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6章

  一直静坐喝茶的宁阳会馆馆长张瑞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固然是有些欣赏陈九等人的血勇,可是寄人篱下又该何如。

  他缓缓开口,“今日你们且放手去街上采买物资,唐人街所有铺头会对你们敞开大门。”

  “今日入夜之前,且带人走吧。我们自会封锁消息,须知,我唐人街也都是铮铮铁骨。至于你的承诺,呵,日后再说。”

  ”我们会尽力隐瞒,你们也好自为之,踏踏实实找个老鼠窝藏起来吧。”

  李文田有些惊讶,看着已经起身的老哥哥张瑞南,不知他为何突然转变心意,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目前中华总会,宁阳会馆和冈州会馆实力最强,两人既然都默认了,他也就忍下了心中的不满。

  张瑞南有些意兴阑珊,拄着拐杖出门去了。

  陈九拱手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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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黑色对襟的打仔们已经散去,徒留下两侧街道内有些惶恐的眼神。

  “阿贵,你仲未走?”

  黄阿贵躲在人群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只是给陈永福带个路,谁能想掺和到如此血案当中,悔不当初。跟着队伍一路来了唐人街,睡梦中都是白鬼把他吊起来示众。

  胆战心惊一晚上,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与其战战兢兢回家,不如索性投了这伙强人,也好过将来事发被白鬼白白取了性命,枉死在异国他乡。

  家中还有父母小弟,能苟活一日是一日吧,他料定了陈九等人肯定是要托关系藏身,倒也没有多少惧怕。

  至于洪门的猜想,早都慢慢消散。

  “九爷,我愿意留下,跟你们一起。”

  “哦?”

  陈九仔细打量了下他,心底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知道黄阿贵多半是怕极了报复,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默认了。

  这些天相处下来,黄阿贵人缘不错,到处都有能说得上话的,大小算一个本地通,现在愿意上他们这艘船,再好不过。

  嘱咐完众人分头去采买生活物资,他和梁伯单独去了都板街。

  这是前日里梁伯刚打探的消息,此时不得不离开唐人街,只好冒险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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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推开医馆斑驳的木门,里面传来浓重的中草药味。柜台后的老郎中抬眼一瞥,没有上前迎客,手中捣药杵依旧“咚咚”地击打石臼底部。

  陈九和梁伯跟在后面走进医馆,这家看似寻常:药柜贴满繁体字标签,墙角熬药的陶罐咕嘟作响,墙上悬着“妙手回春”匾额。

  陈九抬眼望见门楦上倒悬的八卦镜——镜面铜绿间画着三点朱砂,不知有何用意。

  老郎中操着新宁话冷声道:“风寒咳嗽去别家,我呢度净系医刀伤跌打。”

  梁伯越过陈九身边,双手抱拳说道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

  见老郎中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过多的反应,老卒无奈之下再次开口,浑浊的嗓音响起,”明大复心一。”

  抓药伙计听懂了,辫梢微微发颤。这是洪门和天地会共有的切口,意为“一心复大明”,只是太老太老,几乎没人用了,只存在档本中。

  老郎中有些惊疑,放下手里的活计,缓缓点头,说道:“三星高照,日出天明。”

  他继续问道:“客官从何处来?”

  梁伯微微叹一口气,伸出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直伸,其余两指弯曲,有些不熟练地做出“三把半香”的手势,同时说道

  “三把半香,不忘崇祯。”

  “天地会的老兄弟。”

  老郎中微微眯着眼,走出柜台,只是脸上不见多少笑容,他伸手拉开柜台后面的门,伸手相让。

  “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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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过木板墙围成的一道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厅,供着洪门五祖牌位。

  “稍坐,我去请人来。”

  “小会,给客人倒点茶水。”

  那个抓药伙计稚嫩的脸略显好奇,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天地会这个只存在于师傅、阿爸口中的组织让来客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他去倒了几杯大壶里泡的绿茶,心里一直猜测,悄悄地关注着小厅的情形,那两人却无任何交谈,连茶水都没有喝一口,仿佛心事重重。

  老郎中出门后不过时,后巷里来人了。

  一众人在小厅落座,香案两侧立着四名黑衣汉子,首座老者白须及胸,掌心还盘着两枚铁胆,正是致公堂旧金山坐馆龙头赵镇岳。

  “敢问这位天地会的老伙计,”赵镇岳开口道,“我致公堂这一支与天地会五色旗并没有什么香火。尔等来求什么?”

