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316章

  数千人围坐在台下,火把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当锣鼓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时,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今晚,来自香山县的“福英年”,也算是唐人街的老戏班,要演的是一出最能解乏的喜剧——《选女婿》。

  班主老钱叔笑呵呵地上前拱手作揖,拜了一圈。

  唐人街现如今总共四个戏班,能上这里演的,爷们可是独一份儿。

  想起之前第一次去捕鲸厂,小徒弟还很多次笑话他,之前还说那里是贼窝,每次都惊得他直去捂小徒弟的嘴。

  如今上杆子还来不及,谁人还敢说九爷的不是?

  这地,哪个看着不眼热,只恨自己当时鬼迷心窍,吃不了垦荒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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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一开场,财主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出场了。

  他穿着一件专门用美国布料仿制的、略显不伦不类的绸缎马褂,脸上涂着滑稽的白粉,八字眉一撇,既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愁容——他要为自己那貌美如花的女儿招个有学问的女婿。

  很快,两位应征者上场了。一位是文质彬彬的穷书生,另一位则是财主家的傻儿子“草包”(丑角)。

  这“草包”一出场,台下就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笑声。

  他头戴一顶歪歪扭扭的瓜皮帽,手里摇着一把几乎快散架的折扇,走路一步三晃,脸上那两坨夸张的红晕,像是猴子的屁股。

  财主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出了第一道题:“我问你,何为‘文房四宝’啊?”

  穷书生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作揖,用清亮的嗓音唱道:“笔墨纸砚,天下知晓,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轮到“草包”了。他把扇子“啪”地一合,大大咧咧地走上前,用五音不全的调子高声唱道:

  “你问我文房有四宝?这个我最知道! 金条是宝,银元是宝, 还有我家那头大肥猪,也能换不少元宝! 第四宝嘛……就是我这个大活宝!”

  唱到最后一句,他还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朝台下挤眉弄眼。

  这一下,台下的笑声轰然爆发。

  男人们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嘴里用台山话或四邑话大声叫好。女人们则用手捂着嘴,笑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财主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为了女儿,还是耐着性子出了第二题:“那我再问你,天,有多高?”

  “草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先是煞有介事地跳起来,伸手去够天,然后又趴在地上,仿佛在测量什么。接着,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用一种发现惊天大秘密的语气唱道:

  “要问那天有多高?不高不高,一点不高! 我站起来,它就比我高一帽; 我躺下去,它就比我高一袍; 刚才我摔了一跤,用屁股量了一下, 哎呀我的妈,天就跟我的屁股一样高!”

  他一边唱,一边痛苦地揉着自己的膝盖,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滑稽表情。

  整个农场彻底沸腾了。

  笑声、叫好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在加州广袤的夜空下久久回荡。

  人们笑得直不起腰,互相搀扶着。

  他们笑的不仅仅是台上的“草包”,更是笑那份久违的、发自肺腑的快乐。

  许多人笑着笑着,便流下了眼泪,

  陈九没有看戏,他独自一人站在议事堂的二楼,静静地看着楼下那片欢乐的海洋,

  “问我天有几高?”

  天有几高啊……

  抬头看着满天星斗,陈九笑了笑,天地之大,海阔天高,何至于流落金山?

  谁人想远离家乡,伸手去够那外国的月亮?

  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夜色渐深,农社里的欢庆还在继续,锣鼓声和喝彩声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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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匹马悄然驶出了堤坝的闸门,融入了萨克拉门托河谷的夜色之中。

  马在萨克拉门托城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河畔的砖石建筑前。

  这里是商业区,即便是深夜,依旧很多建筑亮着灯。

  门口挂着一块黄铜的牌子,上面刻着“Tides Reclamation Company”(潮汐垦荒公司)。

  公司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栋楼的顶层,装修得极为奢华。

  菲德尔·门多萨正在办公室伏案疾书。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燕尾服,桌子边还有一杯威士忌,即便是在忙碌,整个人仍然散发出一种贵气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危险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混血的英俊面孔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陈,我的朋友,好久不见。”

  他走上前,给了陈九一个拥抱,“两个多月了,你总算肯来见我了。我还以为,你准备在旧金山呆到年底。”

  “伯爵大人,”

  陈九拍了拍他的后背,“要是让旧金山的贵妇们知道你躲在这里,恐怕你也清净不了吧。”

  菲德尔苦笑一声,松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在这里,最近这日子,可一样不怎么好过。”

  他给两人倒了酒,自己则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的皮椅上。

  “说吧,这么晚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叙旧。”菲德尔目光落在陈九身上,

  “是为了那块地来的吧?”

  陈九没有否认,他开门见山:“如今的局势,怎么样?”

  菲德尔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很糟,比你想象的还要糟。”

  他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首先,是经济危机。从东海岸蔓延过来的恐慌,现在已经彻底席卷了加州。银行倒闭,工厂关门,失业的人到处都是。而每一次危机,倒霉的总是华人。”

  “大大小小的公司,特别是铁路公司,破产完蛋的太多了。”

  菲德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他们欠了政府和投资人山一样的债务,股票和债券已经跌成了废纸。为了苟延残喘,他们正在疯狂地变卖手里的资产,裁撤工人。那些失业的白人劳工,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你们华人头上。丹尼斯·科尔尼那样的煽动家,现在在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被当成了英雄。”

  “知道吗,东部的报纸上说,最少一百万失业工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疯狂扩大!”

