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黄阿贵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墙灰,手里攥着一小张记着消息的纸,“码头工会那边动作很多......”
“快走,路上说。”
马蹄声重新响起时,黄阿贵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陈九嘴里吐出的消息让他不寒而栗,这些天管吃管住的喜悦一扫而空。
原来我黄阿贵也有一天会被官府通缉吗?
他已经默认自己上了警察的必杀名单,心里慌极了。
陈九策马疾驰,选择的却并非来时那条宽阔平坦的大道,而是一条沿着海岸线蜿蜒曲折的偏僻小路。
汹涌的浪涛,在嶙峋的礁石边猛烈撞击,摔打成无数翻滚的白色碎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黄阿贵颤抖着嘴唇说“爱尔兰人前几日带了二十几个打手,”他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冲到了唐人街,跟六大会馆要人呢.....”
“街上最近也不太平,总之一团乱。”
“不要慌。”
陈九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是谁来了,只管打就是了。”
“烂命一条,只叫不被人看轻就好。”
他想起了刚刚跪在地上对他感恩戴德的卖菜小贩,心里堵的说不出话,那时他有心想说一句不要跪我,可是突然记起父亲母亲跪在差役面前的模样。
他知道,那不仅是苟活的无奈,还有想要保护某些珍贵东西的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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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鲸厂那间简陋的“教室”里,气氛显得有些异样的沉闷。
艾琳用手中的木炭笔,在那面充当黑板的旧船帆上,认真写完最后一组英文单词时,才有些疑惑地发现,往日里总是挤得满满当当、都坐满了人的长条凳,今日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起初,她还以为是那些缺席的工人只是暂时迟到了片刻,待会儿便会陆续赶来。
可没想到,直到她宣布今日的课程全部结束,那些空着的位置却依旧还是空着。
窗外的海浪声格外刺耳,她转身时有些不解:“陈先生,梁伯和阿昌、卡西米尔他们今天......”
“先上课吧。”
陈九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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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沉重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上课结束,陈九用眼神招呼人出去。
“这是课时费。”他从怀中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美元钞票,递到艾琳面前。
艾琳这才注意到,他那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的右手上,胡乱缠绕着几圈粗糙的布条,指缝间还隐约可见一些黑色的、残留的粉末。
“我们昨天不是说好每月结一次......”
“接下来停课,需要复课的时候我会去教会找你,对唔住。”
他那带着浓重新会口音的粤语,比往日里听上去更加生硬和沉重。
艾琳抓起钞票塞回他手里,却被他掌心的老茧硌得生疼:“昨天你们还教我做红枣糕,现在突然......”
“我们和爱尔兰人有些冲突。”陈九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用生硬的英语,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爱尔兰人”这个单词,语气中不自觉地加重了那份潜藏的敌意与戒备。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铁器碰撞声,艾琳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两个身材健硕的工人,正挥舞着手中的砍刀,奋力劈砍着一根用废弃渔船龙骨做成的、充当围栏桩的粗大木头。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哦,我明白了,”她眨了眨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你们这是要和那些嗜酒如命的爱尔兰酒鬼们,比赛看谁抓的鱼更多吗?”
“我可以旁观这场有趣的比赛吗?”
陈九叹了一口气,带她走到厂房墙边,猛地掀开麻布帘,露出一排坐整齐摆放的长步枪。艾琳看见十几支枪的金属部件在阳光里泛着危险光泽,呼吸突然凝滞。
六七天前她就注意到这里了,还以为是什么杂物。
“这不是玩笑。”陈九将那叠美元钞票,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到她冰凉的手中,同时抬起头,与一直站在艾琳身后不远处、始终用一种冷漠而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老管家杰森,对视了一眼。
他能清晰地从老杰森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读出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戒备。
艾琳只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却也还算温和可亲的男人,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让她感到有些心悸。
地上那成排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支,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陈九在心里叹了口气,压抑的冷漠却溢于言表:“快走吧。”
“你是在赶我走?”艾琳说着,笑容却有些牵强,同时她也听出了陈九看似冷淡的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强行压抑下心中的紧张和那丝落寞,突然开始有些愤怒。
“所以你们也是南滩码头上的那些爱尔兰帮派?"
