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15章

  “说什么?”麦格雷戈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身。

  唐翘卿抬起头,声音颤抖:“冻了。”

  “什么?”

  “昨天夜里,杭嘉湖平原气温骤降。”唐翘卿将信纸拍在桌上,逐字翻译,“湖州南浔、双林一带,桑园结霜。桑叶……大面积冻死。”

  麦格雷戈一把抓过信纸,虽然他看不懂汉字,但他能感受到纸张上透出的彻骨寒意。

  这意味着:原料减产已成定局。

  意味着:胡雪岩赌赢了。

  此时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江南水乡,无数蚕农正看着上冻的桑叶哭泣。

  几秒钟的死寂后,麦格雷戈爆发了。

  绅士的风度荡然无存,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向办公桌,抓起笔和印章。

  “快!”麦格雷戈吼道,声音嘶哑,“唐!现在!立刻!派人去十六铺,去苏州河,去所有能找到丝的地方!”

  他一边飞快地签署支票,一边下达着几乎疯狂的指令:

  “通知汇丰银行,我要动用最高额度的透支权!不管利息是七厘还是九厘,我都要!把所有的现银都调出来!”

  “价格呢?”唐翘卿追问,“现在市面上的丝价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

  “不管价格!”

  麦格雷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市价加三成!不,加五成! 只要是生丝,不管是一级丝还是土丝,全部吃进!绝对不能让胡雪岩把剩下的货全扫光!如果让他垄断了全中国的生丝,我们就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卖货!”

  “另外,”麦格雷戈将签好的指令塞给唐翘卿,“给伦敦回电。春寒,灾难。买。”

  唐翘卿抓起指令,转身冲出大门。

  皮鞋的声音急促而慌乱,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麦格雷戈独自留在昏暗的丝查室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越来越低的乌云。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而在这场暴雨中,大清帝国的首富胡雪岩,与西方资本巨鳄怡和洋行,为了一个行业的定价权,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即将展开一场刺刀见红的肉搏。

  但如今随着茶帮的率先发难,谁都知道,上海,这个远东钱袋子,已经快没钱了。

第42章 上海银潮(六)

  后堂内,那一盏西洋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刚才那群像是要吃人的茶帮大佬前脚刚走,后堂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并未完全消散。地上的《申报》还没来得及扫,刚才胡庆馀为了泄愤摔在地上的。

  钱庄的大跑街陈笙,悄悄从后门回转。

  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几张报纸。

  捡起报纸的手忍不住有些抖,不仅仅是因为刚才茶帮的凶狠,更是因为大掌柜席正甫刚才下的那道命令——“抛售股票,回笼现银”。

  席正甫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那种决绝、焦虑、甚至是刚才面对胡庆馀时的那种忍辱负重的沉痛,此刻被他随手撕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大掌柜……”

  陈笙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他是席正甫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平日里最得信任,刚才席正甫吆喝着让他去办差,他就察觉到不对,躲到后巷去了。

  “您刚才……应当不是认真的?”

  陈笙指了指外面,“现在市面上的开平矿务局股票,那是日进斗金的金母鸡啊….

  咱们库存里压的那两千股,若是这时候斩仓,哪怕是分批抛,也得折损大笔利润。”

  席正甫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洋布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陈笙见他不语,心里的焦急更甚,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大掌柜,小的有一事不明。

  这茶帮要银子,咱们给就是了。咱们正元庄是缺现银,可您是谁啊?您是汇丰银行的华人大买办!这黄埔滩的银根,不就捏在您手里吗?”

  陈笙越说越急,比划着手势:“洋人那边的规矩咱们懂。这洋行要买茶、买丝,不管是怡和还是太古,他们要向内地买货,手里没贩子,语言不通,那帮乡下的茶农只认咱们钱庄的庄票和现银。这洋行离了咱们,就是瞎子、聋子!

  洋人把银子拆借给咱们,咱们把银子给茶帮,茶帮把茶给洋行,洋行卖给洋人。

  这一圈转下来,洋人赚贸易钱,咱们赚息钱,两全其美。

  您只要去隔壁汇丰大楼,跟那个英国大班打个招呼,签张字条,几十万两银子的拆票不就下来了吗?何苦要割肉卖股票,受这帮茶贩子的窝囊气?”

  席正甫终于擦完了手。他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啊笙啊。”

  “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大掌柜,七年了。”

  “七年。”

  席正甫轻笑了一声,“看来这七年,你光学着怎么看账本,看我脸色,没学会怎么看人心。尤其是洋人的心。”

  “你以为,我张张嘴皮子去要钱,洋人就会给?”

  “洋人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特别是汇丰的大班,那是条成了精的狐狸。”

  “不错,正如你所说,洋人要买茶,必须依赖咱们钱庄。若是咱们倒了,他们的茶叶运不到伦敦,他们也得急死。这个道理,你懂,我懂,英国人更懂。”

  “但你忘了一点——价码。”

  “价码?”陈笙一愣。

  “现在是什么时候?三月!全上海都在等着米下锅的时候!”

  席正甫冷笑一声,“如果我们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去汇丰银行跪着求他们拆票,你猜汇丰的大班会怎么做?”

