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网沉甸甸坠入海水,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咸水寨的日子。
旧时,十四岁的他总爱将渔获抛向空中,看渔获溅起的水珠如何打湿父亲的头巾。
那时水面的倒影是清亮的,那倒影里,眼尾还留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
水里照见的眉眼尚存稚气,眼尾飞挑如戏台武生,哪似如今镜中这张面孔——颧骨如刀削,眼皮耷拉似甘蔗园监工收鞭时的冷笑。
他竟不知自己何时长出了那样冷漠的眼,这种让旁人不寒而栗的肃杀表情。
“嗬!”
小哑巴扯他的袖子,给他指向东方。
那里朝霞正撕开云层,将陈九半边脸庞镀成古铜色,身体却仍在阴影里。
再无人唤他“阿九仔”,用那种宠溺的、那种他还是个孩子的眼神看他,用特有的绵软尾音喊他,纵容他在船上上翻筋斗耍浑。
如今那声声“九哥”裹着金山血火。
那包含信任的神情,让他无时无刻都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那是一条条人命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来气,只能借着短暂的捕鱼时光逃避。
手指无意识抚过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他看着水面上的黝黑汉子怔怔不语。
该往何处去?
又如何该带着这些愿意跟他搏命的人讨上好生活?
正沉思间,渔网猛地剧烈抖动,小哑巴兴奋地扯动绳索。陈九怔怔地看着孩子动作,一尾海鱼在网中翻腾,像极了自己初到金山那夜。
也是这样困在昏暗巷道里的窝棚,爱尔兰暴徒黑夜里的刀映着他紧张愤怒的脸色。
或许从那天起,眼睛就再没舒展过,硬生生把一双笑眼熬成了令潮水都要退避三分的凶光。
清国的华人是差役棍下的奴隶,用来供奉老爷们的奢靡生活。
古巴的华人是可以用来榨糖的耗材,死完了一批就换一批。
金山的华人是任人宰割的猪狗,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就会被夺走一切。
天下之大,竟无太平之地。
他伸手掰开鱼鳃,鲜血顺着手掌渗进拉渔网和砍甘蔗磨出的老茧里,恍惚间竟分不清这是鲭鱼的命,还是自己苦苦挣扎的命。
小哑巴看出了他的心思,将湿漉漉的额头贴在他手背,额头上的温度让他从紧绷中慢慢恢复。若是十年前的自己,此刻该哼着咸水歌把最小的鱼苗放归珠江吧。
只可惜,弱肉强食,他还要变得更强才行。
这些软弱和逃避再次埋入更深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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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看!阿尔沃德议员新提案——”
卖报纸的小贩踮脚踩在缆车轨道上,油墨未干的《三藩公报》在晨风里哗啦作响,“扩建中央码头区,预计月增三千岗!太平洋港口之最指日可待!”
裹着破毡帽的码头工走过他身边,又不敢置信地跑回来,攥住报纸边缘:“三千岗?真的有三千岗?”
《三藩公报》是整个金山仅剩的唯一一份中英双语报纸,每份25美分,要花掉他两天的饭钱,往常他根本舍不得买。
这报纸是信基督的华人富商赞助办起来的,由中华基督长老会的传教士牵头,大多都是基督教内容,偶尔会有些时事新闻,往常没什么人买。
“先生您瞧——”
小贩灵活地抽回报纸,看着那个苦力的深情,用食指戳向头版的新闻,“报上说,新泊位能多停五艘千吨轮!面积可比现在大多了.....”
他故意把“大多了”三字咬得响亮,斜眼瞥见窘迫的男人已摸出硬币。
其实他在码头做工,根本不识字,也看不懂,只是想讨个彩头,和码头上的兄弟一起高兴一下。
远处穿缎面马甲的商人也听见了,缓缓走过来问道:“报纸上还说啥了?”
