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49章

  黎伯一行,并未隐匿行藏。

  他穿着一身藏青长衫,外罩玄色马褂,头戴瓜皮小帽,手持龙头棍,一马当先。

  三十名兄弟分作两列,沉默地大步跟随。

  虽皆作苦力装扮,然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剽悍之气,却如出鞘利刃。

  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行至堂口石阶之下,门口那几名从街尾巡视来的亲信打仔早已察觉不对,一个刚刚被委派了找人任务的打仔刚窜出门口,迎上前想解释几声,被为首的人一把拉开,径直走到黎伯身前的方向,拔出了短枪。

  为首汉子横身拦住,厉声喝道:“站住!那条道上的?!致公堂门前重地,不得擅闯,有没有规矩?!”

  此人名唤“邓兴”,是罗四海从矿上带出的心腹死党之一,手上人命不少。

  他枪口直接对准了黎伯的脑袋。

  黎伯停步,眼皮微抬,手比到身后动了一下,稍喘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入门里门外:“洪门过海,拜山访友。烦请通传罗香主,就说金山故人,黎耀祖到访。”

  “黎耀祖?”

  邓兴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不屑的嗤笑,“洪门过海?又是个打秋风的,没听说过……”

  他拖长了调子,斜睨着黎伯身后肃杀的人马,“香主今日事忙,不见外客。你若有要事,留下名帖,改日再来吧!”

  说罢,枪口微微向下放低,只要不是来找事的就行。

  他身后几人面露凶光,隐隐成合围之势,竟是丝毫不把这一队苦力打扮的人放在眼里。

  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黎伯脸上不见喜怒,只将龙头棍往地上一杵。

  “龙头棍在此!”黎伯声调陡然拔高,提起多年前的余威,“见此棍如见总堂龙头!洪门海底,铁律如山:阻持棍使者,视为叛门!尔等小辈,安敢拦我山门?!”

  “龙头棍?!”

  邓兴及手下脸色剧变,目光死死盯住那根传说中的龙头信物,惊疑不定。

  洪门百年传承,规矩深入骨髓,龙头棍的威压对于底层会众而言,依旧具有强大的震慑力。

  邓兴虽然是个矿工出身,半路加入洪门,罗四海自己也是个不看重这些狗屁洪门规矩的,但是毕竟名声在外,此刻面对这代表洪门最高权柄的信物,气势也不由得一窒,按枪的手微微发颤。

  “哼!谁知是真是假!”邓兴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如今维港堂口,只听罗香主号令!管你什么棍,没有香主吩咐,谁也别想进去!”

  他这是铁了心要当罗四海的看门恶犬。

  黎伯眼中寒光一闪,看他没有刚才那么注意力集中,挤出一丝笑容,掏出几枚鹰洋来走近了两步。

  邓兴皱起眉头,刚要推开他,眼前这个老人沉声喝道:“执家法!”

  身后一个从萨克拉门托来的太平军老兄弟身形如鬼魅般已从黎伯身后闪出!

  邓兴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刺骨寒意已迫近!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一道匹练似的刀光,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自下而上直插而来!

  “噗——!”

  刀刃直插入腹,黎伯半身染血,让开一步,那老卒毫不停留,大喝一声,

  “领法旨!”

  竟是双手持刀,大力挥砍,直接把头剁了下来!

  血光迸现!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骨碌碌滚到地上,无头尸身兀自挺立片刻,才轰然倒地,鲜血喷溅在朱漆大门和石狮子上,触目惊心!

  此人原就有几分把式在身,行伍多年,出刀直取人要害。

  快!狠!绝!

  这一刀,不仅斩了邓兴,更斩碎了门口剩余几名打仔的胆气!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干脆利落、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伐?顿时魂飞魄散,有的腿软瘫倒,有的拔腿欲逃。

  “跪地者生,持械者死!”那个老太平军吴安持刀而立,半身浴血目光扫过,那几个打仔如坠冰窟,再瞅着那队伍中已经亮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枪口,手中短枪竟不知道该不该抬起来。

  黎伯看也不看地上尸首,龙头棍向前一挥:“清道,开山门!”

