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说道,“那些钱现在我要留在南洋,两三年之内,我会筹措更多的钱给你。”
菲德尔又打了个响指,那张俊美的脸上不见任何愁容。
“那我就去找你的老朋友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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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兰,我需要你的引荐。”菲德尔开门见山。
斯坦福看着眼前这个英俊、优雅,却又像蛇一样危险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算计。
他欣赏菲德尔的胆识和财力,但他也本能地警惕着这个野心越来越膨胀的商人。
“菲利普,你应该知道,想要争取如此多的支持是很难的。”
斯坦福缓缓说道,“我们分享的,不仅仅是商业利益,更是一种共同的价值观和……责任。”
“我当然明白。”菲德尔微笑着回答,“所以,我带来了我的诚意。”
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斯坦福面前。
“这是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如你所知,我已经拿下了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建造合同,现在正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筹备,这份合同的利润,将是天文数字。
我愿意,将这份合同中,所有与加州相关的部分,比如从俄勒冈边境到旧金山的连接线,以及所有在加州采购的物资和设备都交由一个新成立的公司来承接。而这家公司,将由我们共同持股。”
斯坦福一愣,这不仅仅是利润的分享,这是一种深度的利益捆绑。
这么一份超级诱人的合同,舍得分润给自己?
这意味着,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利益,将与菲德尔在加拿大的事业,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还不够。”斯坦福摇了摇头。
“那么,这个呢?”菲德尔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名下的潮汐垦荒公司与南方几个州新成立的有色人种农业协会签订的一份劳工输出协议。我可以在半年之内,为加州的农业和矿业,提供至少五千名廉价、可靠、并且……绝对不会加入任何白人工会的黑人劳工。
我想,这对于正在被爱尔兰工人党搞得焦头烂额的各位兄弟来说,应该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斯坦福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用黑人劳工来制衡爱尔兰工会,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却又不敢轻易尝试的毒药。
而菲德尔,竟然将这杯毒酒,如此轻描淡写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菲德尔默不作声,这种合同要多少有多少。
南方黑人最大的组织,现在就在格雷夫斯和黑人卡西米尔的控制之下。甚至,名义上,陈九还是他的老师。
当然,这种拿人力当敲门砖的手段,也同样是他的老师。
“你是个魔鬼,菲利普。”斯坦福看着他,良久,才说出这句话。
“不,我只是个务实的商人,利兰。”菲德尔微笑着回答,“就像你一样。”
最终,斯坦福点了点头。“我会为你安排聚会,为你新的公司募集人员,提供政治上的支持。但是,记住,菲利普,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兄弟会的荣誉。任何背叛,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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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太平洋与大西洋蒸汽船制造公司”在旧金山正式挂牌成立。
公司的注册地选在了特拉华州,以规避加州本地复杂的法律和税收。
而公司的总部,则高调地设立在了蒙哥马利街一栋新落成的写字楼里,与那些老牌的银行和洋行比邻而居。
公司的董事长,正是菲利普伯爵。
开业当天,贺客盈门。
利兰·斯坦福、达里厄斯·米尔斯等共济会的“兄弟”们亲自到场祝贺,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背书。
报纸上,对这家新兴的工业巨头不吝赞美之词,称其为“加州工业独立的希望”,“将打破东海岸和英国对先进造船技术的垄断”。
菲德尔,这位新晋的商业大亨,旧金山共济会的新贵,正意气风发地站在他商业帝国的顶峰,接受着所有人的祝贺与艳羡。
他的地位日益巩固,影响力甚至开始超越纯粹的商业领域,向着政治的更高层延伸。
他一跃成为了西海岸最炙手可热的商业巨子,一个白手起家的传奇。
第54章 也许是一种指引
1878年,纽约。
秋日的阳光穿过联合神学院高大的拱形窗户,照亮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
艾琳·科尔曼用指尖轻轻滑过一排排书脊,这里是她的避难所。
离开西海岸已经很久了,甚至和父母亲的关系也有些缓和,偶尔会有书信来往。
她以担任图书馆助理的身份,换取了在神学院旁听神学与社会学课程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需要的是这份宁静,需要用系统的神学理论来抚平内心的矛盾。
那些因陈九而起的,关于爱与罪,正义与暴力的困惑。
纽约的现实很快击碎了她的幻想。
这里没有明目张胆的当街械斗,没有层出不穷的暴乱,却有更不动声色的傲慢与偏见。
在那些衣冠楚楚的学者,绅士和慈善家们口中,“华人问题”只是一个可以放在报纸社论里冷静剖析的社会现象。
他们讨论着如何“文明”地限制华人移民,讨论着他们“低劣”的习俗如何威胁美国的秩序,语气优雅,却比旧金山码头上最粗鲁的工会的口号更加冰冷。
她在教会的慈善活动中,亲眼见过那些在血汗工厂里耗尽生命的欧洲移民,他们的绝望与她之前接触到的那些被卖掉的华人女孩们的绝望,并无二致。
就连这座神圣的学院,也非净土。
“科尔曼小姐,”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艾琳回过头,是神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亚瑟·汉密尔顿先生。
他出身名门,学识渊博,是学院里众多女性倾慕的对象,也是对她最殷勤的追求者。
“汉密尔顿教授,”艾琳礼貌地颔首。
“我看到你在读韦兰德的《道德科学要义》,”亚瑟微笑着走近,他身上总有一股干净的、书卷气的味道,“他的观点在某些方面已经略显陈旧了。如果你对社会伦理的演变感兴趣,我下周将在课堂上讨论社会福音运动的兴起,这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新的视角。”