“您买一份看吧,白纸黑字写着呢!”报童抖开第二版,“扩建工程提议如果通过,将花费六个月时间完成。”
远远的,码头上蒸汽船的汽笛突然轰鸣,盖住了他后面的话。
当啷!
硬币砸进铁皮钱盒。
戴白色草帽的陈九走近:“给我也来一份。”
“好嘞!阿尔沃德议员造福全城——”
小贩子点完硬币,高兴地抬头想要递出一份报纸,却正对上一张冷峻的脸,把后半截话都吞了进去。
面前站着一个披着羊毛外套的年轻汉子,身边还站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少年,正在四处张望。
紧接着他眼前一亮,哟喝了一声
“黄阿贵!你没死啊。”
阿昌斜着眼看了看旁边的黄阿贵,呲笑一声“怎么哪都有你认识的人?”
黄阿贵讪讪一笑,没工作的时候可不就是满街乱窜,要不坐家里等老天爷赏饭吃?
痴线!
不过他也不敢真说出来,只是跟小贩打了声招呼。
“托福,还活着。”
小贩子看了眼他身边的人,凑近了小心耳语:“红毛鬼和差佬满街找你呢,你还敢出来?”
“不会是被这几位抓了吧,看着凶神恶煞的。”
“诶,你眼生疮?九爷跟前敢放肆?”
黄阿贵本来漏在外面的黄牙赶紧收起,正色说道,“我正跟着几位老爷搵食。”
“几日不见,你火气旺啊!”
老爷?
见了鬼了,哪有穿成这样的,当我没见过那些阔富商?
自求多福吧....
他悄悄递过一个你真是越混越回去的眼神,刚要离开,却被陈九喊住。
“报纸能不能送?”
“九爷要送报?”卖报仔眼珠一转,脏兮兮的指头在报纸堆里扒拉,“都板街30美分一份,泥顿街加收脚力钱...”话没说完就被陈九打断。
他摇了摇头,“北滩边上有个捕鲸厂你知道吗?”
“诶哟,这我还真不知道,北滩我没去过。不过您给我个具体地址,我保管能送到。”
“九爷要送几多份?细佬我推车跟去,包管今日的《三藩公报》全金山最鲜!”
“就是北滩嘛,距离不近,脚力钱您可得多加点。”
陈九点了点头,没再纠缠,现如今钱得紧着点花。
黄阿贵嘴角撇了撇,这烂仔分明是想借他们闯关,好把自己卖不出去的报纸一次性兜给他们。
小贩转了下眼珠,却不想放过这个大生意,《三藩公报》很不好卖,舍得花钱的华人太少,会馆和几个开工厂的富商那里都是香饽饽,轮不着他,他又不会洋文,只能在这苦力出没的区域卖。
今早卖出去六份都已经是沾了报纸内容的光了,如果卖不完回去还要挨骂,鬼佬要是克扣一下,一天都赚不够一份报纸钱。
要是这个主顾肯订阅个十份八份的没,他就能稳稳地挣个五美分,还不算路远的打赏。
他灵机一动,主动请缨,“几位要去哪?我给带路。”
“在哪卖不是卖呢?”
