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大东)、法、美等国的商人正勾结在一起,企图成立“万国电报公司”,想架设从上海到香港、广东等地的水线,从而垄断中国沿海的通讯。
作为电报局总办,盛宣怀正在进行高强度的游说与集资活动。
他在这座宅子内频繁接见江浙一带的巨商,劝说他们急公纾难,不要买洋人的股票,而是投资中国自己的电报局。
可惜,商人并不想搭理他。
眼前的股市就是躺着进去挣钱,谁要费力不讨好得罪洋大人。
眼下,他正在筹划利用手中矿业的资金,抢先铺设上海至广东、宁波、福州等地的电报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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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宣怀端坐在椅子上,没有看那位如今在商场上声名鹊起的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反倒是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钉在对面那个低调的独眼青年的身上。
陈安坐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一把归鞘的刀,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却又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坐在陈安身旁的陈阿福,正用纯银小勺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旁若无人。
“致公堂,刑门大爷。”
盛宣怀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道台衙门的捕快这几天战战兢兢,红帮大爷亲自上码头撑伞,十六铺青帮的大字辈吓得闭了香堂。想来,就是阁下的手笔了?”
陈安纹丝不动,仿佛是个聋子。
“盛公说笑了。”
陈阿福放下银勺,微笑道,“那是江湖朋友给面子。我这位义兄是个哑巴,不懂大清的礼数。还请杏荪公海涵。”
“哑巴?”
盛宣怀轻笑一声,抿了一口茶,连声道歉,仿佛自己是刚刚知道。
“这上海滩,多得是长了嘴却只会吃饭的废物,若是多几个您这样的,这世道或许还能清静些。”
他放下茶碗,
“陈安,我不问你杀了多少人,也不问你怎么过的江海关。
我只问一句——南洋兰芳初定,你大兄陈兆荣此时应当正忙于发展,他把你这把最快的刀插进上海这块是非地,是想给这锅沸油里……加点血?”
这话问得诛心。
但陈安只是缓缓抬起头,恍若不闻。
“盛大人。”
阿福笑着接过话茬,“九爷让人来,是为了办差。”
“什么差?”
“押镖。”
盛宣怀眉毛微挑,“还有九爷不放心的镖?”
“一百二十万两现银,八十万两黄金。”
阿福面无表情地报出这个数字,仿佛在说一船咸鱼,
“九爷说,这些钱是给黄埔滩这座洋场的。交给别人,他不放心。钱在,刑堂在。钱丢了,上海滩得有人偿命。”
说完这句,他又闭上了嘴,恢复了刚才的风度。
盛宣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两百万两真金白银。在这个节点运进上海,这就是一颗炸弹。陈九不仅有钱,更可怕的是,他有忠诚的执行队伍。
“好一个押镖。”
盛宣怀眼中的阴霾散去,瞬间切换了面孔,笑容如沐春风,转头看向陈阿福:
“陈公子,既然真金白银到了,那咱们就不说虚的。如今这外面声势这么大,听着……是不是像极了银子落地的声音?”
陈阿福会心一笑:“盛公好耳力。只是不知道这落下的银子,会不会砸死人?”
盛宣怀站起身,摇摇头,懒得再打机锋,
“开平矿务局的股票,一百两的面值炒到两百四十两;招商局的股票翻了一倍。连那些连矿坑都在哪儿都不知道的真假公司,只要印一张纸,都有人抢着送钱。”
盛宣怀目光灼灼地盯着阿福,抛出了他的试探:
“陈公子,你也是留洋回来的明白人。你说,陈先生让你带这么一大笔现银过来,莫非也是想在这场饕餮盛宴里,分一杯羹?若是如此,我盛某人做庄,咱们联手,足以把上海滩的浮财卷走一半。”
然而,陈阿福轻轻摇了摇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盛公,您是洋务大家,何必考校晚辈?您比谁都清楚,这繁华底下,全是烂泥。”
“这场狂欢,如何能称得上是华商的胜利?”
“哦?”
“愿闻其详。”
“盛公,这市面上的钱,看着多,其实都是虚火。这火是谁点的?是义善源、是阜康,是这上海滩七十多家钱庄。但柴火是谁给的?是洋人。”
“钱庄为了放贷炒股,疯狂向外资银行拆借资金,也就是所谓的拆票。
汇丰、麦加利、有利银行,这帮洋鬼子现在精得很。他们手里积压了大量的贸易盈余白银,放在库房里会发霉,贷给其他洋行利息又低,贷给老百姓他们害怕烂账。
现在,他们把钱拆借给信誉良好的钱庄,年息能收到七厘甚至更高,而钱庄转手借给买股的人,月息敢要到一分五(年息18%)、两分(年息24%)。”
盛宣怀沉默不语,
“洋行把钱给钱庄,钱庄把钱给徐润、给买办、给那些红了眼的升斗小民。但这中间有个致命的扣子——抵押品。”
“如今的规矩,乱了。”
陈阿福冷笑一声,“以前钱庄放贷,看人品、看地契、看仓库的存货。现在呢?这些被银子迷了眼的钱庄,为了争抢徐润这样的大客户,连股票都能押。
只要拿几张开平或者招商局的股票往柜台上一拍,钱庄伙计连眼皮都不眨,直接按市值的七成放款。盛公,您算过这笔账吗?”
盛宣怀微微颔首:“以股押钱,以钱买股,再以股押钱。”
“正是!”
“徐润徐二爷,现在就是这么玩的。我可是听闻,他不仅押了数不清的银子,至少千亩的地皮,还押了股票。
他拿一百万两本金,能撬动数百万两的股票。股价只要涨一成,他的身家就翻倍……但同样…..”
