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全局,已由初期之隐秘播种,转入中期之激烈攻防。
苏门答腊战线,以振华学营以及九军战士血肉之躯,成功拖住荷夷陆师主力。
婆罗洲战线,许将军(阿昌叔)铁腕整合,尽收兰芳故地,打造后方重镇。
柔佛战线,和平渗透,秘建北地佬军屯,暗藏上万预备之师。资源战线,北联安南,南探婆罗,煤铜铁矿,渐次入手。
然则,全局之最大变数,已非野蛮霸道之荷夷,而系坐观虎斗之英夷。英夷察觉我会之意图,已自“默许”转向“威慑”,其香港之制裁、柔佛之警告、荷夷之施压,三管齐下,已成我会心腹大患。
故此,光绪七年之策,当以“固本、御英、待时”为上。
其一:苏门答腊战线。
本线为我会与荷夷正面交锋之核心,战况惨烈。
光绪六年初,荷夷“惩戒远征军”终集结于勿老湾。此役荷方称之为“德利平叛战”,实为种族战争之延续与复仇。
总指挥官范德海金将军,乃荷军宿将,久历亚齐战阵,其人坚毅、狡诈,知兵善战。其麾下非乌合之众,乃精锐之师。
远征军主力,辖精兵一千余人,后又陆续增援千余人,皆配博蒙特后膛步枪,并有多门克虏伯山炮协防,战力强悍。
其辅兵,为安汶雇佣军。皆悍不畏死,熟稔林战,为我军劲敌。
其炮灰,为爪哇土著,虽战意不高,然荷夷多用以清乡、筑垒、转运物资,消耗极大。
海军方面,荷“东印度舰队”分队,以“威廉亲王”号铁甲舰领衔,辅以“七省”号、“阿贾克斯”号巡防舰共七艘,彻底封锁德利海岸。
光绪六年二月至五月,棉兰战役进入尾声。荷军之策,非急于攻打主力,反而重在围点打援与焦土清乡。
荷军舰队依仗火力,彻底切断德利。我会设于新加坡、槟城商号之米粮、药材军火,以及经由马六甲民间“走私”之路线,几乎悉数断绝。德利地区,米价飞涨五倍,弹药日渐枯竭。李庚、董其德部虽有储蓄,亦难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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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指挥官部,深谙“以华制华”之术。
其一,公开宣布“只诛首恶”。对本地“顺服”之华人甲必丹,如张士辉等,予以保护;对马来苏丹,许以战后特权。
其二,重金招降。远征军指挥部觅得原我军据点,此地残留三千余华工,多个华工头目主动投诚。荷夷许数人以“甲必丹”之位,并德利地区烟草园复开后重理契约招工,工资上浮五成。遂反,约三千余华工就地投降,为荷军前驱。此举对我军民士气打击甚巨。
五月初,荷军兵分三路合围。
东路军,沿“勿老湾-棉兰”铁路故道推进,遇抵抗则以炮火摧之。
西路军,安汶雇佣军,沿德利河逆流而上,专事扫荡我军侧翼据点。
武装水兵,则于“日里”故地登陆,断我军退往内陆之后路。
荷军非强攻棉兰,而系扫荡城外所有种植园与村落。
远征军下达“焦土令”:“凡德利地区,本地土著村庄有接济叛军嫌疑者,一律焚毁,鸡犬不留。”一时间,德利平原,烟焰蔽日,哭嚎震野。
至五月中,李庚、董其德诸部审时度势,知不可为。若死守德利地区,则必同归于尽。
三个月内,李庚多次以小股精锐,伏击荷军。其中,于“双溪乌拉”河谷设伏,诱敌深入,斩荷军先锋部近三百人,缴获甚多,稍挫其锐气。
