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18章

  这艘西式帆船非常麻烦,操作复杂的横帆必须攀爬到数十米高的桅杆和横桁上,手动展开或收拢巨大的帆布。

  风暴天气中简直要命。

  更不要提转向,连张阿彬这种日日留在海上的,玩明白这艘船也花了很久。

  转向是一个复杂的过程,需要所有水手在船长的指挥下进行精确、同步的操作,调整数十根帆索,让船头迎风转向。

  这艘新改名的“水龙号”船上,光水手就有四十多个。

  现在是“太平洋渔业罐头公司”的头船。

  船身涂得漆黑,甲板上堆满了用油布严密覆盖的货箱。

  表面上与每日进出港口的无数商船并无二致。

  在吃水线之下那巨大的货仓里,也同样堆满了印着“咸鱼干货”、“加州农产”字样的木箱。

  海风很大,将他那件半旧的黑色暗花短打吹得猎猎作响。

  这身衣服,早已被血水浸透,又被阿萍姐洗干净,循环往复,变得僵硬,不复柔软。

  贴在他精瘦的身躯上,勾勒出如猎豹般蓄势待发的线条。

  他爬在桅杆上,静静地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一言不发。

  直到太阳落下,一片死寂。

  ————————————————

  水龙号的船长室,是这艘三桅帆船上唯一一处能隔绝大部分风声与海浪咆哮的地方。

  一盏罩着玻璃的油灯被牢牢固定在舱壁上。

  一张宽大的海图桌,此刻被当作了餐桌。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船餐:煮熟的土豆,大块的咸牛肉,掺了鱼干的燕麦糊,还有几条用烈酒和粗盐简单烤制的海鱼。

  这艘船名义上的船长仍是被“拐来”好吃好喝的白发老头莫里斯,船上的厨子是莫里斯手下的一个修船工,做的也是白人饭。

  不过陈九也不在意,能填饱肚子就好。

  莫里斯知趣地让开了船长室,自己带着人去一边吃去了。

  陈九坐在椅子上,快速吃完了肉,剩下碗里盛着半碗燕麦糊没怎么动,只是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

  他的左手边,坐着小哑巴陈安。

  这孩子比刚来金山的时候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些。

  最近被陈九看得紧,没给人放过血,又兼着学了些字,眼睛里那化不开的忧伤才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活泼生气。

  他安静地为大家的碗里添上热水,又将烤鱼仔细地撕下鱼刺,把雪白的鱼肉放在陈九碗里,示意他快吃。

  桌子的另一侧,是王崇和。

  他依旧沉默如铁,那柄裹着粗布的长刀就靠在他的腿边。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动作幅度却极小,一双眼睛看似盯着自己的碗,实则眼角的余光时刻警惕着这间狭小船舱里的一切动静。

  南滩的船老大张阿彬,正大口地嚼着咸牛肉,他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未干的湿气,显然是刚从甲板上巡视回来。

  “今晚的风向不对,北风顶头吹,船走得慢,”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照这个速度,明天黄昏能到维多利亚港,都算系老天爷保佑喇。”

  旧金山离维多利亚港并不远,乘坐太平洋邮轮公司的蒸汽船,四五天就到。

  他们这种木质帆船,时常受到洋流影响,现在已经在海上走了半个月。

  他们这些人中间除了莫里斯真正意义上当过远洋船长,其他人并不熟悉这段航线。

  张阿彬拍着胸脯保证,等日后走多了,时间估计能压缩到十天。

  陈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心里却盘算着是不是找机会买一艘真正的蒸汽远洋船,可惜这船一开始只能靠白人水手,信不过。

  再加上这段时间,他们疯狂花钱,即便是那些从铁路公司抢来的钱如此之巨,也顶不住这么开销。

  还是等真正有进项了再说吧…..

