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2章

  这种病他们知道会传染,因此专门从牙缝里挤出银币,请了西班牙神父来“做法事”。等烧起来之后,神父走到旁边念念有词,胸前挂着晃眼的十字架,手里的瓶子撒出一道彩虹。

  “烧路引咯!”

  梁伯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悲吼。匍匐在地的华工们,纷纷从怀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黄表纸,点燃后,朝着火堆的方向扔去。无数燃烧的纸钱灰烬,随着灼热的气浪盘旋上升,在昏暗的天空中,如同无数只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礼成!”

  黄四也象征性地从怀中摸出几张纸钱,随手洒进了火堆。

  返工时,陈九偷偷打量了那块玉片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在内侧看到几个小字,“致公堂丁卯”,不知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扛着沉重的甘蔗捆,再次经过那早已熄灭的焚尸堆时,陈九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早已被烧得焦黑的头骨。

  只念过陈家祠堂私塾的陈九对福建少年一直很尊敬,还想让他帮自己写封家书。

  可惜还没说上多少话就变成了随风飘散的灰。

  蒸汽机重新启动时,滚滚白烟从泄压阀喷出,在黄昏中逸散。

第2章 新会陈

  新会县茶马镇,咸水寨。

  珠江口的夜风裹住成阵咸腥灌入寮棚,陈九将最后一条鱼挂上竹架。

  月光从烂瓦缝度漏低出来,正照住阿妈弯低的背脊。

  “明日初八,寅时三刻涨潮,别误了时辰。”阿妈往灶膛塞了把柴嘱咐他。

  “九仔收完东滩的定置网,记得再捎上些……”

  陈九甩了甩手上的血珠,正要应声——

  “哐......!”

  铜锣声突然撕碎了渔村的夜。

  火把沿着滩涂逼近,踏碎牡蛎壳的脆响传来,陈九听了一阵,猛地站起来,撞翻木凳。

  那铜锣和嚣张的脚步声,是那班狗差佬!

  阿妈的手像铁钳似的攥住他的腕子,手里的虾酱“哗啦”翻到在地上。

  “从后窗走,晚些再回来!”她掰开他的手指,急急忙忙把祖传的刀拍进他怀里防身,刀鞘上“新会陈氏”四个小字被火光照得发亮,像是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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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蜷在船底数心跳,能听见差役的靴子已经踹开了自家寮棚的门。

  咸水寨的破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的舢板卡在两条船中间躲着,还算隐蔽。差役的哄笑混着阿妈压抑的闷哼传来,像钝刀子割肉,一下比一下狠。

  “死八婆生养的好崽子!”李书办踹翻虾酱缸,“县尊老爷要三百担鲜蚝贺寿,你们倒敢拿臭鱼烂虾糊弄?”

  陈九指甲抠入船板,木刺扎入肉都不觉痛。

  他认得这个声音,上月就是此人强征了阿彩姐的婚船,逼得那女人跳了伶仃洋。刀在鞘中轻颤,似是在提醒他那句三叔公常说的话:“渔家把刀,出鞘就要见血。”

  陈九听着母亲压抑的痛呼,实在无法忍耐。

  他被愤怒冲红了眼睛。

  海水冷冰冰地舔他的脚踝,可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王阿四被活活打死的惨叫,陈大娘全家挂在土墙上的人头……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腾。陈九闭上眼,可眼皮底下全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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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的更梆声响,陈九用嘴叼着渔刀爬上礁岩,在黑暗中疾行。

  直到看见那差役住的公舍才停下脚步。

  沾着碎蚝壳的烂鞋和布条绑腿乱糟糟扔在卧房门前,他解下腰间浸透桐油的麻绳,指节翻飞间打出十二个阎王结,并细致的挂上了鱼钩,这是捆鲨的杀网,他父亲的拿手好戏。

  第一个差佬踩中陷阱惨叫,陈九的刀轻轻抹开第二个人的喉咙。热血喷上墙面,他遵循着老豆教他剖鱼的诀窍:刀锋贴鳃盖入,顺势挑断龙骨。祖传的长刀欢快饮血,他一一照做,手腕翻转一一宰杀。

