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56章

  他重新端起酒杯,向陈九示意。

  “我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

  “但我怎么能保证,未来你不会利用你建立的这个劳动力体系,来绑架我,来要挟我?”

  “如果我们之间另外有分歧,我的工地不是立刻就要陷入停工?”

  “我的人去了圣佛朗西斯科,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消息,你很神秘,陈先生,华人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种族隔离墙,很难打探到更多。但是巴尔巴利海岸并不是,那里的人称呼你为海岸区的暴君,设立的规矩比市政厅和警察还要令人心生畏惧,这难道不值得我警惕?”

  陈九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你的人,有没有告诉你巴尔巴利海岸区在我接手之后,几乎杜绝了恶性的暴力犯罪?海岸区的整体收入翻了至少两倍?现在,海岸区的地价比之前高了五成,就是因为有一个安定的经济环境?”

  “我喜欢秩序,先生。”

  “秩序可以让我们都发财,不是吗?”

  斯普雷克尔斯大笑两声,“危险总是与机遇并存,我还有一个问题,陈先生,你不在圣佛朗西斯科好好当你的暴君,来夏威夷干什么?我并不认为这里的利润足以让你放弃原有的产业,据我所知,加州的经济非常糜烂,有的是工厂供你低价购买。”

  陈九摇了摇头,“你是一个德国人,先生,我是一个中国人,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

  “我在圣佛朗西斯科见到的德国人,大部分是商人,还有官员、技术工人,很少见到底层劳工,而我在古巴、在夏威夷、在美国,见到的几乎所有的华人都是底层劳工。”

  “比起挣钱,我更关心我的族群,我的同胞有没有体面的工作,有没有被公平地对待。”

  “如果你接受我的条件,我可以给你提供大规模的劳动力,我需要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安稳挣钱的环境,仅此而已。”

  斯普雷克尔斯不置可否,喝干了杯中的酒,“你没有跟我说实话,陈,在我的国家,一些能让普通民众过上好日子的人,是极度危险的,这代表着他有更大的图谋。”

  他说道,“你的条件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同时,我奉劝你一句,虽然我很敬佩你为你的族群所做的一切,但是不要把他们往万劫不复的道路上去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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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先生,都准备好了。”

  “斯普雷克尔斯先生的回信,”

  卡洛递上一封电报,“还有夏威夷国王卡拉卡瓦的内阁大臣发来的非正式邀请函。他们都对您为夏威夷的繁荣提供充足劳动力的提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卡洛在“浓厚的兴趣”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他知道,这份兴趣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属于资本家的贪婪。

  “兴趣?”陈九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们缺人缺得快要疯了,当然有兴趣。卡洛,我们的产品,现在是整个太平洋上最紧俏的货。”

  卡洛知道他说的“产品”是人。

  是成千上万在珠江三角洲挣扎求生的、被贫穷和战乱逼到绝路的同胞。

  “我们的消息放出去了吗?”陈九问道,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放出去了。”卡洛点了点头,“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通过太平洋渔业公司在香港和广州的代理人,以及……一些特殊渠道,将您手里拥有数万名高素质华工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了几家最大的英国和美国船运商行。现在,整个远东的航运圈子,都知道金山的陈,是远东最大的劳动力供应商。”

  “很好,那些在珠江口的猪仔馆,有什么动静?”

