群人中的威望,更见他对陈九等人的信任。
人群中不到二十个青壮,其余多是老弱,他并不在意。
在三藩,青壮大多去了最累的码头和洋人工厂做工,挣得要多不少。剩下从事洗衣、捕鱼等行当的多是老弱。
张阿彬抱拳受了,两人沿着栈道走进捕鲸厂,找了个地方歇息。
警戒的汉子在陈九的示意下撤了,张阿彬船上的弟兄也安心指挥着这群南滩的渔民按序靠岸。
船老大找了个日头晒得正好的地方,熟练地卷了一根烟,说道:“弟兄们商议妥了,不劳九爷收鲜货。”
他嘬了一口,烟雾混着话头喷薄而出:“咱们哪个不是腌鱼好手?待制成虾干鱼鲞,九爷验过货再收。价钱嘛…”他伸出三根被海盐蚀得发黑的手指,“比市价低这个数。”
“这恐怕…不…”
他看了一眼陈九,笑眯眯地压下陈九的话头。
“鲜鱼易腐,不给你添麻烦,咱们都是想一起讨生活的,不用平白给你增添负担。”
“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一年为期,若赚不来银钱——”他抬手划过海平面,“这些船掉头就走,绝不留半片船板碍九爷的眼!”
陈九顺着他的手看去。海风送来栈道上的私语,有人用新宁话嘀咕,有后生用潮州腔反驳“总好过饿死”,还有孩童哭闹着要阿嬷怀里的吃食。
“四艘快船归我调度。”张阿彬继续说道。
“青壮汉子分三班巡海,瞭望塔设在...”他指向捕鲸厂最大的炼油房屋顶。
“这倒是正好,就在那屋顶的烟囱上吧,够大够高!”
“只是须得点一盏大灯。”
陈九点点头,记下了,想着过午就去办。
“前面但求两餐热饭,住处自己搭,家伙事都带着呢。”
陈九苦笑着应了,张阿彬提的条件不仅不苛刻,反而照顾她许多,这让他有些感动,转身指向炼油厂的门:“先住厂房吧,够大,不必在船上对付了,夜里寒冷。”
张阿彬的破毡帽终于戴回头上。他伸出手重重地和陈九握了一下:“这就算立契了。”
转身对人群吼道:“卸货!安顿!晌午前把行李都收拾下来!”
码头上传来了整齐的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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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被裹挟在汗酸与鱼腥味的人流里,和阿昌叔并肩站着,被捕鲸厂突然的熙攘搞得有些恍惚,冷不迭还以为回到咸水寨祭神那天。
人真多啊。
空旷冷清的捕鲸厂多了不少人气…..
十几个伤员还躺在炼油房里,其他的妇人小孩在厨房抓紧生火做饭,剩下的青组都在各自的位置警戒巡逻。
其余空阔的位置竟都被这些南滩的渔民的声音占满了。
有人匆匆忙忙抱着坛子跑过。
阿昌叔那张终日紧锁的老脸,也难得露出了笑意,用他的破锣嗓子吼道:“衰仔!虾皮撒了是想喂海龙王么!”
一个扛渔网的少年蹭到陈九跟前,献宝似的递上手里一把鱿鱼干,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有些谄媚:“九爷!俺自己晒的!”
陈九看着那孩子笑得毫无保留的脸,心中那块因背井离乡而冰封许久的角落,似乎也在这喧嚣的人气与咸腥味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有人,有地,一个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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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招请公示
三藩南滩,早晨。
这里距离中央码头已经不远,几人下了马,让队伍后面的汉子套了车,去跟着前两日刚加入的跑腿赵泥鳅带着采购,约定好在码头汇合。为了防止他从中赚差价,又喊了一个经常卖鱼的汉子跟着。
他们今日要去中央码头。这是整个三藩最大的官造码头,正规手续的货物吞吐和客运主要通过这里。
陈九的布鞋踩越过地上的脏污,鞋尖不知道何时沾的盐粒还顽固地不肯掉下。
南滩聚集区的主路上不知道何时装上了铁柱子路灯,看着很气派。
“九爷,走巷道稳阵些。”黄阿贵扯了扯裹枪的麻布,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人总改不了东张西望的习惯,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勾着枪栓,四下转脑袋。
陈九没答话,眼睛扫过巷口新刷的“Chink Must Go”标语,多赖之前简短的英文教学,他死记硬背了些单词,大致看懂了什么意思。
小哑巴拽了拽陈九的衣摆。顺着少年目光望去,六个爱尔兰工人正从对街酒馆出来,领头的红发汉子举起酒瓶,对着他们的方向做了个割喉手势。
少年手又开始往怀里揣,手被陈九按住。
“行啦细路。”
阿昌叔笑了两声说道,“今朝要扮正经商人,等下去码头挑人,别动不动要打要杀。”
七八个青壮闻言紧了紧腰间的手枪,现如今打了一场大的,他们手里的枪也富裕了,挑拣了些好的,一人配上了一把转轮手枪。
王二狗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有些脏的绸缎马褂。这原是他从死人身上扒的,前襟还留着隐晦的补丁。
他自觉出门要办大事,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却只见陈九等人一人一件爱尔兰人的羊毛工装外套,只有他自己挨冻。
转过拐角,戴瓜皮帽的报贩子正在叫卖:“最新电报新闻!大清国公使蒲安臣抵达德国!受到热烈欢迎!”他踩着箱子站在高处卖力叫喊 ,可是半天没人出钱。
“呵,大清国。”
昌叔冷笑几声,转头不再去看那边。
几人走了几步,队伍后面的王二狗突然凑了上来,笑着递上一份崭新的《三藩公报》。
“九爷。”
陈九愣了一瞬,冲他点点头,王二狗从投奔过来之后一连串的做派让他完全适应不了,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大人物?