“谢谢您,教授,我很期待。”艾琳回答。
亚瑟的目光温润而真诚,他代表着一种艾琳曾经向往的生活:理智、文明、秩序井然,在一个受人尊敬的学术殿堂里,用思想和知识去影响世界。
他是如此的完美,以至于艾琳下意识地疏远。
她现在对这些看起来衣冠楚楚的绅士有本能的排斥。
除了亚瑟,还有来自华尔街的年轻银行家,在慈善晚宴上邀请她跳舞。
有祖父的故交,一位希望为孙子寻觅一位贤淑妻子的神学院高层。
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旧金山那片湿冷的海雾,想起捕鲸厂洗衣坊里升腾的蒸汽和女孩们的笑声,想起陈九身上硝烟与咸鱼混合的味道,和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闪着狼一样光芒的眼睛。
她离开他,是为了寻找答案,但在这里,她只找到了更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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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平静的压抑中一天天过去。
艾琳将自己埋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试图用知识填补内心的空虚。
她整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传教士寄回的信件和报告,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在非洲的丛林、印度的恒河边、以及大清帝国内陆发生的真实故事。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正在整理一批来自“美南浸信会海外传道部”的期刊。一本名为《传教纪闻》的小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翻开它,一篇署名为“Lottie Moon”的文章映入眼帘。
这个名字她似乎听过,一位长期在中国山东传教的女性,还起了个中文名字,文月女士。
她逐字逐句地读下去。文月的文笔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力量。
她没有描绘什么神迹,只是记录着她如何脱下洋装,换上中式衣裤,挨家挨户地去和那些缠着小脚的中国妇女交谈。
她记录着那些妇女对外部世界的一无所知,记录着女婴被溺死的悲剧,记录着她们在严苛的礼教束缚下的麻木与痛苦。
然后,艾琳读到了那段让她浑身一震的文字。那不是写给教会官僚的报告,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我们在这里的工作举步维艰,并非因为福音没有力量,而是因为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
那些男性传教士,他们可以建立教堂,可以与官员、士绅们辩论,但他们永远无法走进这个国家真正的核心,那由亿万家庭的内宅所组成的、封闭而坚固的世界。
而那里,居住着这个国家一半的人口。
我在此疾呼,中国需要更多的传教士,尤其是女性传教士,因为只有女性,才能真正地向占中国人口一半的女性传福音!
只有点燃了母亲们心中的灯,这个国家的下一代才有光明的可能……”
这些字突然变得模糊,让她恍惚,进而愣住。
那一瞬间,纽约神学院高大的图书馆消失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旧金山,回到了那个晾晒衣服的午后。
她想起了阿萍姐,想起了爱开玩笑的王姐,想起了那些被陈九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女人们。
她教她们英文,教她们算术,但她从未想过,她们在故乡的姐妹们,正生活在怎样一个更加广阔、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文月的信,像是一个指引。
她为什么会中文?
她为什么对中国人的苦难感同身受?
她为什么放不下陈九和他的世界?
所有的答案,在此刻汇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指向。
这不是逃避,这是使命。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灵魂深处的回响。她的祖父曾作为第一批传教士远赴中国,将生命献给了那片土地。
那种隐隐的召唤,从未如此清晰。
她站起身,将那本小册子紧紧地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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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决定的那个夜晚,艾琳彻夜未眠。
她拒绝了亚瑟·汉密尔顿共进晚餐的邀请,也婉拒了银行家送来的音乐会门票。
她坐在自己简朴的房间里,摊开了一张信纸。鹅毛笔的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又蘸,却迟迟无法落下。
该如何向陈九解释这一切?
他会理解吗?还是会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一种更彻底的远离?
她想起他的捕鲸厂,想起自己收藏的报纸,想起萨克拉门托广袤的农场。
她爱他的那份理想,那份要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决心。
但她也知道,他的世界建立在刀与火之上,他的善良与他的残忍一样,界限分明。
他保护自己的同胞,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敌人沉入冰冷的海湾。
而她,将要去他的故乡,那个他既爱又恨,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致圣佛朗西斯科义兴贸易公司,陈九先生亲启: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向你道别。
当这封信漂洋过海,抵达你手中时,我或许已经登上了前往东方的航船。
纽约的生活,并非如我所预想。
这里有另一种文明,也有另一种挣扎。
我曾以为,离开你,离开圣佛朗西斯科,我能找到一个清晰的答案,来诠释我内心的信仰与情感。
但我错了。我在这里看到的种种,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我灵魂的根,早已深深地扎进了你和你同胞们的命运之中。
今日,我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读到了一位在中国传教的女性写下的文字。
她在信中呼吁,中国需要更多的传教士,尤其是女性传教士,因为只有女性才能真正地向占中国人口一半的女性传福音。
那一刻,我明白了上帝将我带到你身边的真正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