  陈九顺势问最近几个月都在给他当跟班的阿吉,

  “他们慌了。”

  阿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九爷你整合了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几乎所有的华人劳工,又垄断了前往不列颠哥伦比亚的用工渠道。他们手里的猪仔,最大的买家就是北美。现在等于断了他们九成的财路。上个月船上带回来的消息,广州、香港、澳门最大的那几家猪仔头,最近正在秘密串联,似乎……想联合起来,跟您谈谈价钱。”

  “谈价钱?”陈九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也配?”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扔给阿吉,又示意卡洛先出去。

  “这是九军第一批潜入人员的名单。总计八百人,由阿昌叔亲自带队。他们会先到广州、随后去香港和澳门。”

  阿吉翻开文件,只看了一眼,便感到一阵心悸。

  那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标注着此人最擅长的杀人方式。

  “告诉昌叔,”

  “我不要谈判,也不要收编。我要那些猪仔馆,从珠江口彻底消失。”

  “以什么名义?”阿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有些兴奋。

  “会党内斗,争抢地盘,随便昌叔怎么杀。”

  陈九淡淡地说道,“这种事,在那每天都在发生。官方不会管,英国人和葡萄牙人更懒得插手,昌叔心里有数,香港洪门那边也不必顾及什么情谊,敢伸手到猪仔馆的,全都剁干净。”

  “秉章叔如今在香港养老,估计跟这些洪门中人没少走动,让他带路。”

  阿吉点了点头,这一千人撒出去,珠江口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无数人将因此丧命。

  但这,就是陈九的行事方式。

  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暴力,扫清一切障碍,然后,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他自己的秩序。

  “那……九爷,夏威夷这边呢?”阿吉问道。

  “第一批人,六百人,一个月后出发。”

  陈九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那几粒墨点,“从安定峡挑三百个,打散混进去。剩下的,从萨克拉门托农场里挑三百个最听话、最能吃苦的青壮。告诉他们,去的是四季如春的檀香山,挣的是金山双倍的工钱。要没有牵挂的,可以给一点暗示,这个你看着来。”

  “阿吉,鬼佬可以大张旗鼓地殖民,咱们也可以。”

  “提供劳工,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先让他们观望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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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将维多利亚港湾里那些高耸的西式建筑和山顶富人区的灯火,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而在海湾的另一侧,上环和西营盘那片华人聚居区,则像是匍匐在光明下的巨大阴影,黑暗、拥挤,充满了汗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和记”客栈,是这片阴影中最黑暗的核心之一。

  它的门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写着“货运代理,南北通商”,但整个香港的江湖都知道,这里是全港最大的“猪仔馆”之一。

第44章 潜龙归海

  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

  对于泰西诸国而言,这是个蒸汽与钢铁轰鸣作响的年代,是纵横全球贸易殖民的黄金时代。

  电报线如蛛网般缠绕地球,铁甲舰的阴影笼罩四海,一个新的世界秩序正在无情的碾碎旧日的尘埃。

  而对于大清国,这却是一个漫长而迟缓的黄昏。

  同治帝新丧,四岁的光绪帝登基,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之上依旧是无休无止的党同伐异与妥协退让。

  洋务运动的星火,在庞大帝国腐朽的肌体上,更像是裱糊匠聊以自慰的几抹新漆,根本无法遮掩行将倾颓的本相。

  南国门户,广州府。

  珠江的浊浪翻滚着千年的泥沙,也裹挟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这里是天朝上国与西洋世界碰撞得最激烈的前沿,

  被称为“猪仔”的货物,正从这里的每一处阴暗角落,源源不断地被装上开往“金山”、“大吕宋”、“秘鲁”的洋船。

  他们是失地的农民、破产的手工业者、逃亡的匪寇、甚至是被拐骗的孩童。他们被当成牲口,押上了一段通往地狱的航程。

  一股来自大洋彼岸的滔天血浪,正悄然逆流而上,即将在这片古老而麻木的土地上,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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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昌叔在金山呆了几年,冷不丁回来,竟然觉得广州府的湿热,比金山湾更让人发黏。

  他坐在“宝源茶楼”二楼的角落,一袭半旧的靛蓝竹布衫,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活像个刚从乡下进城卖货的船老大。