  这也是他如此着急来维多利亚港的原因之一。

  卑诗省洪门致公堂是在赵镇岳一手支持立起来的,要是龙头故去的消息先于他们抵达,又不知道生几多事端。

  除了这些陈九的嫡系心腹,桌旁还坐着三位“客人”。

  一位是致公堂的老叔父,名叫黎耀祖。

  他年过花甲,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

  在金山生活了近二十年,是致公堂最早的一批成员,在海外洪门中辈分很高。

  前些日子被陈九关在义兴公司,刚放出来没多久。

  此刻,他正小口地抿着烈酒,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

  紧挨着黎伯的,是一个戴着圆片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叫周正,是赵镇岳的心腹之一,专管致公堂的走私事务,独立于何文增之外。

  他有些局促不安,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虽然挺得笔直,但面对着满桌的江湖悍勇,更像一个误入狼群的教书先生。

  而坐在陈九右手边的,则是菲德尔的助手,华金。

  眼下刘景仁和傅列秘去了萨城,卡洛律师忙着城里的事务,还忙着在巴尔巴利海岸成立一个新的公司,聘请了一大堆财务,十几个鬼佬律师在他手底下做事,忙的焦头烂额。

  格雷夫斯去了美国南方,手底下一时竟无人可用…

  好在菲德尔借来了他的秘书,这个孤胆闯血手帮巢穴的年轻人在那一夜居功甚伟,更是精通英语、粤语、西班牙语等四五门语言,堪称做秘书的绝佳人选。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咸牛肉。

  “黎伯,”

  陈九终于开口,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呢趟水路山长水远,辛苦您老。”

  黎伯连忙放下酒杯,欠了欠身子:“九爷言重。能为总舵效力,系我呢副老骨头的本分。”

  “听日就到维多利亚港,我想听下卑诗的风声。”

  陈九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黎伯,“我前几日听周生说分舵离心,具体是怎么个离心法?”

  黎伯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

  “九爷,我也有几年冇踏足嗰边,知得唔全,净系讲得皮毛………..”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这船舱的木板隔不住他的话语。

  “如今在卑诗省话事的,叫罗四海。开平人,不是咱们洪门的老兄弟。”

  “他是十多年前那波来巴克维尔(Barkerville)淘金潮里发家的。那地方,比金山还野,活下来的,手上都沾着人命。他靠住心狠手毒,拢了一帮矿工出身的打仔,在菲沙河谷闯出了名头。后来,咱们致公堂要在卑诗开分舵,看他势大,便让他坐住香主位,想着能借他的力,庇护同胞。”

  “为了防止他做大,不听号令,总舵专登派堂口最恶嗰批打仔过去填舵,一为走马(做生意),二为睇实他。”

  “点知!”

  黎伯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愤慨与无奈,

  “呢铺直情系请鬼入宅!罗四海拿了致公堂的招牌,却不行洪门忠义之事。他把堂口当成自己的私产,对下面的兄弟,非打即骂。”

  “对外的同胞,则是横征暴敛。修铁路的,伐木的,开矿的,但凡是华人,他都要抽一份抽人丁税,扮神圣叫香油钱,另有奉献金勒索。稍有不从,轻则毒打,重则……人间蒸发。维多利亚的唐人街,人人怕他,更人人恨他!”

  “坐馆知道了后扯晒火(大怒),亲自带人去了一趟维多利亚港,听说仲做过一场,最后把他打服,但是他在那里盘根错节多年,不好直接夺权,仍是让他管着堂口,好在终于是安分了几年。”

  “他跟总堂这边,更是几年都不来往。赵龙头派去的人,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挡了回来。这次要不是九爷您亲自带着龙头棍前来,怕是连维多利亚的码头都上不了。”

  陈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黎耀祖这话不知真假,对罗四海的描述看似义愤填膺,又或者是不是逼他热血上头,去同这个洪门分支开片,好在自己拖死在维多利亚港?

  他转向那位局促不安的周先生。

  “周生,”

  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听说,致公堂的暗盘生意做得很大,系咪同呢个罗四海有路?(跟这个罗四海有没有关系?)”

  周正闻言,神色有些复杂。

  赵镇岳在世时,知道这些暗盘生意的整个总堂不过一手之数,更是严禁漏出风声让这红棍知道。

  可是如今,又如何隐瞒,又怎么敢隐瞒?

