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07章

  这在个时间,他可以做出选择。

  死或者换个活法。

  ————————————

  棉兰的夜,被喊杀声和冲天的火光撕成了两半。

  荷兰殖民者建立的“新城”与华人聚居的“旧区”之间的界限,在这一夜被彻底抹除。

  往日里象征着秩序与权力的街道,此刻已沦为血与火的屠场。

  雨水混合着鲜血,在坑洼的土路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炭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道黑色的闪电,正无声地撕裂这个混乱的城镇。

  队伍的最前方,是十几个真正的亚齐人。

  他们的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曝晒出的深棕色,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着颜色暗沉的纱笼。

  他们的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眼神凶狠。

  他们是丛林里的幽灵,是荷兰人噩梦中的主角。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形状独特的匕首,或是缴获的荷兰步枪,脚步轻盈得像猫,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紧随其后的,是一伙沉默的汉子。

  他们是这场杀戮风暴真正的核心。

  为了伪装,每个人的脸上都用锅底灰和湿泥涂抹得一片狼藉,遮盖了原本的肤色和面容。

  他们同样赤着上身,身上用颜料画上了模仿亚齐人的图腾,头上绑着浸湿的黑布。

  在这样混乱的雨夜,在火光与阴影的交错中,根本无人能分辨出他们与前方那些亚齐人的区别。

  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棉兰的所有的荷兰官署和“绅士俱乐部”。

  俱乐部是镇上所有荷兰种植园主、殖民地官员和军官们消遣的场所。

  象牙雕饰的大门,从欧洲运来的水晶吊灯,以及从爪哇少女手中递过的法国白兰地,构成了他们在这片野蛮土地上的“文明飞地”。

  今夜,这里将成为他们的坟墓。

  亚齐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门口的两个卫兵,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身后的头人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起发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象征着尊贵的大门!

  “轰——!”

  大厅里,十几个衣冠楚楚的荷兰绅士,正惊慌失措地从牌桌和吧台后站起,他们手中还握着酒杯和纸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凝固,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杀戮开始了。

  亚齐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嘶吼,率先冲了进去!

  一名荷兰军官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手枪,但他的手刚碰到枪柄,匕首就钉在了他的面门,随后一声枪响,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而出,将旁边牌桌上洁白的桌布染得一片猩红!

  亚齐人身后的队伍,紧随其后,如虎入羊群!

  他们的武器,是清一色的马来砍刀和转轮抢。

  马来刀厚重、锋利,重心靠前,是雨林中最实用的工具,也是可怕的杀人利器。

  没有呐喊,没有废话,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杀戮!

  比起亚齐人,那些做了伪装的战士更加凶狠,专门盯着荷兰人杀,枪声不停,硝烟弥漫。

  一人两把枪,一把砍刀,冲杀不停。

  阿吉的眼神冰冷如铁,他锁定了那个下午还在和史密斯先生谈笑风生,策划着如何镇压罢工的年轻种植园主德弗里斯。

  肠子、内脏、血水铺了满地。

  一个汉子将一名荷兰官员死死按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握着砍刀,像剁肉一样,一刀,一刀,又一刀,生生将他的脑袋从脖子上砍了下来!

  另一个汉子追着一个商人进了储藏室,里面随即传来几声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声音,当他再走出来时,手中的砍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挂着几缕金黄色的头发和白色的脑浆。

  亚齐人则更为原始和野蛮。

  他们将俘获的荷兰人拖到大厅中央,强迫他们跪下,然后用匕首,按照他们宗教仪式般的方式,缓缓地割断他们的喉咙,任由鲜血流尽,嘴里还念诵着古兰经的经文。

  整个俱乐部,变成了一个充斥着血浆、残肢和内脏的阿鼻地狱。

  那个脸上的泥灰都被血水冲刷模糊的头人站在一片尸骸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头,发出了第一个命令:

  “点火!烧干净!”

  ……

  大火,很快就吞噬了这栋罪恶的建筑。

  一队人从后门冲出,重新汇入暴雨和黑夜之中。

  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血污,手中的砍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血水。

  他们刚转过一个街角,迎面就撞上了一支队伍。

  那是一群三合会的成员,足有三四十人,领头的是“义兴公司”的一个小头目。

  他们刚从一个种植园打劫回来,都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回来的路上还顺路抢了一个商铺,里面装满了抢来的布匹、洋酒和各种财物。

  他们看到这群如同地狱恶鬼般的人,也是一愣,随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是亚齐人!”

  那个小头目认出了旗帜,松了口气,跟自己的老大汇报。

  随后他们慢慢后退,让出了道路。

  一个年轻的汉子,他凑到那个头人身边,压低了声音,

  “哥……点做?”

  “昌叔说了,”

  “今夜,棉兰无神,亦无同门。”

  “全杀!一个不留!”

