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进来了,这样的好日子还有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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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二层,临窗的木台边。
新会坐馆陈秉章“噼啪”一声碾碎了花生壳,碎屑落进宁阳坐馆张瑞南面前的碗里。
“多少年没见过致公堂这般热心的架势。”陈秉章语带讥诮。
“那赵镇岳怕不是想揾这些愣头青当打手?”
话音未落,跑堂恰好端来一笼虾饺,他指尖一弹,一枚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线,稳稳落入跑堂的托盘。
张瑞南沉默不语,只是望着沸水注入茶盏,红褐色缓缓染透了白瓷,漾开一圈圈漩涡。
“十年前,你我在街上为一口饭挣扎时,”
他终于开口,呷了一口浓茶,任由那股苦涩滑过喉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后生敢把鬼佬的头颅当灯笼来挂?”
话音刚落,隔壁厢房悠悠传来琵琶声,歌伎正唱着《客途秋恨》:
“近日听得羽书驰谍报,重话干戈乱扰江村。
昆山玉石也遭焚毁,好似避秦男女入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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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秉章的手指随着那琵琶声,一下下轻叩着桌面,像是在打着拍子。
“新来的这帮后生,是有血气。”他评价道。
张瑞南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虾饺那半透明的皮囊下,隐约透出的粉红上。“只怕血气过后,被打断腰杆,还是要弯着低下头做人。”
“金山啊……”陈秉章拖长了尾音,仿佛一声叹息,“这座金山,究竟要用多少人命去填?”
他忽然嗤笑一声,“逞一时凶斗一时狠,又能坚持多久?现在他们气焰再盛,终究是无根之水。且让这帮兔崽子,再多蹦跶几天。”
琵琶声恰在此时陡然拔高,转入凄切的尾声,歌伎哀声唱道,
“……飘零犹似,断蓬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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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阴影里,三个洗衣妇攥着棒槌的手停住。
最年长的妇人突然啐道:“杀千刀的!惹恼了红毛鬼,咱们洗衣坊又要遭殃!”
会馆新调了每月的会费,理由正是抵抗番鬼。
她脚边的木盆里,还有会馆打仔的对襟短打,那自然是不用付钱的。
但裁缝铺门板后,年轻学徒却露出几分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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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油房里,积年的腥臭与新鲜的血锈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油灯将三个医师的影子在防水布上拉得歪斜扭曲,如同鬼魅。
那个最初满心不愿的老医师,此刻却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银针险些坠地。
他刚刚掀开一个昏迷伤员身上的麻布,赫然发现,那人手里竟还死死抓着一截血淋淋的……爱尔兰人的断臂。
一路马不停蹄的颠簸,让他这把老骨头几近散架,胃里翻江倒海。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片修罗场时,所有身体上的不适,都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所取代。
千层底的布鞋踩进被血水浸透、雨水都冲刷不散的泥地里,黏腻湿滑。
他抬眼望向捕鲸厂院中堆积如山的洋人尸首,一个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十年前,他还在粤海关衙门给英国领事看诊。
那时就连领事夫人养的波斯猫打个喷嚏,都得请他去看看。
天知道他们为何不去找个兽医!
而此刻,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洋人”,被扒得赤条条,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老医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瞥见一个爱尔兰人胸口深可见骨的牙印,齿痕间,还嵌着半片染血的麻布。
他身旁的药童,早已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
“造孽啊……”老医师喃喃自语,佝偻着背,走进了重伤区。
他掀开一个年轻伤员身上的纱布,所有悲悯与叹息都卡在了喉咙。
那年轻人身上的伤口已经溃烂流脓,渗出黑血,可他却咧着一张缺了门牙的嘴,朝着老医师“哭”:“阿伯,先……先救阿祥,他……他快没气了……”
那一瞬间,老医师那双枯枝般的手,倏地停止了颤抖。
他一把拉开袖子,不再有丝毫避讳,俯身开始仔细查看那狰狞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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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公堂那位老郎中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一把扯过身边汉子的衣襟,压低声音嘶吼道:“快!去总堂禀告……”
他的尾音,被远处突然爆发的一阵凄厉哭嚎吞没。
那汉子翻身上马时,一双手抖得连缰绳都几乎握不住。
眼前的景象太过惨烈,震得他心神欲裂,口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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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浑身脱力,将三位医师送进炼油房后,便一个人瘫坐在院子里的木桩子上。
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实在不愿再去看那屋里死气沉沉的画面。
院子另一头,几块木板在盐碱地上搭成简陋的火葬台,里面并排躺着已经断了气的兄弟。
天气潮湿,尸身放久了,怕是要腐烂。
客死他乡,入土为安是奢望,只能按老家的规矩,燃起一把大火,送魂灵归乡。
“老哥几个,借个火路,上路吧。”
梁伯垂着眼,沙哑地念叨着,手中的火把掠过尸体脚下洒满了油的木头。
“轰——”
火焰窜起三丈多高。
阿昌突然“咔”地一声掰断半截长矛,奋力扔进火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六子!接住兵器!下面有白鬼敢拦路,就砍死他们!”