然荷军支援不断,更有炮舰水兵登陆作战,合围压上,我军于“新埠”决战失利,伤亡惨重。
五月十七日夜,李庚等前线指挥官,毅然决定放弃德利。
率麾下军民自西向突出,退入内陆广袤之巴里桑山脉雨林。
光绪六年中至年底,战局进入第二阶段。
五月底,范德海金夺回德利地区控制全。
然所得者,一地废墟而已。德利全境烟草种植园,或于战火中焚毁,或因华工逃亡而荒芜,难以重建,更兼有新招募的爪哇劳工逃亡甚多,招降的数千华工中不堪受辱者众多,再起叛乱。
阿姆斯特丹之股东闻讯,股价再次崩跌。据巴达维亚回报,德利公司股价自去年四月至今,已跌落七成有余,中间虽有起复,但终是难以止跌。
荷属军队虽宣称“胜利”,然阿姆斯特丹报纸皆称之为“昂贵的失败”。荷属东印度政府本望德利之利以补亚齐之亏,至此,两线皆亏,财政赤字达至前所未有之境地。荷本土国会,攻讦之声不绝于耳。
董其德、李庚所部,退入巴里桑山脉,北与亚齐叛军之活动区域遥相呼应。李庚判断,荷夷封锁海面,我军补给断绝,唯有将“德利”与“亚齐”两个战场彻底联通,方有生路。
七月,董其德亲率精干三十余人,冒死穿越丛林,密会亚齐抵抗领袖依斯干达。双方摒弃前嫌,达成抗荷同盟。
盟约议定:亚齐方,利用其土著之便,提供情报网络,并开放其控制之山地,为我军提供庇护及粮食。
我方,以振华学营骨干为师,为亚齐游击队提供小股作战与爆破之训练,并有限提供火炮和弹药。
双方互不统属,然情报共享,协同作战,共击荷夷。
自八月起,李庚部彻底化整为零,以“振华学营”陆续增援的军事骨干为核心,将随行华工编为垦战队,一面开辟山林,屯田自给,一面编练新军。
战术上,则尽学亚齐人之道,袭扰荷军补给线,伏击小股巡逻队。
其目标,非占城夺地,乃彻底破坏生产。
光绪六年八月十三日,李庚部夜袭“新阿姆斯特丹”烟草园,烧毁幼苗万株。
光绪六年九月初七,董其德部联合亚齐义军,炸毁“勿老湾-棉兰”窄轨铁路“蛇河”大桥,致荷军运输瘫痪半月。
光绪六年十月,荷军部分欧洲精兵和安汶雇佣军入山围剿,李庚设伏,毙敌一百七十余,安汶军自此裹足不前。
至光绪六年底,苏门答腊战线已成血腥泥潭。荷夷赢得了棉兰,却输掉了德利。
巴达维亚非但未能自亚齐抽身,反将另一足深陷德利。荷属东印度之财政,已在崩溃边缘。
卑职窃以为,苏门答腊战线之“拖”字诀已然功成。振华学营之军官,居功至伟。然我军亦伤亡甚重,弹药、药品奇缺,全凭以战养战,从荷军手中夺取。
此非长久之计。如何建立一条绕开荷军封锁,自婆罗洲至内陆之秘密补给线,实为光绪七年之首务。
第3章 风中的书与信(二)
其二:婆罗洲战线。
苏门答腊战火熊熊,荷夷焦头烂额,巴达维亚已无任何机动兵力可调往婆罗洲。
为我会在婆罗洲兰芳共和国之整合,赢得了千载难逢之窗口期。
昌叔奉公之命,坐镇婆罗洲,其手段之果决,非言语所能尽述。光绪六年度,昌叔已完成对兰芳高层之全面渗透,总长刘阿生已然架空。
光绪六年初,昌叔借血洗“打拉根和顺公司”之赫赫武威,震慑兰芳诸头人。
继而,苏门答腊“棉兰大撤退”消息传来,荷夷对华人叛乱之残酷手段,令兰芳内部亲荷派或维持现状派彻底胆寒。刘阿生深知,若无我总会庇护,兰芳覆灭只在旦夕。
光绪六年六月,刘阿生于东万律召开兰芳公司全体头人大会。会上,伍廷芳先生出示其代拟之《婆罗洲联合垦殖公司章程》。
此章程,明面上,是将兰芳共和国重新改组,以公司之名,避荷夷之忌。
实则,该章程规定,总会以注资和提供安全保护为名,全面接管兰芳之军事、外交、经济大权。
