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陈阿福吸完了最后一口雪茄,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严管家,回去替我谢过盛公。”
“那……陈少爷的意思是?”严信厚试探着问道。
陈阿福转过身,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请盛公放心。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最讲究趋吉避凶。家兄的钱,给我交代过,是用来做实业的,是用来行商流转的。”
严信厚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深深一揖:“陈少爷英明!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
待到严信厚的身影消失之后,陈安突然起身,在阿福对面坐下,那只眼睛深深地看着他,
陈阿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冷峻。
他重新坐回沙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刚才的对话让他感到窒息。
陈阿福看着陈安的眼神,主动开口,
“安哥,我心里有数。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骂胡雪岩贪腐、吃利差、手段肮脏。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后生仔,这盛宣怀难道就干净吗?”
陈阿福指了指陈安身侧,刚才严信厚坐过的位置,
“他搞电报局,搞轮船招商局,哪一样不是左手倒右手?哪一样不是利用手中的权力垄断市场?胡雪岩吃的是军饷的利差,盛宣怀吃的是特许经营权的红利。
他盛宣怀挪用淮军军饷,赈灾的钱办洋务,账目不清、公私不分。220万两白银高价收购旗昌公司,黄埔滩都在传他吃了巨额回扣,可是谁也不敢说。
天下乌鸦一般黑,无非是这次李鸿章要杀左宗棠的威风,拿胡雪岩祭旗罢了。”
陈阿福站起身,走到陈安身边,
“我明白,九哥让我来,不是为了给清廷的官老爷当钱袋子的,也不是为了给洋人当买办的。”
“这大清的官场,就是个巨大的染缸。商人要赚钱,想出头,就是要当人家官老爷的擦脚布,手狠心黑,无非赌得是谁的后台更硬。一旦失了势,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万贯家财化作一块肥肉。
在这个缸里,谁能干净得了?”
“如今,咱们借了中堂的关系在大清的商场立足,九哥的生意又和这些英国人密切合作,哪个都得罪不了。”
“安哥,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咱们去看看九哥吧....
风口浪尖,让他拿个章程,咱们也趁机躲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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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路,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庭院式建筑,平日里是钱庄掌柜们议事、定规矩的地方。
正厅内,烟雾缭绕。几十个穿着长衫马褂的钱庄老板、茶栈经理挤在一起。
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自是汇丰银行买办、洞庭山帮的领袖——席正甫。
他手里盘着一串沉香珠子,眼皮半耷拉着。
“席大先生,这关口,怕是难过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钱庄老板拍着桌子吼道,
“徽州帮的那群茶客,刚才又去敝号柜上闹了一通。说是再不见现大洋,就要抬着寿材去道台衙门喊冤!我那柜上的头寸,如今是一张票子都转不动了!
您老是钱业的泰山,倒是给指条活路啊!”
“是啊!席大哥!”另一个干瘦的老头附和道,“我听说您前儿个都开始卖股票了?这市面上人心惶惶,开平的股价这两天跌了五块了!再这么下去,咱们手里的抵押品可就不值钱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个少东家开口道,
“虹口那个新开的银行,叫什么通商银行,竟是闭门谢客,只瞧见胡大帅的大档头进去了,只怕是银子早就进了胡大帅的口袋!
“咱们想借钱,这帮南洋的乱党,怕是要见死不救了!”
“我听说,徐润徐二爷跟那边有来往,咱们是不是托托关系……”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直闭目养神的席正甫,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轻飘飘地咳嗽了一声。
“咳。”
这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十个钱庄老板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音。
上海滩的大买办,首屈一指的只有几个,眼前这人,同样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席正甫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中华通商银行?”
“后生,你当那里的银子是好拿的?那陈九是做老行当出身的,刀口上舔血的主儿。你今日去拜他的码头,拿什么做抵?是要你的铺面,还是要你的命?”
“更何况,咱们上海滩钱业公会讲的是汇划,守的是百年的行规。
他若是一脚插进来,坏了规矩,往后这上海滩的银钱进出,是听公所的折子,还是听他香堂的号令?这笔账,你们算过没有?”
刚才那个多嘴的少东家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席正甫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
“诸位也不必自乱阵脚。茶旺季到了,头寸紧些,也是历年的常情。这两日,鄙人也没闲着。”
他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他的下文。
“昨晚,我和汇丰的大班,还有麦加利、有利银行的几位经理,喝了一顿酒。”
席正甫淡淡地说道,“我跟他们把话挑明了。若是咱们钱庄没银子,这茶市就得烂在锅里。到时候,洋行违约,伦敦那边怪罪下来,咱们大不了一走了之,他们的大班位置可坐不稳。”
“那……洋人怎么说?”有人急切地问道。
“洋人嘛,终究是求财的。”
席正甫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洋文契约,拍在桌上,
“他们答应了。汇丰牵头,几家外资银行联合向咱们钱业公会提供一笔特别拆借。
总共一百四十万两规元。有了这笔活水,咱们再凑一凑,足够把茶帮的嘴堵上,让茶农把货发出来了。”
“哗——”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还是席大先生面子大!”