  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才会泄露出他与这身行头格格不入的悍厉之气。

  他身前摆着一盅“寿眉”,两件“虾饺皇”。

  茶是苦的,点心是凉的,他一口未动。

  目光越过窗外熙攘的人流,落在对面那栋挂着“福生堂”金字招牌的三层骑楼上。

  “福生堂”,广州府最大的“客头”之一。

  明面上是代办出洋务工的行栈,背地里做的,却是将同胞打包贩卖的“猪仔”生意。

  背后盘根错节的是府城的各级官员,士绅。

  连实力日益壮大的大盐枭邹叔也不敢轻易触碰。

  如今广州府的猪仔生意被他和假借太平洋渔业公司的人手或打或杀,大小堂口都吞占得差不多,唯独剩下这一家。

  对于广州城的土著而言,他们嘴上的庚子年打番鬼(第一次鸦片战争1840-1842)结束后。清政府权威的削弱、英属香港与葡属澳门作为殖民地飞地的崛起,以及战争、饥荒和经济崩溃所引发的大规模社会动荡,共同在珠江三角洲地区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个动荡的环境为秘密会党的滋生与蔓延提供了理想的土壤。

  更不要提,后来“红毛入城”、“庚申之变”彻底让老百姓寒了心,因为它标志着广州地方士绅和民众长期抵抗的最终失败。

  对于清政府和官员,普通百姓的描述则充满了失望和不满,认为他们无能、怕事”。

  特别是红毛炮轰炮轰广州城和总督衙门,炮轰白鹅湾(第二次鸦片战争)后,番鬼最终得以大摇大摆地进入广州城,并在沙面建立租界,这被本地老百姓视为奇耻大辱。

  “官府没用,镇不住番鬼”

  米价飞涨,人心惶惶,许多人逃到乡下避难。

  广州城的“会匪”此起彼伏,野火烧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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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叔,”

  一个穿着短衫,扮作伙计的精壮汉子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都打探清楚了。福生堂今夜要走一批新货,一百二十人,从黄沙码头上船,去的是澳门。带头的是齐二,堂里的红棍,手底下有三十多个打仔,个个都带着家伙。”

  阿昌叔有些恍惚,没有说话。

  他突然想起了老大哥梁伯。

  那个与他一同从太平军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又一同在金山血火中熬过来的老伙伴,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整日咳嗽不止,连马都快骑不动了。

  临行前,梁伯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阿昌,趁着还能动,再把那些卖兄弟的杂种,全都剁碎了喂王八。”

  他又想起了陈九。

  那个被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后生,如今已是数万华人敬畏的“九爷”。

  分别时,陈九也是这般沉默,只是临上船时候才说了一句:“昌叔,珠江口的水,该用血洗一洗了。”

  八百“九军”精锐,如今已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般渗入了广州、香港、澳门三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是陈九手中最锋利的刀,而阿昌,便是握着这柄刀的手。

  “红棍,齐二……”阿昌叔咀嚼着这个名字,

  “贩夫走卒,土鸡瓦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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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黄沙码头。

  珠江水在码头木桩间发出沉闷的呜咽。

  几盏马灯在雾气中摇曳,照亮了一片惨象。

  一百多个被绳索串在一起的男人,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被粗暴地驱赶着。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稍有迟缓,旁边堂口混混手中的棍子便会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们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齐二站在码头的尽头,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插着两柄牛角柄的短刀。

  他身后,三十多个打仔手持水喉通(铁管)、牛肉刀,散布在码头的各个要害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都他妈给老子快点!”齐二不耐烦地吼道,“误了船期,把你们一个个都扔下珠江喂鱼!”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齐二爷!齐二爷!”一个打仔连滚带爬地跑来,“外面……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说是要跟您谈笔大买卖!”

  “买卖?”齐二皱了皱眉,“什么买卖?”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体面,扮作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已在两个打仔“护送”下走了过来。

  那人正是黄阿贵,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拱手道:“齐二爷,久仰大名。小的是从香港来的,想跟二爷借条路,送几箱南洋货上船。”

  “南洋货?”齐二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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