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的威胁信开始出现,有的信封里装着一颗子弹,有的画着一个被吊死的火柴人。他在餐厅吃饭时,会有一个衣着体面的陌生人“不经意”地撞到他,在他耳边低语:“有些人,不喜欢被人写进故事里。”
他还经历了两次暗杀,被陈九派出的人打退。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他知道自己并非什么文学天才,只是一个投机取巧的骗子,一个精准地抓住了时代情绪、并将其无限放大的煽动者。
他所有的“才华”,都建立在陈九提供的那一堆堆真实得令人发指的文件之上。
他爱上了这种成功带来的眩晕感,却也憎恨这种被操控的无力感。
写完《市长之子》后,威尔逊曾有过一丝幻想,或许可以就此收手。他已经有了足够的钱,下半辈子可以衣食无忧。他可以试着去写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无关政治、无关阴谋的东西。
但陈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拿来了第三份,也是迄今为止最危险的一份文件。
关于一个名叫汉森的美国间谍,如何在加州共济会的策划下,甚至在总统府高层的支持下,潜入英属哥伦比亚,试图策划一场合并运动,最终让美国将其吞并的完整记录。
这不再是城市内部的腐败,这是国家层面的阴谋,是国际间谍活动。
如果说《市长之子》是往旧金山的池塘里扔了一块巨石,那么写这个故事,就是往美国和不列颠帝国之间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域,掀起海啸。
他犹豫了。
他回电报拒绝了他,说这个题材太危险,自己处理不了。
陈九的回电只有一句话:“你已经没有选择。看看你收到的威胁信,那些被你毁掉的人,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一个瘦弱的作家吗?没有我提供的住所和保护,你明天就会死。”
他开始动笔写《哥伦比亚阴谋》。
这是在为民除害,还是在叛国?
他揭露的虽然是政府的阴暗面,但这个故事一旦发表,势必会损害美国的国际声誉,甚至可能引发外交冲突。
他的读者会怎么想?那些曾将他视为民众英雄的读者,当他们发现他开始“攻击”自己国家的“爱国行为”时,还会支持他吗?
为了克服这种心理障碍,威尔逊将自己完全代入了一个记录者的角色。他不去想后果,只专注于事实本身。他把自己想象成一部机器,将陈九输入给他的信息,精准地转化成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文字。
汉森,在他的笔下,不是一个传统的英雄或恶棍。他是一个工具,一个被“昭昭天命”这个宏大概念所驱动的、失去了个人情感的国家机器零件。
威尔逊详细地描绘他如何收买英国官员,如何伪造身份,如何蛊惑印第安人和当地华人,如何走私军火,如何策划袭击活动。
现在,这本书终于问世了。
它即将在陈九的授意下,在美国和英国之间搅动风云。
威尔逊已经写了好几本小说,他早已经意识到,有些事,一旦大规模传播,就会无限被放大,引起即便是当事人也意想不到的舆论。
《黄土之下》给美国白人介绍苦力贸易,华工的故事,《市长儿子》挑动资本家、政客和底层民众对立,引发罢工。
这次Chen又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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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南方,
重建时期的理想主义在血腥暴力中土崩瓦解。
随着联邦军队撤离南方各州,原本在共和党支持下建立的黑人自治组织成为白人至上主义者的眼中钉。
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科尔法克斯,1873年的大屠杀阴影未散,而到1878年,私刑已成为白人暴徒“维持秩序”的日常手段。
黑人选举权名存实亡,陪审团中鲜有黑人身影,甚至敢于为黑人辩护的白人法官也会收到绞刑威胁。
在田纳西州孟菲斯,曾担任地方税务官的黑人议员以利亚·约翰逊在1878年11月遭蒙面枪手射杀于自宅门前,凶手留下的纸条上写着“黑鬼不该碰选票”。
同月,南卡罗来纳州一名支持黑人教育的白人教师萨拉·惠特曼被吊死在教室黑板上,尸体旁涂鸦着“叛徒”。
这些格雷夫斯都心知肚明,否则他不会像一个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片土坡下面。
作为南方最大的黑人自治组织和南方共和党之间的联络人,作为一个白人,他现在是几个州白人组织的头号通缉犯。
有一整支骑兵队伍在他屁股后面追杀。
“真特么该死,一群野狗。”
格雷夫斯喘了口气,又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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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参与重建时期立法工作的一个牧师哈提出了“向堪萨斯迁徙”的计划。
他在密西西比河畔的隐秘聚会中宣讲:“如果政府无法保护我们,我们必须走向自由之地!”