“还是唐人街那些走私鸦片的烟鬼、赌鬼?”
陈九看了她质问的眼睛,避开了眼神,只是摇了摇头。他有些木讷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展露着青春风采的女人,心里有些刺痛,这可能是整个金山唯一对他展露笑容的白人女性,因此更不想她因此受到伤害。
他压低声音却格外用力,“我们都在这里,你能看得到。”
“走吧,这里很快就要见血。”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去教会请你,如果你之后要是不愿意来帮我们教英文,我们也万分感谢。”
艾琳想要抓住他缠绷带的手腕,却被管家老杰森抓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就这样任由愤怒的情绪发酵,甩手离去。甚至没有过多细想那些枪支背后的危险,只是被陈九突兀变化的态度搞的有些慌张。
她有些心酸地发现,陈九似乎是认真的。
前些天的温柔不在,那偶尔流露出尴尬时的可爱,此刻都化作了冷硬的石头。她还想说更锋利的话,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或许,是她真实的内心深处根本不忍心用那些话去伤害他。
“小姐,现在,拿上钱,从后门走。”
她欲言又止,却最终被老管家拽走。
陈九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苦笑着转过头,看着地上的一排长枪,若有所思。
这一排枪,和这块地皮,是拿来搏棺材本的啊。
七十多人的生死只在接下来的每分每秒,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看着远去的艾琳的背影,陈九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因为那个背影看上去那么可怜,不知怎的,他竟是有些想把她喊回来的冲动,可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生死未卜,他硬生生将那些字咽了下去,只觉得胸腹刺痛。
只希望接下来面对的不是警察。
第24章 雨中
进入十一月,三藩的雨水显著增多。
短短三天,下了两场雨。
阴沉的云层压着海湾,细密的雨丝,将捕鲸厂中央的沙土地浸成深褐色。
梁伯踩着湿滑的铁梯子登上房顶,灰白头发不断滴着水珠。
雨水显著影响了火枪的作用。
他浑浊的眼睛有些忧虑,手里的枪被油布仔细包裹,防止受潮。
要是此时发生对抗,火枪的作用会被显著影响,恐怕只有四支“新钱”能够发挥作用。
真刀真枪的厮杀太过考验心理素质,他们的人还没有做好准备。
陈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跨进大厂房,精挑细选的十几名名华工已列成三排,十五支前装滑膛枪横架在墙边,四支簇新的后装枪单独裹好油布,分在四人手里,枪不离身。
今天紧急增加了应对雨天的火药装填训练,陈九被赶去冒雨背回来了几卷大油布,花了他七个鹰洋。
他们所有剩下的火药包裹在大张的油布中,放在一个木桶内,木桶外面用生石灰缠了一圈。
每个挑选的射击手随身携带了小油布袋子。
梁伯依然觉得不保险,在房顶新修建的小房子上面又搭了小棚子,围栏上的射击位置也用油布包了起来。
长枪绝对是他们的胜负关键,不容有失。
如果下雨,能比对方多开出一枪就是影响胜负天平的重要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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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九带回消息开始,持火帽枪的马来少年阿吉和船匠阿炳叔吃喝都在房顶的哨位上,安排了人轮流值守。上面配了望远镜。
围栏上四个射击位,大概三米高,木板墙加厚,用橡木桶和双层木板墙一起构建防御,开了射击孔。由梁伯和阿昌带两个胆大心细的值守。每人配一个助手。
此时,屋顶和围栏的射击位置都留人值守,剩下的都集中在厂房内进行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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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黄阿贵是否愿意,他还是强迫自己接受已经上了贼船的事实。
前些天他除了上课一直很抗拒接受训练,往往都是个给各个干苦力的小组打下手。
自从得知被巡警盯上,他硬着头皮找了陈九希望也能接受训练。
此刻正和一个平日里负责煮饭的妇人还有一个负责洗衣服的老头一起分得一支枪,练习装填和发射。
梁伯的吼声穿透门外的雨声:“射击手,验药!”