那个上个月才刚学会使矛的十七岁惠州少年,转眼间,已在烈火中化为一道焦黑的轮廓。
黑人卡西米尔单膝跪在火堆西侧,沉默不语。
医师带来的那个小药童,正缩在屋檐的阴影下发抖。
他刚才想帮忙,却因双手抖得太厉害,被赶了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送葬,没有棺材,没有哭丧棒,连孝服都是用染了血的床单临时改的。
“兄弟伙……”
陈九忽然站起身,用沙哑的新会方言,对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说,“等烧完,我就送你们的骨灰上船。”
他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半颗头颅,无力地补充道,
“返屋企啦……”(回家啦....)
“九哥……”
接生婆王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南哥……南哥走前话……”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在烈火的噼啪声中时断时续,
“他话……想埋在这里,陪住大家……”
第42章 红棍
铅灰色的雨幕里,爱尔兰人的红发像鬼火般燃烧。陈九的转轮手枪卡壳了,弹巢空转的金属声比雷声更刺耳。
梁伯的朴刀断成三截,最长那截正插在他自己胸口。老卒被马刀钉在围栏上,刀柄挂着的红绸穗子浸饱了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走啊!”
阿昌叔的吼声混着肺叶漏气的嘶嘶声,他仅剩的右手正把肠子往腹腔里塞,“带细路仔走!”
小哑巴突然从陈九背后被扯走。爱尔兰人的刀贯穿孩子单薄的胸膛,独眼珠子弹到陈九掌心时还带着余温。他想喊,喉咙却像是也哑巴了。
雨突然停了。
咸水寨的日头晒得人发昏,陈家祠堂的瓦闪着金光。七岁的陈九攥着《三字经》跑过寨子里的土路,海风里飘来阿爸的渔歌:
“龙骨弯弯压浪头哟——”
舢板上的身影逐渐清晰,阿爸古铜色的脊梁弯成虾米,渔网里银鳞乱跳。
可当陈九伸手去接那尾石斑鱼时,鱼篓突然变成燃烧的火苗,阿爸的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森白的爱尔兰人脸。麦克·奥谢的牙正叼着小哑巴的独眼。
“阿九!跪祠堂!”族老的藤条抽在背上。
陈九回头望去,梁伯、阿昌叔、小哑巴、阿福、阿吉等等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脖颈的刀口汩汩冒着血泡。牌位上刻的不是陈氏先祖,而是死在爱尔兰人刀下的亡魂。
海浪声由远及近,咸水寨在泡沫中崩塌。陈九拼命游向阿爸,却什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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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陈九猛地坐起,攥碎的草席篾片狠狠扎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将他从噩梦中拽回现实。
晨光透过炼油房高处的窄窗,在阿萍姐满是补丁的粗布衫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十二岁的小阿梅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额头。
浓烈的药味混着灶间飘来的鱼粥香气,总算将梦魇残留的血腥味冲淡了些许。
“九哥醒了!”阿萍姐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转身匆匆奔了出去。
“阿九!阿九!”阿昌叔的破锣嗓震得药罐嗡嗡响,老卒一脚踢开挡路的杂物,“丢你老母!发三日烧仲识得喘气(烧了三天还能喘气)!”
他进来的喊声惊醒了蜷缩在床尾的小哑巴。孩子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地就去摸怀里的短枪。
陈九盯着小哑巴那只布满血痂的小手,心中一酸,一时竟无言以对。
“还以为你这衰仔醒不过来了!”
陈九张嘴想应声,喉咙却像塞了团咸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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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跄着扶住门框,炼油房外的咸风卷着未燃尽的灰,扑了他满脸。
院子里,十几个手持木棍、铁器的陌生汉子正在倒塌的围栏周围巡弋。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些汉子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神像利箭般射来。
陈九本能地去摸腰间,却抓了个空。他的转轮枪早就被阿萍姐卸下了。
“致公堂派来的。”
阿昌叔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不屑道,“话讲得好听,‘华人一家亲’,早唔知死咗去边(早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我看是闻着血腥味的鲨鱼。”
他忽然抬头朝着屋顶扯开嗓子喊:“老梁!老梁!九仔醒了!”
喊完,他又凑到陈九耳边低语:“睇见冇(看见没)?我看这致公堂,同唐人街那些怂货一个德行。这时候上赶着来,唔知安咩心。”
陈九没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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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叼着烟锅子瘸着腿走来了,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笑容。
“臭小子,身子骨怎么还没有我们这些半截埋土里的老家伙结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踹走还在用破锣嗓子吆喝的阿昌,喊他去屋顶换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