这一号召迅速在黑人社区传播,但迁徙之路充满危险:白人种植园主为防止劳动力流失,派武装队封锁道路,宣称“黑鬼的脚属于棉花田”。
卡西米尔拍板,带着三百名卫队为迁徙之路作护卫武装。
与此同时,联邦政府的矛盾态度加剧了混乱。
总统虽公开谴责南方暴行并起诉用暴力阻止黑人选举的凶徒,但在民主党占据上风,控制国会后,不断试图撤销联邦监督选举的法案。
“国家和政府已经帮不了我们了。”
卡西米尔高喊,更多黑人加入迁徙队伍。
到1878年末,前前后后约2000多名黑人组成了“自由列车”,进行北迁路线,计划沿密西西比河北上至堪萨斯州。
那里曾是废奴主义据点,且《宅地法》允许垦荒者获得土地。
卡西米尔的黑人自治城镇和格雷夫斯的参政计划在这一年,全部宣告破产。
卡西米尔在日记中写道:“或许堪萨斯不是终点,但我们必须让下一代知道,有人曾试图走向光明。”
第60章 英俊的烦恼
旧金山,小年夜。
都板街上,唐人街的心脏地带,一盏盏新挂上的灯笼刺破了寒意。
空气中到处都是年味,偶尔还有零星的炮仗声。
如今旧金山的华人,管理的程度比过往严苛了不知道多少倍,从下船开始就要登记造册,根据自身的能力和意愿被分配到各个地方工作,没有合理的理由不得随意走动。
以供消遣的赌档,鸦片馆更是销声匿迹,鸡笼更是杀得人头滚滚,让不少早来金山的老人颇有微词,敢怒不敢言。
来金山多年,还留在这的,要么是想落地生根,早把家人接来,要么就是锒铛十几年,钱全拿来消遣了,口袋空空,加上年龄大了,几次华人总会组织的“寻亲会”,“相亲会”,狼多肉少,根本排不上号。
实在想女人的,攒够了钱就跑到港澳去,说一门亲事,一样给九爷做事。
听总会的说,有人提议用渔业公司的船偷渡一批家乡活不起的女人来,还在议,不知道结果如何。
金山的光棍汉何止几千!
都怪那些要死的鬼佬出的什么条文,来金山的华人女子要是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一律按照妓女处置,全部关起来。
总会抗议了几次,不见成效。
其实他们这些底层劳工心里也清楚,要是按照前多年那样,一船又一船的华工来金山,怕是用不了二十年,这金山满地都是华人,让那些鬼佬如何不胆战心惊。
不同于那些殖民者,侵占别人土地侵占的理所应当,来金山的华工多半有着来别人地头讨饭吃的心态,天然心理就不自觉低一头,如今九爷强制召回了在外面给鬼佬做活的华工,全部留在自家产业,不少人腰杆都硬了三分。
去读了学堂的娃仔回来也说,这美国的土地,本身也是这些吃人的恶鬼强占下来的,你们能来,我不能来?