“哎哟!老天保佑!”
“这下有救了!咱们不用卖股票,不用催债了!”
那个干瘦的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冲着席正甫连连作揖:“席大哥,那这洋厘……”
席正甫抬起一只手,压下了众人的欢呼。
“慢着。”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洋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笔钱,能借,但是有条件。”
大厅里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第一,”席正甫伸出一根手指,“拆息,洋人本来咬死了要一分。鄙人赔尽了脸面,又押上了我正元庄几十年的信誉,才压到了八厘。这个利息,比往年是高了点,大家认不认?”
“八厘……”底下有人吸了口凉气,这可是高息啊。
往年银根充裕的时候,洋行拆借大多是四厘,甚至三厘五也肯借,今年涨到六厘、七厘,现在甚至到八厘了?足足翻了一倍!
但转念一想,现在外面有钱就是大爷,总比信用破产强,只要稳住局面,股票和放贷是金母鸡,总能赚回来。
“认!只要有现银,八厘就八厘!”众人咬牙答应。
“第二,”席正甫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有些阴沉,盯着众人,
“抵押,洋人这次学精了,说是世道乱,光凭咱们的庄票(信用票据),他们信不过。”
“那他们要什么?难道要地皮?”
“哼,洋人要地皮做什么?他们要的是货。”
席正甫手指在桌上那张契约上重重点了点。
“他们要求,各家钱庄必须把自己手里控制的、这一季新茶的栈单,全部押给汇丰指定的仓库!也就是说,茶还没卖出去,货权得先捏在洋人手里。若是到期还不上拆款,这批茶,洋人就直接拿走抵债!”
良久,大厅里一片死寂。 这是把大家的喉咙交到了洋人手里。
一旦交出栈单,如果后续资金跟不上,他们连自行售卖回笼资金的权力都没了。
角落里那个干瘦老头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席大哥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没这笔钱,现在就得关门大吉。这条件……我认了。”
“我也认了。”
“拿栈单抵就抵吧,反正茶最后也是卖给洋人。”
“正元庄带头,咱们跟着就是了。”
看着一个个点头同意的钱庄老板,席正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外资银行给他的底价其实是七厘。多出来的那一厘,以及掌控这些栈单后的中间抽成,就是他席正甫作为中间人应得的辛苦费。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危机,他再次证明了只有他席正甫,才能搞定汇丰,才能救大家的命。那个什么洪门的野路子?不过是昙花一现。
在这宁波路上,只要汇丰还立着,他席正甫就是天。
“好了,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各自回去准备抵押吧。”
席正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买办气派,
“今晚,汇丰的银车就会把现银送到各家柜上。明天早上,把那帮茶贩子打发走,咱们的日子,还得照样红红火火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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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处住所还算幽静。
窗户将维多利亚城的喧嚣隔绝在外。屋内的陈设简单而压抑。
陈阿福和陈安推门而入时,脚步放得很轻。他们刚从商船下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
屋里的光线很暗,林怀舟守在榻边看书,眉头微蹙。
陈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双目紧闭。
阿福只看了一眼,眼眶就泛红了。
那个曾经在甘蔗园里挥刀如风、在旧金山街头单枪匹马杀出血路的九哥,如今瘦得厉害。他的脸颊深陷,颧骨突兀,原本合身的绸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有些苍白,青筋蜿蜒。
“九哥……”陈阿福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林怀舟抬起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声唤道:“九哥,醒醒。阿福和小安到了。”
陈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初时有些浑浊,带着大梦初醒的茫然,但在聚焦到陈阿福和陈安脸上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锐利而温暖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你们怎么到香港了?”
陈九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林怀舟连忙扶住他的后背,往他身后垫了个软枕。
“九哥!”
阿福呜咽了一声,
陈安再不说话,两步冲上前,紧紧抓住了陈九那只枯瘦的手。
阿福也慢慢走了过去,坐在了床边,身子有些发抖。
陈九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着阿福的后背,就像当年在甘蔗园的窝棚里,安抚着因为饥饿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这个客家仔。
“什么样子。”
陈九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我好着呢。”
“九哥,你……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阿福抬起头,“上次来信,你还说身子大好了……”
“我也三十五了,阿福。”
陈九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