他有心提醒王二狗不必如此,那汉子却总是小心伺候,丝毫不敢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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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卷着报纸哗啦作响,陈九盯着头版蒲安臣的画像。
这位前美国驻华公使戴着清朝顶戴,胸前却挂着普鲁士勋章。
画像旁的小字写着:“.........促成《蒲安臣条约》,清国首次承认海外移民权益…赴美华人移民享公民权利….”
“屁!”昌叔识字不多,但是也看懂了个大概。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浓痰,仍旧为那个“平等互惠”的标题生气。
这位老兵的胸中顿时燃起一股怒火。咸丰十年,那些被当成猪仔卖往秘鲁的同胞,他亲眼看着。那些戴着同样顶戴的清国官员,在卖身契上盖印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更不要提后来他和梁伯打探到的,那三万太平军俘虏是如何被成批贩卖到海外……一幕幕场景,直叫人咬碎了牙!
“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他低声咒骂。
陈九也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鬼佬,一边在街上肆意凌辱他的同胞,一边却又为戴着大清顶戴的白人使者欢呼喝彩。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鬼佬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九爷快睇!”
黄阿贵突然指着中文报纸的内页惊呼。
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版面里,藏着一则广告:
“兹因金山大埠要务,宁阳、阳和、三邑等六大会馆联衔,特招精壮男丁五十名。凡年廿五至四十岁之间,体魄强健,无咳喘宿疾,能负百斤日行廿里者,皆可应募。日供三膳,夜宿通铺,月俸十五美元,逢朔望另发犒赏。不拘籍贯…..”
陈九看得仔细,一行行挨着看过去,最后落在“体魄强健”四个字上。
“日供三膳……”
黄阿贵念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嘴里一阵发苦。
自己走投无路时,应募的也是这般光鲜的许诺。可结果,三十个苦力分食的“三膳”,不过是中午那桶只漂着几片烂菜叶的咸鱼粥。
昌叔走在最前面,听了之后只顾着冷笑,“十五美元月俸?够买副薄皮棺材!”
“这是要招兵买马了。”
海风掀起报纸边角,露出陈九冷硬如刀的眼神。
“他们怕了。”
陈九把两份报纸塞进怀里,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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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近在眼前,煤烟味愈发浓烈。
他们顺着海边的大路,汇入熙攘的人潮,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中央码头横亘在海湾,十六条木栈桥,显得规模巨大无比。
最边缘的十六号码头上,厚重的木板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十名赤膊的华工,正用浸透桐油的粗大竹扁担,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货箱。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脖颈上青筋暴起,双腿打颤,显然已到了极限。
“手稳些!”
“手稳点!弄坏了货,卖了你们都赔不起!”一个戴瓜皮帽的工头,挥舞着藤条,狠狠敲打在货箱上。
不远处,一个穿着条纹三件套的白人商贾,用手帕捂着口鼻,满脸嫌恶地看着。
一个戴高礼帽的绅士路过,一脚踢翻了挡路的竹筐,低声咒骂了一句:
“Yellow rats! (黄皮老鼠!)”
华工们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沉默地埋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三十丈开外的检疫船上,几个戴着白色口罩的医官,正将一桶桶不知名的药水泼洒在甲板上。
这是新颁布的“防疫”章程,号称防止疫病,实则专门用来“消毒”黄种人的面孔。
陈九站在码头边缘,望着眼前这“恢弘”的场面,打眼看过去,最少大几百华工在码头扛包。
来金山之后,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苦力工作,密密麻麻如蚁群搬家。唤起了他在甘蔗园的愤怒的记忆,那猪狗一样的生活再次涌现在脑海,内心涌动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心底涌出的无力感,交织着愤怒、同情和悲凉,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燃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最后只在他的眼睛里留下更深的冷硬,眼神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第53章 盛宴(一)
中央码头,是太平洋东岸最繁忙的贸易枢纽之一。
木制栈桥在货轮汽笛声中震颤,成群的海鸥盘旋在桅杆之间,俯冲争抢甲板上散落的鱼虾残渣。
码头工人裸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光,他们扛着麻袋与木箱穿梭如蚁,汗珠洒在沉重的货物和潮湿的甲板上,与海浪翻涌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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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这边。”黄阿贵和王二狗在前面带路,黄阿贵抢占了半个身位,扭头指着前面的星条旗说道。
王二狗探头瞧了瞧,忍不住嚷道:“睇前边!番鬼摆这么大阵仗!比上次人还多!”
陈九抬眼望去,但见人堆里三教九流各立门户。
前头白皮老爷们穿着洋装三件头,金链怀表在晨光里晃人眼,有个戴高帽的鬼佬正用文明杖敲打警长的皮靴,嘴里叽里呱啦。
他身边那些白人妇女裙撑大得惊人,最少能藏两个小哑巴。
她们撑着绸伞,明明日头还不大。
他印象中艾琳就没穿过,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
鬼佬们人数最少,却占了最大最靠前的位置,后面一排挤满了华人。
右侧的商人聚在一起聊天,多是西装革履,有账房先生候在一边敲打着木算盘珠。
穿团花马褂的潮州米商捏着水烟筒,朝个戴瓜皮帽的掮客冷笑:“林老板,今船上的赊单工,我行里要食够一百丁!”
他身后十几个赤脚苦力蹲着啃冷馍,竹扁担放在一边,穿着破旧的蓝布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