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57章

  “兰芳的仗让兰芳自己去打,第一批新式军械作为底牌使用,不要轻易暴露,突击煤矿用客家青年军,前期在撕破脸之前先不开发这个煤矿和铁矿,占领即可。”

  “把今日的战前会议转告昌叔,这一仗和苏门答腊不同,一旦开战,远比德利凶险。

  “无论如何,占领煤矿和铁矿,就会立刻暴露兰芳的政治和军事野心,英国人和荷兰人势必会联手绞杀,我们能做的很有限,一旦开战,就只能用血肉说话,外交上只能尽全力保障后方。在香港,还是要坚定亲英的立场。”

  “诸位,行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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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芳大总制,总厅。

  这座仿照客家围屋和潮汕祠堂风格建造的宏伟建筑,一百零四年来,一直是数万,乃至数十万客家、潮汕、福佬移民在“瘴疬之地”的政治、经济、军事和精神中心。

  总厅的“忠义堂”上,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堂外,是黑压压的人头。

  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愤怒、恐惧的矿工、农民和商贩。

  他们虽然接受了合训,但没有统一的军装。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堂前台阶上那个瘦削而又无比沉重的身影上。

  刘阿生。

  兰芳大总制,自开埠以来的第十三代大唐总长,午夜梦回,他也曾数次警醒,也许他注定是最后一代大唐总长。

  他已经不年轻了。岁月的风霜和近几年来荷兰人和香港华人总会施加的无尽压力,让他的背微微佝偻。

  但他今天,穿戴得一丝不苟。

  他选择了一身最隆重的、只有在祭祀开山祖师罗芳伯时才会穿的深蓝色长袍,上面绣着兰芳日月为明的纹章。

  刘阿生站在忠义堂的门槛前,背对着人群,面向着堂内高高在上的牌位。正中央,是兰芳公司开山始祖大唐罗公芳伯之神位。

  青年军官张牧之快步穿过人群,登上台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个字。

  刘阿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彻底烧尽,只剩下一种焚烧一切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知道,荷兰人早盯上了兰芳的基业,早盯上了东万律。

  他们数次要求兰芳公司自行解散总厅,交出所有武器和矿山图册,所有华人必须接受荷兰东印度政府的直接管理,而他,刘阿生,将被恩准成为一个没有权力的甲必丹。

  一个荷兰人养的、管理华人的……狗。

  一百零四年的基业,从罗芳伯“公天下,推首领”的理想,到如今,只换来一个甲必丹的虚衔。

  面对华人总会,他委屈求全,面对李鸿章,他唯唯诺诺,大清不管这片自作多情的化外之地,那就打吧,至少那个陈九,还愿意保留兰芳这块牌子。

  刘阿生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极度悲怆的、牙齿摩擦的笑声。

  他缓缓地,转过身。

  面对着台阶下,那数千双等待他的眼睛。

  “兰芳的……兄弟们。”

  第二声,更加悲怆。

  “兰芳的兄弟们!”

  “我,刘阿生,兰芳大总制第十三代总长。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总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和你们一样,从广东、福建,漂洋过海,九死一生,来到这片土地的客家子弟的身份,和你们一起!”

  “一百零四年了。”刘阿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一百零四年!不是一百零四天!”

  “还记得我们的阿公,是为什么,要离开大清,离开我们的故土吗?”

  他没有等回答,他自己回答:

  “因为在那片土地上,我们是客,我们是流民!我们被当官的欺压,被本地人排挤!我们辛辛苦苦开一寸荒地,他们就来收租!我们好不容易赚几个铜板,他们就来孝敬!我们活得,不如人家的一条狗!”

  “所以,我们的祖辈,罗芳伯公,带着一百多个兄弟,坐着红头船,拜着妈祖,闯过了黑水沟,来到了这个蛮荒之地!”

  “来的时候,这里有什么?”

  “这里只有瘴气!只有毒蛇!只有饿着肚子的土人!是我们的祖辈,拿着一把柴刀,一柄矿锄,从这片原始雨林里,一刀一刀,一锄一锄,硬生生开辟出了东万律!开辟出了纳土纳!开辟出了我们脚下这片,可以让我们华人昂首挺胸站着的土地!”

  “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我们修路,我们开矿,我们种地!我们和本地的苏丹结盟,我们帮他们平息叛乱。我们和达雅人歃血为盟,我们教他们耕种,他们称我们为大哥!”

  “我们在这里,建立了一个我们自己的家!”

  “我们叫它公司!”他重重地顿了一下,这个词在他口中,重若千钧。

  “但我们的公司,不是为了哪一个姓氏,哪一个老板赚钱!罗芳伯公立下规矩,我们的首领,叫大唐总长!这个总长,不是父传子,不是兄传弟!是我们所有兄弟,公推出来的!”

  “这是什么?这是天下为公!这就是我们唐人丢了百年的大义!”

  “一百零四年来,我们有十二位总长,算上我刘阿生,十三个!我们没有皇宫,我们没有太监,我们没有万岁爷!我们总厅的账本,人人可以查!我们总长的子孙,一样要下矿,一样要拿命去拼!”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一些老矿工,他们的祖父或许就曾是跟随罗芳伯的第一代人,开始低声啜泣。

  公推总领,天下为公,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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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多年啊,兄弟们!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你们脚下这片广场的地面,每一寸下面,都埋着我们兄弟的骨头!我们和红毛(荷兰人)打过,我们和土人打过,我们和背信弃义的马来海盗打过!”

  “我们赢过!我们也输过!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跪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

  “但是今天!”

  “今天!那些红毛,那些荷兰人,他们想让我们跪下!”