盛宣怀长叹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甚至伸出手,制止了阿福继续往下说,他和徐润同在中堂下面为官,有些话不能说。
阿福冷笑一声,转换了话题,
“现在的钱庄,已经疯到了’自融’的地步。
盛公,您看看那些新冒出来的矿务局,有多少背后就是钱庄老板自己开的?左手吸储户的存款,右手买自己发行的烂股票。
义善源最近接了多少这种烂账?”
盛宣怀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却没喝,而是盯着陈阿福:“既然你把这局势看得透入骨髓,认定这是烂泥潭,那九爷让你带着这二百万两银子来上海做什么?看戏?”
“自然是为了银根。”
“银根啊……”
盛宣怀喃喃自语,“这哪是银根,这分明是命根。”
“盛公,中华通商银行,下个月六日揭匾,您可得来捧场。”
第40章 上海银潮(四)
美租界,虹口,礼查饭店(Astor House Hotel)。
这栋维多利亚式的建筑矗立在苏州河口,是上海滩洋气最盛之地。
(礼查饭店最早由英国人礼查创立,于1868年去世。1874年,纽约商人接手了饭店。)
大堂里装的是煤气吊灯,地板是来自比利时的拼花地砖。
三楼东翼,一间面江的豪华套房内,温暖如春。
阿福穿戴得整整齐齐。
身着一件内衬雪白的硬领衬衫,不紧不慢地喝茶。
房间的角落里,陈安依旧一身黑衣,独眼微阖,坐在一张扶手椅上。
“少爷,”
礼查饭店的华人侍者轻轻敲了敲半开的门,腰弯得很低,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忐忑,“您要找的人,来了。都在门外候着呢。”
陈阿福放下茶盏,温和地笑了笑:“请进来吧。都是手艺人,别怠慢了。”
侍者一愣,随即连声应是。
在这上海滩,有钱人他见多了,但对几个做衣服的苦力这么客气的,这还是头一遭。
片刻后,四五个穿着长衫的中年汉子鱼贯而入。
领头的一位,四十上下年纪,身材精瘦,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神虽然有些拘谨,但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翁瑞和,宁波奉化人,是目前上海滩红帮裁缝里公认的头把剪刀。
这群人平日里都在紫霞路、虹口的弄堂里讨生活,专门给洋人和买办修补、仿制西装。
平日多是提着包袱走街串巷,上门为洋人量体裁衣,或者在简陋的弄堂里开设作坊。
虽然手艺绝顶,但在洋人眼里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在华人阔佬眼里是个做生活的工匠,哪里进过这种顶级饭店的套房?
脚下厚重的羊毛地毯让他们觉得像是踩在云端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各位师傅,请宽坐。”
陈阿福站起身,竟微微欠身,行了个平辈的拱手礼。
这一举动把翁瑞和吓得不轻,连忙侧身避让,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规矩。
他双手抱拳,深作一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宁波腔回道:
“折煞了,折煞了!小老儿翁瑞和,带着几个不成器的兄弟,见过陈少爷。不知陈少爷传唤,是有什么‘生活’(活计)要赏给阿拉做?”
陈阿福摆摆手,示意服务生给几位师傅倒茶。
“翁师傅,”
“我听闻,这上海滩洋人的衣服,若是破了、旧了,只要送到你们手里,拆开来,拿浆糊一刮,熨斗一烫,再依样画葫芦缝回去,能跟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洋人自己都分不清?”
翁瑞和谦卑地笑了笑,腰杆却不由得挺直了几分:“陈少爷谬赞。阿拉宁波人在外头讨生活,靠的就是一把剪刀、一只熨斗、一卷皮尺。洋人的衣服讲究个‘壳子’(立体感),其实拆穿了也就那么回事。咱们虽不懂那弯弯绕的洋文,但那呢料的经纬、针脚的走向,骗不过咱们这双招子。”
“好眼力,好手艺。”
陈阿福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今天找你们,不是为了修补旧衣服。我想做新衣服。”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那里挂着一件做工精良的英式猎装。
“现在的世道,洋装虽然时髦,利于行事,但咱们中国人穿在身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阿福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件猎装的驳领,转过身,指了指翁瑞和身上的长衫:
“翁师傅,这长衫马褂,穿了几辈人,可若是要干活,要打仗,要跑路,这宽袍大袖,便是累赘。”
“这马蹄袖,原是方便骑射,如今却成了磕头请安的摆设。
这宽大的袖口,进了机器房容易被绞进去,那是玩命。若是遇上急事要跑,下摆绊腿,还得撩起来扎在腰间,狼狈不堪。至于随身带点东西,除了袖子里能塞点碎银子,连个像样的口袋都没有,怀表还得揣在怀里怕掉了。”
陈阿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翁瑞和:
“翁师傅,你是行家。如果我想做一种衣服,既要有洋服的利落、耐磨、方便干活,又要有咱们汉家衣冠的体面和骨气,你能不能做?”
翁瑞和愣了一下,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职业的本能让他开始在脑海里构图。
“陈老板的意思是……要改良?
洋服的剪裁确实‘登样’(体面),尤其是那个垫肩和收腰,显人精神。若是把长衫的下摆裁短,像洋人的短大衣那样,袖口收紧成筒袖……”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两下,“领子是个难处。洋人的翻领要配硬领衬衫,还得打那个劳什子的领结,若是不要衬衫……”
“立领。”
陈阿福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像前明时候的对襟立领,或者德国军校的学生装。要硬挺,要护住脖子,显得人精神、严正。扣子要一直钉到领口,严丝合缝。”
翁瑞和立刻附和道:“好啊!立领提气!若是用厚实的呢料或者帆布,这身架子一下子就撑起来了。这活儿,阿拉红帮能做!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环视这间奢华的套房,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少爷,这得重新打版,开模子。若是做个一两件以此取乐倒也无妨,也就是费点功夫,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