  ——————————

  正此时,里面一个年纪稍大的人声音传来出来。

  一声清晰而沉重的叹息。

  “唉……”

  这叹息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穿透了门外剑拔弩张的杀气和门内慌乱的骚动。

  紧接着,一个身着黑色长衫、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缓步从门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浑浊却带着冷静,正是致公堂里少数几个还识得洪门古礼、洪顺堂早先有些辈分的老人之一,人称“福伯”的刘全福。

  此人在巴克维尔淘金时加入的洪顺堂,但早在国内时就是洪门旧人。

  刘全福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邓兴那狰狞的头颅和兀自抽搐的尸体,又掠过门口那几个面无人色的打仔,最后落在黎伯和他手中那根象征着洪门无上权柄的龙头棍上。

  他没有看那些亮出武器的双方人马,仿佛眼前只有那根龙头棍和手持它的黎耀祖。

  刘全福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自己那件长衫,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极其庄重、近乎刻板的姿态,对着黎伯和他手中的龙头棍,深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标准的洪门拜见礼。

  “维港香堂,司礼刘全福,”

  “恭迎金山总堂特使,持龙头信物驾临。龙头棍威仪,万姓归心!弟子刘全福,拜见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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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全福这庄重一拜,带着旧日江湖的沉甸甸分量,让门外弥漫的血腥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而,这肃穆的气氛立刻被门内冲出的一个粗壮身影打破。

  此人身形壮硕,穿着一件紧绷的绸褂,正是罗四海手下另一个得力打仔头目,陈琼。他显然没料到刘全福会如此低姿态,更被门外邓兴的死状刺激得凶性大发。

  “老福!你老糊涂了不成!”

  陈琼冲出来,指着黎伯一行,对着门内门外惊疑不定的罗四海手下厉声咆哮,“跟这些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老棺材瓤子讲什么狗屁礼数?!邓兄弟的血还没凉透!众兄弟听着,跟我抄家伙……”

  他话音未落,一个枯瘦的手掌狠狠地掴在了他满是横肉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门口响起!陈琼自己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

  刘全福佝偻的身体此刻却挺得笔直,他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失望。

  他死死盯着被打懵了的陈琼,

  “礼数?没了这洪门大义和礼数,你陈琼,还有你们这些人….”

  刘全福的指向他,又扫过门口那些或惊惶或凶狠的脸,“骨头早他妈烂在巴克维尔矿坑里了!哪还有命在这里耀武扬威?!洪门的规矩,就是你们的护身符!忘了本,就是自寻死路!”

  陈琼捂着脸,惊辱之余,多了一丝莫名的恐慌,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眼神复杂地看着刘全福,又看了一眼已经指向他的枪口。

  人太多,刚才竟是没看全....

  今天罗四海把大批人马都带了出去,堂里一时半会还乱糟糟的,这真要是在门口慌里慌张动了手,岂不送死?

  终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打仔,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气势顿时萎靡下去。

  刘全福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雷霆一怒从未发生。

  他转向黎伯时,腰杆重新微微佝偻下去,再行了一礼。

  脸上恢复了肃穆,声音也平稳下来,重复道:“叔父请随弟子来。”

  这一拜,这一声宣告,让门内原本嘈杂混乱的声响渐渐消失。

  里面那些原本还在吆喝着搬救兵、抄家伙的打手喽啰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动作僵在原地,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门口。

  黎伯看着刘全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他认得此人,在巴克维尔开洪顺堂的时候主动拜入门中,在国内时也是洪门中人,算是知礼的。虽然未必是罗四海的死忠,但此刻站出来依礼相迎,其意不言自明。