  梁伯打量着来人,说道“我曾举天国旗十三年,队中也有洪门兄弟若干,今日厚颜上门,不是为了攀交情,讲辈分。但却有一事相求。”

  “阿九。”

  他示意陈九取来怀里的半块玉玦,递给赵镇岳。

  白发龙头接过玉玦,看都没有看眉头紧皱着开口,“太平军?早过时了。”赵镇岳的话冷硬如铁,“洪门和天国旗早不是一路人。”

  “你们做下好大的事,却跑来我这里讨债?”

第15章 捕鲸厂

  这位致公堂的坐馆龙头说话很不客气。

  言语里的意思多半是已经知道了陈九他们昨夜的故事,眼神里有深深的警惕。

  家里来了一伙攀交情的凶徒,大概没有人会心存善念。

  陈九用眼神示意赵镇岳看看玉玦,并没有多作解释。

  他和梁伯都不知道这块信物具体是什么,死掉的福建少年都还来不及多说,现如今需要抓紧找一块落脚地,只能冒险一试。

  玉玦“当啷”被放在香案上,赵镇岳打量几眼,动作骤停。玉玦侧缘阴刻着小字“致公堂丁卯”,背面微凹处还有着已经洗不干净的血丝。

  “丁卯年(1867),黄老在福建沉了清妖炮船,这玉玦本该随他入海。”赵镇岳指尖摩挲玉玦,“你从哪得的?”

  “古巴甘蔗园。”陈九嗓音沉冷,“我来金山之前,一个福建少年被烧死前塞给我的。他说他爹是广雅书院讲席,被清廷灭门,只剩这玉玦。”

  赵镇岳抽开牌位暗格,取出一卷残破《洪门会簿》,页间夹着半片玉玦拓印。他将陈九的玉玦按上拓印,纹路严丝合缝,位置分毫不差。

  “黄老当年收过三个义子,”赵镇岳闭目长叹,“广雅书院讲席林启升的独子,逃亡到香港洪门,洪门帮忙送出了海,原是送来三藩,怎么会流亡古巴……罢了,这玉玦,你够格用。”

  陈九反应过来,原来这块玉玦比自己想象中的重要,好奇发问:“黄老是什么人?”

  赵镇岳面色沉重,想了一下才开口,“看在这块玉玦的份上,我告诉你。这是我们致公堂的内部秘辛,黄老是我们致公堂开创者之一,也是第一任白纸扇。”

  “不要多问了,说吧,尔等求什么?”

  “唐人街的事向来由中华总会负责,我们并不掺和,想要唐人街庇护尔等,免开尊口。”

  陈九见他并不想多说,也无意刺探,回答道“求一处容身之所。”

  梁伯也跟着陈九开口,“我们要块地,能藏七十人,不在唐人街。”

  赵镇岳想了很久,手里的铁胆复转:“北滩盐沼有座废弃鲸油厂,表面是白人产业,实为洪门货栈,现在空着。仓库容得下百人,警察也不去那里。”

  “只是那里人烟稀少,生活取水不便,你们自行决定。”

  “代价?”陈九紧盯他掌心铁胆。

  “每月交三十人替洪门押一趟海运的货。”赵镇岳示意旁边的汉子甩出地图,手指点了点一条海上航道,“从金山到维多利亚港这条海路,上岸后常有黑帮袭扰。”

  “放心,不是让你们帮忙押云土(鸦片)。”