第75章 若是难成事

  振华学营的第十四个月,

  李庚和他们被带入了一间新修的房间。

  房间正中,摆放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沙盘,占据了几乎三分之二的空间。

  沙盘之上,山峦起伏,河流蜿蜒,城镇与村庄的微缩模型星罗棋布,十分精细。

  白先生站在一边,正看着沙盘中的一处出神。

  李庚仔细看了几眼,有些犹豫,结合地形和岛屿的外形,认出了那被深绿色细沙覆盖的连绵区域,正是他曾在地理课上见过的、苏门答腊岛那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

  上面还插了很多小树。

  沙盘的一侧,插着一面小小的、由红白蓝三色组成的荷兰国旗。

  而在沙盘的最北端,一片被标记为“亚齐”的区域,则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如同一片顽固的黑色森林,与荷兰人的三色旗遥遥对峙。

  学员们屏住呼吸,围在沙盘周围。

  今天的课,不比往常。

  “都到齐了。”

  白先生回过神,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制教鞭。

  但他今天的眼神,却不像平日授课时那般温和。

  “今天,我们不上文化课,也不讲战术操典。”

  白先生走到沙盘前,用教鞭轻轻敲了敲沙盘的边缘,发出“笃笃”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天,我们来上一堂真正的军事推演课。”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李庚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未来将要踏上的土地,就是南洋。”

  “不过南洋太大,今天只说这里。”

  他的教鞭在沙盘上划过一个巨大的区域,覆盖了棉兰、德利等地。

  “荷属东印度,苏门答使腊。一个富饶、美丽,却也充满了血泪与压迫的地方。”

  教鞭重重地点在了那面荷兰国旗上。

  “在学习如何打败一个敌人之前,你们必须先彻底地了解他,甚至要比他自己更了解他。你们要了解他的强大,更要看穿他的虚弱。现在,谁能告诉我,我们这位假想敌,荷兰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究竟依靠的是什么?”

  一个如今担任学营哨官出身的学员出列,大声道:“报告先生!是洋枪洋炮!是他们先进的武器和训练有素的军队!”

  “说对了一部分。”

  白先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赫斯勒教官已经让你们见识了毛瑟步枪和加特林机枪的威力。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他们装备精良,组织严密,这是事实。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仅仅依靠武力,就想统治这片比他们本土大上几十倍、人口多上几百万的土地?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几枚代表不同势力的棋子。

  “记住,殖民统治的精髓,从来不是单纯的屠杀,而是更高明的‘分而治之’。荷兰人在这里建立的,是一个尖塔式的附庸体系。一个层层剥削、层层压迫,让我们自己人管自己人,自己人斗自己人的恶毒体系!”

  白先生将一枚代表荷兰总督府的棋子,放在了最顶端。

  “这是塔顶,人数最少,却是权力的核心。他们制定规则,享受利益。”

  紧接着,他拿起一枚代表“马来苏丹”的棋子,放在了荷兰总督府的下方。

  “这是第二层,本地的封建王公。荷兰人保留他们的尊号,给他们修建华丽的宫殿,让他们继续享受奢华的生活。作为回报,这些苏丹将大片大片的土地,以极低的价格,租借给荷兰公司,期限是75年,或者是99年。他们出卖了脚下的土地和人民,换来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成了荷兰人统治这片土地的合法性外衣。”

  学员们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白先生没有停,他又拿起一枚刻着“甲”字的棋子,放在了苏丹之下。

  “第三层,华人甲必丹。这是荷兰人相当聪明的发明。他们从华人中挑选出那些最富有、最愿意与他们合作的商人,授予他们管理华人内部事务的权力。

  税收、劳工纠纷、治安,甚至是一些小型的司法权,都交由甲必丹负责。

  于是,华人对殖民统治的不满,首先对准的,不会是高高在上的荷兰人,而是这些同文同种的自己人。

  甲必丹们,则依靠荷兰人的权势,垄断生意,积累财富,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成了殖民者最忠实的经济买办和秩序维护者。”

  李庚若有所思。他想起了在澳门听堂叔李老七说过的那些事,那些客头、堂口,不也正是这个体系在最底层的延伸吗?

  “那么,甲必丹之下呢?是普通的华人百姓吗?”

  白先生冷笑着问,随即又拿起一枚黑色的、刻着一个“洪”字的棋子,放在了甲必丹之下。

  “不。是三合会。是那些所谓的公司、堂口。他们是这个体系的阴暗面,是秩序的补充。荷兰人和甲必丹不方便亲自下场去做的脏活,就由他们来做。控制码头,垄断赌档和鸦片馆,最重要的,是控制那些被卖到南洋的猪仔。

  他们用乡情、用帮规、用暴力,将成千上万的华工分割成一个个小团体,让他们内斗,让他们相互提防,让他们永远无法团结起来。

  他们寄生在整个华人社会的肌体上,吸食着最底层同胞的血汗,并将其中一部分,上供给甲必丹和荷兰人,换取自己的生存空间。”

  最后,白先生抓起一把没有任何标记的、最粗糙的沙砾,洒在了金字塔的最底层。

  “而那些被骗来、被绑来的华工,就是这个结构最庞大、最沉重的基石。

  他们用血汗灌溉烟草,用生命开采锡矿,创造出支撑起整个结构的巨额财富。

  但他们得到的,只有种植园发行的、一文不值的瓦片,是监工浸了水的藤鞭,是随时可能夺走我们性命的痢疾和霍乱。

  被层层盘剥,被死死踩在脚下。

  你们明白了吗?荷兰人也好,英国人也好,西班牙人也好,葡萄牙人也好,他们在殖民地的统治,一是背靠强大的国力,先进的武器,其二就是这个能让上百万人心甘情愿、或被逼无奈地为他们服务的体系!”

  “所以,反抗要是自下而上的,从最底层的细沙开始,才有成功的希望,因为除了最底层的人之外,其他的所有人,记住,是所有人,都享受到了利益,也会死死捍卫这份利益!”

  “将来下了南洋,就是举世皆敌!”

  “现在,回到战争。”

  “亚齐人为什么与荷兰人打仗?”

  “这场战争的爆发,是荷兰殖民扩张野心和亚齐人捍卫独立决心的必然碰撞!就和大清国土上发生的事并无两样。”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