刘阿生保留总长虚衔,迁居坤甸荣养,实则软禁。
兰芳,这个存续一百零四年之华人自治体,至此,名亡实存,尽归我会掌握。
政治交权甫一完成,阿昌叔立时以雷霆手段,执行安定峡谷之模式,对此地进行彻底军事化改造。
昌叔以整编兰芳防务为名,勒令各路矿主、会党头目解散私兵,归于新公司统一指挥。
对阳奉阴违者,如“和顺”归顺的头目、“三条沟”矿主宋炳之等,或流放外岛,或以通敌之名,就地正法。兰芳旧有武装,一夕肃清。
昌叔于东万律城外,辟地千亩,建立“振华学营南洋分校”。组建教官团,从当地客家青年中,招募新血。首批招募子弟八百人,全日制操练。以“忠于总会、忠于陈公”为第一要务,辅以新式枪炮、沙盘推演之法。
澳门兵工厂,于光绪六年度,已仿制温彻斯特连珠枪(我会定名“振华一式”)五千支,“八零型”轻便臼炮四十门。此批利器,皆由香港“永安”号货轮,伪装“农具”、“机器零件”,经纳土纳群岛(我会秘密中转站),源源不断运抵东万律。兰芳新军,已然鸟枪换炮。
另,澳门兵工厂二阶段仿制夏普斯步枪已初步成功。
伍廷芳先生之才,不止于律法。其接管兰芳经济,手段亦是高明。
伍先生设立“兰芳开发银行”,废除兰芳旧有杂乱之“公司票”,统一发行改组新公司的票券。
此券以总会在香港及旧金山之黄金、白银储备为本,信用坚挺,立时取代荷盾,成为西婆罗洲我会控制区内之唯一硬通。
伍先生利用旧金山总会新成立的远洋贸易公司,遍布全球之航运网络,绕开巴达维亚之监管,开辟“东万律-香港-上海-横滨-旧金山”之黄金航线。
将婆罗洲之林木、橡胶、金砂,源源不断运出,换回我军急需之粮食、药品、机器与钢材。
至光绪六年底,兰芳故地,已非昔日松散之“公司”,而系高度军事化之兵营、兵工厂、训练营地。
婆罗洲已渐成我会在南洋之后方堡垒。
其一,可为苏门答腊输送兵员、弹药;其二,可为应对荷夷未来之入侵,做足准备;其三,其本身,即是我会图谋南洋全局之“剑柄”。阿昌叔与伍廷芳先生,一武一文,配合无间,功不可没。
其三:柔佛战线。
此地,北靠英属海峡殖民地,南望新加坡,地处马六甲咽喉。
荷夷势力不及,英夷乐见其(柔佛)繁荣以制衡荷夷。此地之苏丹阿布巴卡,素有“亲华”之名(实为“亲商”),乃我会最佳之渗透对象。
光绪六年度,柔佛之“种子计划”已全面铺开,其核心有二:取地、移人。
南洋事务处去年曾以总会名义,助苏丹阿布巴卡修筑新山王宫,并资助其访英之行,
总会利用与阿布巴卡之良好关系,以广利、福兴、源昌等十三家商号名义,依柔佛港契制度,于新山(Johor Bahru)周边,获取港主身份。
截至年底,我会在柔佛已获港契二十七张,名下土地逾九万亩,多为内陆雨林。苏丹阿布巴卡乐见其成,盖我会所纳之税,已占柔佛全年税入之两成。
如今这些“港脚”(一个标准的“港脚”(种植园据点)通常占据一条河流的支流流域。)多为甘蜜和胡椒园,除容纳种植工人生活外兼组织军事训练之能。
总会已成为柔佛最大的港主。
此多赖公与直隶总督李文忠公(鸿章)所定“移灾”之大计。
光绪六年,华北大荒余波未平,流民满地。公以“解朝廷之忧,救灾民之命”为名,与李公达成协议。
我总会于天津设“华北招工局”,凡流离失所之青壮灾民,愿赴南洋谋生者,总会包其船票、食宿。
此批灾民,皆燕赵(河北、山东)之人,柔佛华人多称“北地佬”。
其悍勇质朴,虽饱经患难,但民风悍勇,且重乡情、守信义。