  陈九沉吟后和梁伯对视一眼,说道:“再加一条——帮我们弄十张户籍纸。”(伪造的合法身份证明)

  赵镇岳铁胆砸案:“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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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的布鞋,碾过半截不知是何种生物的白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眼前就是那座废弃的捕鲸站。

  它横卧在三藩市北滩的边缘。断裂的木栈道无力地伸进被薄薄雾气笼罩的海湾。还有些生锈的绞车和铁链。

  一派荒凉景象,确实废弃了有一段时间。

  他们一行人跟着致公堂带路的汉子整整走了两个时辰才抵达。

  一行人绕开了繁华的区域,拉了几辆板车,肩扛手提,都很疲惫。

  这里是北滩的一处边缘地区,几乎没什么人。

  距离最近的一处意大利人的聚集区大概在3公里之外,走路快的话要两刻钟。

  致公堂的汉子并不健谈,但是态度还算友善,一路上帮陈九解释了一些附近的地形。

  附近的意大利移民对待华人并没有爱尔兰人和德国人那样态度偏激,不过基本上也是互不来往。

  意大利人整体上在金山也比较受到歧视,主要在从事渔业和餐饮业。

  “乖乖,咁大块地皮,话唔要就唔要?”

  阿昌大概看了一圈,嘴里忍不住咋舌。

  “这位兄弟,呢度点解会废咗嘅?”(这里为什么会被废弃?)

  致公堂的带路人无奈皱眉,这个老头话最多,但是坐馆交代了,只好开口解释。

  “鬼佬发现了一种油,叫什么岩石油,从石头里取出来的,比鲸油好用的多,这家鲸油厂生意大不如前,老板又爱赌,经营不下去,躲债到海外去了。”

  几人说着话,从大门进去,三层的砖石主楼外墙满是黑色的斑驳,还有一个巨大的烟囱。

  三层高的主楼旁边还有两栋低矮的房子,旁边挖了蓄水池,里面还存着一汪浅浅的臭水,四周的池壁布满裂痕。

  外面的海面上有一处小的码头,还停着两艘破烂不堪的小船,搁浅在一边,爬满了藤壶。

  吱呀作响的大门被推开,惊飞了角落里筑巢的海鸟。羽毛和积尘一同落下,有些呛人。

  主楼外面看着有三层,实际上竟然只有一层,很高,墙壁都被鲸油和烟熏黑了,散发着恶臭。

  “这里之前是炼油房,外面捕鲸船到了之后,在码头上切割,就被运到这里炼油加工。”

  “里面的设备早都被搬空抵债了。”

  陈九点点头,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厂房,点了点头。

  真的很大,虽然有些恶臭,但确实是一块好地方,在这么大的厂房放枪外面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船匠阿炳敲了敲墙壁,传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道是几层砖砌成的,刮了一层灰泥,坚固异常。

  出了主楼,旁边的两个低矮建筑,一个是宿舍,能容纳二十几人,木板床铺早都霉烂坍塌,墙面上还贴着英文的日程表。

  另外一个是厨房,大灶台上积满了海鸟粪便,灶眼塞着发黑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致公堂的带路人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这里太臭,周围又是荒无人烟的盐碱地,厌弃极了。

  这里本身是致公堂的一处秘密仓库,前些日子里堆放了一批尸骨,刚运出海。阴风阵阵加上恶臭,每逢来这里干活,堂里的兄弟都连喊到倒霉。

  但对于陈九等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一处好地方。

  他们迅速分工,清扫宿舍还有厂房,争取晚上能有个干净地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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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顺着厂房侧面的爬梯爬到了厂房屋顶,看着远处日头西斜的天空,一时感慨万千。

  众人忙碌的身影密密麻麻得在下面穿梭,周围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盐碱地。

  无论如何,他们总算不用再逃。这里足够隐蔽,可以躲过一阵子。

  他想着,等到安顿下来,尽快有个挣钱的路子,也尽快把捕鲸厂的地契拿到手里,这样才算安心。

  一路逃亡,他实在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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