我不仅来,我还要活得好,比那些快饿死的红毛活得好,将来还要比你们这些恶鬼活得都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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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街面的喧嚣隔绝,“义兴”贸易公司和华人总会搬进了一栋三层高的砖石大楼,请洋人设计的,听说连炮弹都防。
楼外是寻求庇护与生计的华人世界,楼内,则决定着华人世界的秩序。
二楼的会议厅里,一盏巨大的吊灯将光芒倾泻而下,照亮了长长的会议桌上每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桌旁坐着的二十余人,是北美洪门世界的重要人物。
他们是来自加州各个矿区、俄勒冈伐木场、华盛顿州渔港,乃至更远的加拿大温哥华、墨西哥马萨特兰和夏威夷檀香山的致公堂“山主”和“坐堂大爷”。
这些平日里跺一跺脚就能让一方地界震动的头目们,此刻却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目光投向主座。
陈九落座。
他身上没有这些洪门大佬常见的草莽江湖气,如今更像一个书生,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看穿人心。
然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几年没杀人不代表他不会杀人。
这些分出去的山主,每一个都见证过唐人街满地的血泪。
陈九手指轻轻在桌面叩击了两下,看向左手边的山羊胡老人。
“冯先生,”
“给各位说说,我们这一年,家底添了多少。”
身穿长衫马褂的老人,人称“白扇冯”,义兴的“总司数”,也是华人总会的总帐房,手下一整队算盘打得飞快的掌数,负责所有财务和合法产业。
他立刻起身,翻开了手中的账簿。
他清了清嗓子,
“截止到腊月二十,公司本年度总进账七十一万金元。
其中,正途生意占八成。我们通过控制的旧金山和西雅图两条航线,与旗昌、太古洋行合作,将美洲的皮草、花旗参、木材运往香港和上海,利润是去年的三倍。
同时,我们在加州、内华达州以三十三个白人代理的名义,实际控制着二十七座小型金矿、十二个伐木场和新增六千英亩的农场,出产的金砂、木材和农作物,通过我们自己的商行网络,直接供应铁路公司和西部城镇。”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继续道:“偏门生意,即之前公司的传统进项,如走私给洋人的鸦片,规模缩减很多,总收入十四万金元。所有收入按月上缴三成给总公司,用于抚恤伤亡兄弟家小、打点官府以及为新客提供食宿。”
“白扇冯”合上账簿,总结道:“各位,简单来说,义兴已经从之前传统的收平安银,走私鸦片军火的单一生意,转变为一家从贸易、矿产、农业到人力管理的正规公司,在近两年大幅度缩减走私生意的情况下已经实现了净盈利。”
会议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义兴背后致公堂这块牌子,渊源很深,国内不少洪门都受过恩惠,早先陈九想只留下一个牌子,保留基本的人手和武馆,被一些宿老苦苦哀求,最后堂内提议用之前攒下的家底去外州开拓市场,陈九同意了。
这么多年下来,倒也争气,各处开花。
这些新开拓的生意背后的血与火,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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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了右手边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梁宽,义兴三年前提的“红棍”,在全美格斗大赛杀出重围,打赢决赛后整整躺了三个月。
“阿宽,说说南边的情况。”
“是,龙头。”
梁宽的声音如同闷雷,“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广州的兄弟花了半年时间,把珠三角的底细摸了个遍。一句话:烂透了,也正是时候!”
“自太平天国被平定后,清廷对两广的会党进行了血腥清洗。当年跟着陈开、李文茂揭竿而起的老英雄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语气中充满讽刺:“如今南方的三合会、洪门,早已没了胆气,连忠义二字都快不认得了。
他们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山头。佛山的码头、东莞的赌场、香山的私盐,甚至一条河的渡船,都能养出一个龙头。
为了抢地盘、争妓女,互相倾轧,血流成河,比我们当年跟爱尔兰佬打得还凶。”
“还有,我跟他们其中几个堂口接触过,他们没有远见,”
“有胆识的几乎在几次起义都杀干净了。”
梁宽继续道,“剩下的只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收保护费,连开一家像样的商行都不会。他们的武器还是大刀长矛,最多有几支土铳。
他们的大佬,想的只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早已忘了洪门祖宗的规矩。”
他最后望向陈九,眼神灼热:“九爷,广州以北,尽数是这样的货色。那些所谓的大佬,不过是一群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土财主。
只要我们举着重整洪门,再造忠义的大旗回去,带上美洲的金元和快枪,再许他们一些生意和规矩,他们要么跪下,要么躺下!
九爷,兄弟们早都等不及了!”
陈九压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
“诸位叔伯,”
“我们有钱,有枪,有人,更有规矩。而故土的兄弟们,有的是一盘散沙和被官府欺压的怨气。金山如今是我们的了,铁路上的血汗,矿洞里的白骨,都换来了今天。但我们的根,在国内。”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春之后,从各堂口抽调两百名精锐。要枪法最好、拳脚最硬、脑子最灵的兄弟,组成开拓队,先从广州出发。”
“义兴,要回到它的发源地。明年和后年,两年之内,珠江两岸所有的香堂,都只认我们旧金山义兴这一个牌子!
此事,由夏威夷堂的林叔总负责,梁宽你从旁协助。”
被点名的夏威夷“山主”林德海立刻起身,他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人,眼中却精光四射:“遵九爷令!保证让南国的兄弟,见识见识金山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