  “我知道。”

  陈九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

  菲德尔挑了挑眉,“那下面的事情,恐怕就在你预料之外了。那些靠着铁路投机发家的垦荒公司,现在都快疯了。他们的土地卖不出去,手里的铁路债券一文不值。他们急需找到新的财路,或者说,找到替罪羊来填补他们的亏空。”

  他身体前倾,盯着陈九的眼睛:“而你,我的朋友,还有你那两万六千英亩肥得流油的土地,就是他们眼中最美味的一块肥肉。”

  刘景仁在一旁补充道:“这三年来,他们的小动作一直没断过。派人骚扰我们的工人,在报纸上散布谣言,甚至试图在法律和垦荒事务所那里找我们的麻烦。但都被我们挡了回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

  菲德尔接过了话头,“他们正在酝酿一个大动作。我收到消息,几家最大的垦荒公司,已经联合起来,买通了萨克拉门托的几个议员,甚至和州政府里的一些人也搭上了线。他们准备利用现在这股排华的浪潮,推动一项新的法案。”

  “什么法案?”陈九问道。

  “一项旨在重新审查外国人土地所有权的法案。”

  菲德尔冷笑一声,“他们会说,为了保护加州农民的利益,为了防止土地被不道德的外国辛迪加垄断,所有由非公民持有的,特别是通过代理人持有的土地,都需要经过重新评估和认证。说白了,他们就是要找个合法的借口,从刘景仁先生名下,把你那块地抢走。”

  陈九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这次来,除了看你,也是为了这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菲德尔,“但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我是来给你送一个机会。”

  “也许能找到机会摆平这件事。”

  “机会?”菲德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一个让你摆脱困境,甚至能让吃下整个加州铁路产业的机会。”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菲德尔。

  “这是我的人从加拿大弄来的东西。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为了拿到修建横贯加拿大铁路的合同,向加拿大总理麦克唐纳的保守党政府,提供了大量的政治献金。这件事,现在已经成了丑闻,在加拿大闹得天翻地覆。”

  菲德尔迅速地浏览着文件,脸色渐渐变了。

  “太平洋丑闻……”

  他喃喃道,“我知道这件事,但没想到,你手上有这么详细的文件。”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陈九说道,“关键在于,这场丑闻,让英国的投资者对加拿大的铁路项目彻底失去了信心。而加拿大政府,为了挽回颜面,也为了兑现对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承诺,他们势必需要找到一个新的、有实力的承建商,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他看着菲德尔:“你持股的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据我所知,也在这场经济危机中几近破产了吧?”

  “米尔斯有没有求你买下他全部的股票?”

  菲德尔的眼神一凝,没有说话。

  “我的计划是,”

  “我出一笔钱,由你全盘吞下已经破产的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包括现在加州破产的,濒临破产的铁路公司。然后,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去加拿大,抢夺修建加拿大铁路的工程。”

  菲德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但如果成功,回报也是难以想象的。

  “这和农场有什么关系?”他问道。

  “关系重大。”

  陈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那个铁路公司的老板曾经都是风云人物,我需要他们的友谊,如果需要的话,把那些急于找到新的发财路子的垦荒公司老板都吸收为新的铁路公司的股东,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修建加拿大铁路,需要数以万计的劳工。而现在,因为排华法案的接连推出,美国已经不再欢迎华人。但加拿大不一样,他们缺人,非常缺人。一旦铁路建设启动,需要的劳工的数量,足以吞下未来几年全部的华人移民。”

  “我要你以承建商的名义,合法地、大规模地招募华工,去加拿大修铁路。这个浩大的工程,将成为我真正的移民计划的掩护。”

  “我需要一个更大的盘子,来容纳那些在家乡活不下去的同胞。我要整合足够多的力量,要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像你的潮汐垦荒公司,如今也安置了越来越多的黑人一样。”

  菲德尔沉默了。

  “陈,你太想当然了。”

  他摇了摇头,“加拿大是英国的殖民地,不是美国的西部。那里的上层社会,那些英国贵族和官员,对华人的态度,比加州的白人劳工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同样视华人为‘异教徒’和‘劣等种族’。他们之所以需要华工,只是因为廉价、能干活。一旦铁路修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像垃圾一样丢掉,甚至会出台比《排华法案》更严苛的法律。”

  ”美国正在经历这样的事,我不相信你看不明白。”

  “我知道。”陈九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至少,这能为我的同胞们,争取至少七八年的时间和空间。”

  “清廷的局势越来越乱,金山的移民每年都在增多,除了加拿大,我还有其他地方要安置这些人。”

  “放任这些人在金山工作,只会引起更多的不满,我现在还没有做好那一天的到来。”

  菲德尔看着陈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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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除了马蹄声以外异常安静。

  刘景仁几次想开口,但看到陈九那张沉思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良久,陈九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景仁,卡西米尔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刘景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不太好。”

  他摇了摇头,

  “南方的局势,比我们这里还要恶劣。重建时期虽然给了黑人投票权和一些基本的公民权利,但随着北方军队的渐渐撤离,那些南方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已经比之前猖獗了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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