  致公堂如今人心惶惶,打仔都已经率先投靠到陈九这边。

  一群人心浮动的老叔父、管事都被陈九看死,上午想夺权,下午估计就被自己人卖了领赏,谁还敢?

  洪门最重出身,按理来说,罗四海也好,陈九也好,这种江湖草莽,就算是不从底层干起,也得多磨练几年。

  可如今…..洪门的自己人都过海同总堂搏命,还想这些干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答道:“回九爷的话。嗰边堂口的门面生意,明面上是几家杂货铺、一间大茶楼,还有码头上的搬运生意。但这些…都只是幌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真正的财路,有两条。一条叫入水,一条叫出水。”

  “入水,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福寿膏。”

  “九爷您知道,英女王的地界,对这些东西管得松,英资洋行自己就做这个生意。货船运到维多利亚港,是合法的。坐馆就食住呢条水,当维多利亚系大货仓同驳脚站(龙头就利用这一点,将维多利亚当成一个巨大的仓库和中转站。)”

  “罗四海在那边负责组织人手,艇仔趁夜贴住海岸线,将烟土一水水走私入花旗国。花旗关税重、查得密,咁样左手交右手,赚头何止翻一番!”

  “那出水呢?”

  陈九追问。

  周正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看了一眼黎伯,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陈九,才说道:“出水……是军火。”

  “这条线,是赵龙头早年间定下的,本意是为国内的兄弟、义士…筹集些家伙。可到了罗四海手里,就全变了味。”

  “他通过洋人商行,从英国订购枪支弹药,主要是长枪和转轮手枪。这些枪,在英属地买,比在美国便宜,手续也简单。他利用致公堂的船,伪装成运送皮草或木材到南洋、香港、广府各个港口,实际上…却是将这些军火高价卖给南洋的海盗,甚至是……卖给与咱们洪门为敌的清廷水师!只要给钱,他谁都卖!这……这已经是公然的叛逆了!”

  周先生说完,已是满头大汗,

  “如今他人马足火铳多,明面上还是以金门致公堂为尊,底里早系土王帝!”

  “龙头几次想动手,都苦于枪薄人稀,终是一忍再忍。”

  “走私赚来的钱,要给香港、卑诗两地洪门分润,还…给国内反清复明的势力暗中送去,还要支持堂中开销,看似挺多,其实也是艰难。”

  船舱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有马灯的灯芯,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

  张阿彬停止了咀嚼,王崇和那微闭的眼睛也缓缓睁开,闪过一丝寒光。

  陈九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他缓缓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我们初踏金山时,同坐馆搭过暗股(达成交易),赵镇岳给我们捕鲸厂这个地方安顿,但是让我们每月出人手去押送海运生意。”

  “周生,你系坐馆心腹, 讲句天地良心话,系咪专登推我们同罗四海搏命?”

  周正听完,手指有些颤抖,口不能言。

  陈九看他的样子,心中有了答案,半晌只是叹了一口气。

  赵镇岳对他们有恩,不管当时是不是真的存了这样的想法。

  后来他们和爱尔兰人在捕鲸厂杀了一场,证明了自己的“血勇”,恐怕也是让赵镇岳熄了这份心思。

  后来又带他去市长晚宴介绍华商认识,又当众立他为红棍,多少也是存了几分真心。

  虽然也是利用了这份恩情换他们赌命去救何文增,但终归也算是恩怨两清。

  只是....何生。

  想起他,又多了几分心痛。

  他舒缓了情绪好一会,又转向了华金。

  “华金,维多利亚港,洋人那边是什么情况?”

  华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九爷,维多利亚是英国皇家海军太平洋舰队的总部所在地,港口的防卫力量,比圣佛朗西斯科强得多。我们今天在海上看到的,应该就是他们的巡逻舰。”

  “我去找从那里回来的商人打听了。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几个白人走私团伙火并,殖民地总督下令严查。港口的海关和维多利亚市警,盘查得很紧。”

  “罗四海在洋人那边,名声也不好。他行事张扬,手下又时常与白人水手发生冲突,市政厅和警察局都盯他很久了。只不过,他很会用钱开路,收买了一些低级官员和警员,所以一直没有大的麻烦。但这种关系,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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