黄阿贵抓起装火药的小袋子,颤抖的指尖将黑火药灌入枪口,铅弹裹着麻布塞进膛线时,手上的汗险些顺着枪管倒流,他抖了抖手,深呼吸几次,反复用通条压实。
“决不允许一滴雨水进入枪管!”
“雨水进去了,毫不犹豫就把枪扔掉,能跑就跑,跑不了拿着刀给我砍!”
“装火药的时候,就躲好,其他两人拿布拿身体给我把雨水挡严实了!”
现在接受训练的是他们这伙人里的“后勤组”,十四个女人,六个老弱。
其他的少年都已经分配到了战斗位置。
分了六杆成色比较差的“老钱”给他们,大部分三人一组,每组分配了一个隐蔽的位置,万一敌人冲破大门和围墙防御,他们负责放冷枪。
不求能打死几个,只求有些许自保能力。
黄阿贵是他们这组的射击手,其他两个负责给他挡雨辅助,两人都持刀。
对比其他两人的冷静,反而最慌的是黄阿贵自己。
“见血方知命贱,练狠才敢搏贵。”
这是陈九路过他们这组时阿昌叔训话的声音。
小哑巴自己站在一边,麻利地将铅弹推入枪管。他的短枪已经练的很熟了。
陈九也没管过他,哑巴的求生欲望非常强烈,他自己的小脑袋琢磨的战术就是:保证好枪管内有一发准备好的弹药,每日检查。放完一枪马上就把枪撇到一边,操着匕首就上。
监工胡安那里搜到的那一把漂亮匕首已经成了他的专属。
梁伯杵着枪托厉喝:“雨天要是发现手里的火药受潮了,马上换药!每三发用干净布子清理枪管!”
枪栓撞击声与雨声混作一片,阿昌叔此时正带人将二十面松木盾牌浸入鲸油 —— 这是防劈砍的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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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猛,阿昌叔的砍刀在雨帘中划出银弧。“盾手压前三步,矛手贴肋,刀手卡死角!”
他踹了一脚身前汉子的盾沿,“叼那妈!弯腰!你想让爱尔兰佬的子弹掀了天灵盖?”
二十青壮主力分作五组,盾牌高举,长矛从缝隙中突刺,砍刀手伏低身形模拟翻滚近战。
雨水打湿他们全身,只有不断地发力才能缓解身上的寒意。
陈九的右臂,在方才与梁伯进行的格挡对练中,早已被木棍抽打得淤青肿胀,火辣辣地疼。但梁伯立下的规矩却是残酷无情的——“打趴为止”。
只有直到有人被那充当长矛的木棍,狠狠捅中肋下,疼得当场吐出酸水,蜷缩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那一场残酷的对练才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半个时辰后雨势更急,梁伯将老弱组成的火枪队分配好位置,由青壮推着拉货的板车充当标靶突击。
板车的后面,还跟着一些手持包裹着棉布的刀、以及涂抹了白灰的枪的伙计,他们发出震天的呐喊,模仿着敌人冲锋时的凶悍模样。
第一轮攻击的哨声响起,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老弱火枪队,其哑火率竟然高达一半以上!黄阿贵手中的那杆老旧燧发枪,更是接连敲击了五六次燧石,才勉强引燃了受潮的火药,喷出一股浓烟。
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哑巴,他手中那支短管火枪,却已接连两次精准地击中了快速移动的板车前方的木板靶子,打得木屑横飞。
冷兵器队顶着板车突进至二十步时,梁伯突然吹哨,哨声在雨中炸开,阿昌叔趁机嘶吼:“散阵!贴地滚进!”
三名刀手从侧翼包抄,木刀劈向老弱的身前。
很快就哀嚎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