  这是在用洪门古老、不容亵渎的礼数规矩,为这场血腥冲突暂时划下一条缓冲线,也是给他黎耀祖一个不得不“体面”进入的理由。

  “免礼。”

  黎伯忍耐再三,终是吐出这一句。说完,不再多言,手持龙头棍,迈步踏上那沾染了邓兴鲜血的石阶。

  他身后的三十名兄弟,如同沉默的礁石,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吴安收刀入鞘,但那身未干的血迹和凌厉的眼神,依旧让门口那几个幸存打仔大气不敢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队煞神踏入堂口。

  踏入大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加压抑。

  致公堂维港总舵的正厅极为宽敞,青砖铺地,粗大的梁柱支撑着高阔的屋顶,正北面供奉着关圣帝君的神龛,香火缭绕。

  竟比金门总堂都气派许多倍。

  然而此刻,这原本肃穆的厅堂却挤满了人。

  厅内早已聚集了二三十号人,显然是罗四海留在堂口的骨干和心腹打手。

  他们有的手持长短枪,有的攥着斧头、砍刀,神色惊惶又凶狠,在黎伯一行踏入的瞬间,便如临大敌般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不善地盯住这群不速之客。

  黎伯带来的三十人,则迅速在厅堂中央列开阵势。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将偌大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无形的杀气与敌意在关帝爷的神像下激烈碰撞,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这厅堂化作修罗场。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当口,刘全福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让周围的人让开,留出一块空地,深吸一口气,比了个手势,问向黎耀祖。

  “三山四海浪千重,何处云开见真龙?洪顺堂前炭火红,谁添新柴暖寒冬?”

  黎耀祖上前一步,也比了手势回应。

  “五湖烟波铸铁舟,分香北地镇鬼头!若道金山旧情义,几道梁上刻忠流!”

  前半句还是“盘海底”的切口诗,对应当时在巴克维尔开堂时的风光,后半句却改了,直接质问刘全福的初心。

  刘全福惨然一笑,回应道,

  “踏破异国第一春,双肩犹负故土云!梁上无须留名姓,自有天雷扫奸尘!”

  他不再等黎耀祖回应。

  走到厅堂中央,对着关帝神龛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关圣帝君鉴临!”

  刘全福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庄严,“今有金山总堂特使,持‘海底’龙头棍,代行龙头之权,驾临维港香堂。弟子刘全福,忝为司礼,依洪门海底铁律,当行拜山之礼!”

  他转向黎伯,肃容道:“请叔父,升座受礼!”

  黎伯微微颔首。

  “拜山”仪式,是旧日江湖确认身份、表达敬意的礼节。

  无论内心如何杀机沸腾,面对这祖宗传下的规矩,面对关帝爷的神像,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

  这不仅是对逝去传统的尊重,更是对在场所有洪门子弟的一种无声宣告:他黎耀祖此行,名正言顺,依的是洪门铁律!

  刘全福随即高声唱喏,引导着黎伯一步步完成。

  拜完天地,拜洪门祖师,最后把龙头棍置于祖师画像下面的香案上。

  黎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如山。

  仪式本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让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罗四海手下,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住冲动,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庄严的一幕。

  洪门规矩的烙印,在旧江湖的威仪下,依旧有着强大的震慑力。

  礼毕,刘全福亲自端来一碗早已备好的清茶,双手奉到黎伯面前,声音带着干涩:“请…用茶。”

  接过这碗茶,便意味着维港堂口在形式上承认了黎伯这位“持棍使者”的地位和权威。

  黎伯目光如电,扫过厅内每一个罗四海手下的脸,将他们或惊惧、或愤恨、或茫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缓缓伸出左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碗茶。

  碗没什么温度,茶水也微微晃动。

  就在他接过茶碗的瞬间,刘全福身体晃了一下,他垂着眼,用只有近在咫尺的黎伯才能勉强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道:“…罗四……不在堂中…即刻就会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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