  “荷兰人逼我们签的《邦戛条约》,上面沾着大港公司三百条人命的血!咸丰四年(1854),他们血洗蒙特拉度,黄金被抢、妇孺被掳,盟兄弟的头颅挂在荷兰炮艇的桅杆上——这血仇,你们忘了吗?!”

  “红毛鬼称我们为非法武装,说我们的稻田、金矿、锡矿皆属荷兰东印度公司财产!他们烧了新埔头的谷仓,抢走我们最后一船稻米,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们说,我们这些人,是寄居者!他们说,这片土地,是他们荷兰皇帝的!不是我们的!”

  “清廷不敢帮我们,但天下汉人血脉未冷!陈先生说南疆孤忠,可昭日月——今日我们不为大清而战,为南疆汉民的脊梁而战,要为罗芳伯刻在总厅牌匾上的四个字而战:继绝存亡!”

  “荷军的枪对准东万律,但咱们的砍刀劈过婆罗洲的莽林!兰芳一百零四年的基业,可以战火烧尽,不可跪着苟活!

  若我战死,便把我埋进红泥里,坟头朝北——让我望着梅州老家的方向,告诉子孙后代,南洋,曾有华人挺直脊梁立国,最后一人倒下时,仍不肯跪!”

  “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活了五代人!五代人啊!我们的阿公,我们的阿爸,都埋在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不是寄居者!他们才是强盗!”

  “他们逼我签《甲必丹任命书》时,说服从者可保平安——可这三十年,我刘耀南低头弯腰,换来了什么?

  是咱们的兄弟被吊死在胡椒园,是咱们的盐路被截断,是婆罗洲的天地再容不下一句客家山歌!”

  “从今日起,兰芳再无退路!保卫先祖开垦的土地,保卫咱们自己的祠堂,保卫我汉家江山!”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台下八百新军齐声怒吼,声震林木。

  他们的祖辈,正是在持续三十年的战争中被荷兰人与马来苏丹联手剿杀,几乎灭族。对于荷夷二字,他们有着深入骨髓的仇恨。

  昌叔猛地拔出腰间的刀,直指南方。

  “兰芳南征军,出发!”

  兰芳大总制的旗帜猎猎作响,映照着刘阿生的决心。

  昌叔承认自己小看了这个大唐总长,这个老人从来没有一日放弃过拯救兰芳的决心,只是突然警醒,见过李鸿章之后,那份依靠大清的幻想破灭,那份骨子里的强硬一点一点展露。

  此行,非为调停,非为示威。

  此行,即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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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南下十日,抵达了巴里托河中游的重镇奔。

  这里已是兰芳势力的最南端,再往南,便是荷兰人宣称的“马辰保护地”和达雅族纵横的无尽雨林。

  昌叔下令全军在此扎营,

  当夜,三艘细长的独木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巴里托河的支流。

  船上,只有五人。

  领头的是张牧之。他换上了一身当地猎户的粗布衣,腰间插着一把左轮手枪。

  划船的,是兰芳的老斥候,罗坤。一个在东万律土生土长的客家老兵,他年轻时做过“走线”生意,能说七种土著方言,包括马辰地区的达雅语。

  其余三人,是昌叔精挑细选的亲卫,沉默寡言,但枪法很准

  他们带了十几支夏普斯步枪——射程远,精度高,威力巨大,是达雅人无法想象的神器。

  而船底的夹层里,藏着此行真正的敲门砖,十公斤精炼盐,以及两块沉重的、闪耀着银白色光芒的澳门兵工厂铸造的纯正钢锭。

  “过了前面就是了,”

  罗坤在黑暗中悄悄开口,“过了这里,就是达雅人的地盘。牧之先生,抓紧了,水流急。”

  独木舟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雨林在两岸如同巨大的怪兽,不时传来诡异的鸟叫和猿啼。

  他们行进了两天两夜,深入内陆上百公里。

  第三天傍晚,当独木舟拐过一道S型河湾时,罗坤突然举起了手。

  “怎么了?”牧之压低声音。

  “血腥味。”罗坤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很浓,上游。”

  他们弃舟登岸,拨开野蛮生长的植被,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小小的河畔营地,显然是荷兰人的勘探队留下的。三顶帐篷被撕得粉碎,文件和仪器散落一地。七具尸体,全是欧洲人,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姿态扭曲着。

  他们的头颅……全都不见了。

  “是达雅人干的。刚走没多久。”罗坤检查着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看这手法,是曼刀。”

  “他们为什么……”

  “荷兰人也想要那片红土。”罗坤指了指一个被劈开的勘探箱,里面滚出几块赤红色的矿石样本。“他们触碰了达雅人的圣地。”

  “嘘!”一名护卫突然举枪。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箭擦着那汉子的耳朵,“噗”地一声钉在了树干上。

  “别开枪!”牧之大吼一声,同时猛地将亲卫的枪口压下。

  “我们不是荷兰人!!”罗坤用尽全力,用嘶哑的声音高喊,“我们是客商!是巴里托河的朋友!!”

  “我们是东万律来的!!”罗坤高喊着一个词,“金山!”

  这是客家人对兰芳的旧称。

  雨林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放下武器!!”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树冠上传来。

  牧之与罗坤对视一眼,缓缓将手中的武器放在了地上。

  “盐!我们带了盐!!”罗坤高举起双手。

  “还有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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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达雅族长屋前。

  这是一个建在数百根粗大树木上的庞大建筑,是一种高脚木屋,用坚硬的铁木、竹子和藤条建造。

  几百米长,栖息在雨林深处。长屋外的空地上,晾晒着谷物和烟草,但也悬挂着一排排已经熏黑、面目狰狞的人头。

  数百名达雅战士,手持土枪和锋利的曼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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