其操官话,与南洋本地闽、粤、客家诸方言,全然不通。并且于南洋无任何宗族、会党根基,唯有依赖发给其饭食、土地之总会。
此三点,正是我会打造私军之最佳人选。
光绪六年度,自天津大沽口登船,经检疫筛选,再秘密转运至柔佛新山。全年共计抵柔“北地佬”一万三千余人。
此上万北地佬,抵柔佛后,即被编入我会名下之垦殖公司。
明面上,彼等皆为农工。于内陆雨林深处,开垦土地,种植胡椒、甘蜜。更重要者,卑职遵公之命,令其于内陆河谷平原,广辟水田,种植水稻。至年底,已开水田一万余亩。所产稻米,未来足可供我柔佛、婆罗洲两地军民之需。此举,将彻底扭转我会被粮食牵制之窘境。
暗地里,则效仿九军旧制,及戚公束伍之法,行“寓兵于农”之策。
彼等耕作操练轮换。不习花哨,只练三事:队列、射击、土工(修筑工事)。
其四:英夷战线
光绪六年度,我会与英夷之关系,已急转直下。
新任海峡殖民地总督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此人乃大英帝国之坚定信徒,素以强硬著称。其前任多不干涉,韦尔德则力主“主动介入”。
英夷在南洋之核心利益,非土地,乃马六甲海峡之贸易稳定。
其最大梦魇,乃西历1874之“拉律战争”。
彼时,华人“义兴”、“海山”二会党,为争霹雳州锡矿,内战不休,致英商利益大损。英夷遂以此为借口,逼签《邦咯条约》,强势介入马来半岛。
或尔,在韦尔德看来,光绪六年之局势,乃“拉律战争”之重演,且规模远胜于昔。
英属华人事务司,经一年详查,已初步认定两起事件皆出自我会之手。
德利战火,已严重波及英商利益。英商“哈里森与克罗斯菲尔德”公司在德利之烟草园,颗粒无收,损失惨重。英夷向巴达维亚抗议,指责荷夷无力平叛,违背1871年《苏门答腊条约》中“保证英商贸易自由”之承诺。
总会在柔佛的移民之策,北地佬以汹涌之态势,涌入柔佛。彼等不与本地华人(闽、粤、客)交流,自成一体,于内陆开垦、筑路、屯田。
其势之盛,已引起柔佛本地其他华人势力之恐慌。
韦尔德深恐此上万北地移民,将在新加坡之眼皮底下,引爆第二次、且规模大百倍之拉律战争。
据重金贿赂的英人官员报,经此两事,英夷华人事务司首次将我华人总会,从一个香港华社帮派,定义为——“一个有现代组织、有国际资本、有地缘政治野心、有跨国动员能力之战略威胁”。
护卫司之报告,卑职已秘密购得副本,称:此会之结构,仿效西人公司,然其内核,实为一军事商业集团。其以香港为金融中心,以旧金山为后援,以南洋为战场。其志,非图小利,恐在割据。”
韦尔德既有此结论,遂于光绪六年底,展开凌厉之政治攻势:
韦尔德不断向巴达维亚发出外交照会,抗议荷军无能。英舰“飞鱼”号更数次驶入勿老湾,名为“保护侨民”,实为恫吓荷军,并暗中侦查我军虚实。英夷或有“干预”德利局势之可能。
其二,韦尔德召见苏丹阿布巴卡,以英柔合作条约为筹码,要求阿布巴卡履行盟友义务,立即“整顿”其领土上未经英国批准之“私人军队”(即总会垦殖团)。苏丹阿布巴卡夹在我会与英夷之间,左右为难,已数次派人向我方试探,言辞闪烁。
其三,威慑香港。
此为英夷最致命之一招。英夷之真正筹码,在香港。
光绪六年十月至十一月,韦尔德总督数次约见香港总督轩尼诗爵士,协调立场。
轩尼诗虽素对华人友善,然在帝国利益之前,亦不得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