他朝黄阿贵挤眉弄眼,示意让一让自己。
陈九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没揭破,让小贩子带几人去码头区集中卖鱼的地方看看。
第45章 吃我黄阿贵一拳
码头区的鱼市笼罩在浓重的咸腥味道里。
商贩沿路搭建简易木棚,露天摊位与帆布遮阳棚子交错排列,一派混乱景象。
案子上陈列着鳕鱼、鲱鱼等海产。
四人在卖报贩子领路下穿过堆满橡木桶的斜坡,道路逐渐缩紧,只能并肩三四人通过。昌叔用手拨开悬挂在头顶的咸鱼干,好奇地打量街道的景象。
随着他们深入鱼市腹地,沿斜坡密布的货棚走下去,越靠近海边渔获就越丰富,泛银光的沙丁鱼群、螃蟹以及牡蛎。
赤膊的华工肩扛整筐海鱼穿梭于巷道,汗珠不断坠入地面。
碎石路面积聚着腐烂鱼内脏与血水, 暗红色血水顺着两侧挖的排水槽蜿蜒流入海湾,与泊位上密密麻麻的大小渔船激起的浊浪混作一处。
到处黏着风干的鱼鳞,成群的灰鸥在桅杆间俯冲争夺残渣,鸟叫声混杂着广东话、爱尔兰土腔和意大利语的叫卖声。
满载渔获的船刚抵岸,数十双裹着粗布的手便伸向船沿,将还在抽搐的鱼抛向船下的筐中。
还有小批购买的,鱼贩们谈好价格,客人立刻用麻绳穿过鱼鳃,提着一串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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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路过的窝棚里,裹头巾的鬼佬妇人蹲在陶罐旁熬煮什么贝壳汤,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一角收货的爱尔兰壮汉踩着酒桶清点渔获的箱数。
“哦哟!这里这么大啊?”
捕鲸厂的众人里,阿昌叔是切实没当过几天渔民的,第一次见到如此人流攒动的鱼市,充满了新奇。
这里确实很大,比老家的鱼市大十倍不止。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小哑巴,他那只独眼里却只有警惕,手悄悄拉上了他的衣角。
这孩子,人一多就天然地开始防备。
两个醉醺醺的水手撞翻了堆叠在路边的竹筐,筐子里的臭水飞溅到小哑巴打了补丁的裤脚。
他紧接着就恶狠狠地呼噜了一声,惹得陈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身后,挤来一辆满载冰块的独轮车,被一个爱尔兰人推着,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时不时地喊两声,蛮横得紧。
等那辆独轮车路过陈九等人身边时,卖报小贩趁人不注意,从马车缝隙抠了一把冰渣子下来,献宝式地递给陈九。
“尝尝,鬼佬机器生产的冰!”
陈九从他手里取过几粒,放在掌心观察,卖报的却直接一把扔进了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要说鬼佬还是厉害,啥都能造,卖冰是个好生意啊,能赚大钱!”
“现在白人区的主顾买鱼没有冰垫着人家根本都不要!鱼市都成车成车的买!”
陈九点了点头,看来自己等人要做鱼市生意也少不了跟冰块打交道。
他听说过这东西,县尊老爷家里有冰窖,夏天的鱼也能保存很长时间。
而他们则只能早晚出海,躲过日头,否则鱼很快就会发臭。要是弓好的鱼没卖出去,就得抓紧晒了,偶尔会拿来做咸鱼,因为官盐比较贵,阿妈只舍得买小贩子的私盐。
几个戴圆顶礼帽的掮客倚着鱼桶在一边抽烟斗,眼睛四处打量,像是在找生意。他们只是盯着陈九等人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忽得有剧烈的咒骂刺破喧嚣。
两个爱尔兰壮汉正堵在一个鱼摊前,其中穿厚马甲的头上还缠着一圈渗血的麻布,看着有些狼狈,他将手里的硬币拍在案板上,嘴上依依不饶。
另一个只是懒洋洋地倚在一边,保持着手掌伸出的姿势。
卖鱼的广东妇人脸色发白,嘴里嘟囔着什么,攥着围裙倒退半步,露出发颤的小腿。
她的口音很重,像是佛山那边的,陈九也听不太真切。
“没有了,真没有了…”
这次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变大许多,陈九听清了。
她推辞的话被对方再次捶打案板的巨响打断。
那个爱尔兰人亮出短刀,嘴里吐着含混不清的话,也听不懂在说什么。
那妇人身后的窝棚里窜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娃,一把攥住了爱尔兰人持刀的小臂,眼神里满是怨恨。
少年用土话大声嘶吼:“阿妈莫给他!”
“仔!回去!没你的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