  陈笙迟疑道:“他……他会借?”

  “他当然会借!茶丝是他们的命根子,但他会把拆息提到天上去!”

  席正甫的眼神变得阴狠,

  “之前的拆息不过四厘,五厘,今年上海缺银子,各个钱庄都恨不得越过我跑去借钱放贷,买股。现在的拆息涨到七厘(年化约8.4%)。

  如果我不演这一出戏,直接去借,那个吸血鬼,绝对敢开口要一分,甚至一分二!

  你想想,咱们放贷给那些炒股的投机商,利息才多少?若是洋人的拆息把咱们的利润都吞了,咱们这半年岂不是在给洋人打长工?还是自带干粮的那种?”

  陈笙恍然大悟,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所以……”陈笙结结巴巴地说道,“大掌柜您刚才跟茶帮说要卖股票……是假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席正甫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碗茶,“我就是要借茶帮那张嘴,把我要割肉卖股的消息传出去。传遍整个宁波路,传到四马路,最后……传到汇丰大班的耳朵里。”

  他挤出一丝笑容:

  “你想想,如果汇丰知道,我席正甫宁可亏本卖股票,也不肯去求他们借高利贷,他们会怎么想?”

  陈笙眼睛一亮:“他们会急!”

  “对!他们会慌!”

  “第一,他们怕我真的把股票砸盘了。洋人手里也抵押了不少股票,市面崩了,他们也得亏。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他们会发现敲诈不到我了。如果我不借钱,茶叶收购势必要出问题。

  到时候,不是我去求他们,而是他们得端着咖啡,请我去谈。”

  陈笙听得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大掌柜,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黄埔滩的大买办,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那……大掌柜,咱们的股票……”

  “卖。”席正甫淡淡地说道,“做戏做全套。拿出两百股开平,两百股招商局,去四马路挂牌。动静搞大点,叫价低一点,最好让所有人都看见咱们正元庄的人在大甩卖。”

  “只卖两百股?”

  “两百股足够了,给茶帮和洋人做个样子,让我有个交代,剩下的……”

  “只要这一关过了,拆息降下来,咱们拿着洋人的低息银子,继续放贷给那些想翻本的赌徒。那时候,才是真正吃肉的时候。”

  “去吧。”席正甫挥了挥手,“动作麻利点。”

  ————————————

  豫园九曲桥畔,湖心亭茶楼。

  湖心亭依旧伫立在荷花池中央,今日却被包了场。

  通往茶楼的九曲桥上,每隔五步便有一名阜康钱庄的伙计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园子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子和马车。园子内,坐满了江浙丝茧公所的头面人物,还有几十位手里捏着大把陈丝库存的小丝商。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焦灼。

  正如席正甫正元钱庄里发生的茶帮逼宫一样,丝商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眼看新丝再过两个月就要上市,手里的陈丝如果再不出清,就要烂在库里。而洋行似乎看准了这一点,死死压着价格。

  厅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屋子人心惶惶的汗味。

  江浙丝商坐立难安,怡和洋行在疯狂叫了一轮价,见无人理会之后,竟然暗中达成了一致,联手停收陈丝了,摆出了一副强硬姿态。

  市面上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说胡雪岩撑不住了,说阜康钱庄的银根断了,说洋人要从日本调丝……

  “诸位,稍安勿躁。”

  一声洪亮的嗓音从花厅传来,压住了满屋子的嘈杂。

  胡雪岩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的气色极好,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位正背负着千万两白银库存压力的赌徒。

  众人慌忙起身,参差不齐地行礼。

  “胡大人!”

  “大帅!”

  “您可出来了!”

  一位湖州丝商急得站了起来,

  “怡和洋行的买办唐翘卿刚才又让人传话了,说伦敦那边因为咱们要价太高,决定减少采购。现在的报价,甚至不如五六天前,不升反降,只肯给到每包三百一十两!还要挑剔成色!

  还放话说……说这是洋行们的联合意见,十分强硬,若是月底不卖,他们就一两也不收了,等六月的新丝。”

  “三百一十两?”

  厅内一阵骚动。三百一十两,这简直是割肉。

  胡雪岩放下茶盏,没有发火,反而笑了。

  “唐翘卿是个明白人,可惜跟了洋人太久,把咱们中国商人的骨气都给忘了。”

  胡雪岩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庞。

  “诸位,做生意讲究个势。如今这势,在洋人那边,还是在咱们这边?”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缓却有力:

  “其一,洋人说等新丝。可诸位都清楚,湖州乡下倒春寒,桑叶已冻。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今年新丝减产已是定局。他们等?无非是施压的手段罢了。”

  “其二,”

  胡雪岩走到那位南浔丝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洋人为什么开始压价?因为他们慌了,他们发现咱们联手了,轻易出点高价咱们不卖了!欧洲的织布机若是停一天,那些洋行大班就要被他们的东家骂一天。

  他们是在赌,赌咱们中国人沉不住气,赌咱们是盘散沙。”

  说到这里,胡雪岩收敛了笑容,

  “三百一十两?哼。”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