  “第五个。”陈九踩着李书办的背脊,声音沉闷而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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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水漫过滩涂,陈九的舢板吃水已到极限。船板夹层里除了差役身上搜出的财货散银,还有半坛混着点血丝的虾酱。

  他想强拉着母亲上船,那个一脸笑意的小女人却只是摇头拒绝,

  “仔,我吃惯了这里的水。”

  他顺着水流在死黑的夜里无声地哭嚎了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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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铁镣的寒意已经咬进脚踝。陈九蜷在茅草铺上数着呼吸,隔壁肺痨鬼老林的咳嗽声就没停过,那老汉咳出来的血沫子在墙角成了一片黑点。

  他舔了舔裂开的嘴皮子,尝到眼角滑下来的咸泪。这玩意儿比监工赏的馊水还金贵,好歹喝了不肚痛。

  工棚里鼾声、呻吟声此起彼伏。陈九缩在冰冷的草席上,睡不着了,他掌心又碰到那枚玉佩。

  “致公堂……”他默念着,试图从这三个字中找出些许线索。这难道是一个组织?一个秘密的会社?“丁卯”又代表着什么?某个特定的年份,还是某种特殊的含义?

  他想起福建少年临死前那双眼睛,那里面充满了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期盼?

  苟活,还是赴义?

  契约已签,文书已落。他似乎已经选择了前者。可这枚玉佩,这福建少年临死前的托付,又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与某种更加宏大、更加凶险的命运紧紧相连。

  少年临死的眼神悄悄落入了他心中那片名为“不甘”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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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工房里西班牙猪的呼噜打得震天响,在恍惚中,天慢慢亮了。监工房的铜铃骤响,又是一天开始。

  甘蔗田里的烂臭味能熏死苍蝇。陈九麻木地用砍刀劈进蔗杆,却猛地听见身后皮鞭破空的尖啸,他本能缩了缩脖子,结果鞭梢却抽在旁边客家仔阿福背上。

  阿福的破衫裂开,露出新伤叠旧伤的脊梁,血珠溅到陈九脸上,滚烫得让他一愣。

  他前些天烧得跟炭火似的,陈九都以为他要见阎王了。

  “chino猪,这捆少了两斤!”胡安监工的皮靴重重碾进泥里,西班牙语的咒骂混着鞭子声劈头盖脸砸下来。陈九低头盯着自己的镰刀柄,听着阿福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手也越来越抖。

  缠刀柄的麻布上,满是茧子磨破的血,那血早就发黑发硬,和汗酸味混在一起,臭不可闻。

  他的手本是最硬的…….常年扯渔网、绞缆绳,茧子厚得能磨断麻绳。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在这鬼地方撑过一周。

  听见监工骂骂咧咧地走开,陈九收回思绪,一边挥刀,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

  露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流淌在烙铁留下的猪仔编号上,那伤口已经有些溃烂,被水刺得生疼。

  砍下来的甘蔗头在脚下“吱呀”作响。陈九盯着前面梁伯拖曳的脚镣,发现他左腿比昨日瘸得更狠。

  昨夜收工时,监工把他按进碱水池“洗脚”,现在他小腿的皮肉正像煮烂的芋头,一片片剥落。

  监工们似乎知道谁是这群苦力的主心骨,专挑最硬的骨头来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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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能吃苦,打渔的日子和甘蔗园不分伯仲。

  但他厌倦这样猪狗一样的生活,比起县衙差役的眼神,西班牙人看他的眼神更要蔑视上几分。

  这种眼神陈九之前就见过,那是从他逃出家门后开始。

  在澳门内港的臭鱼筐里,看着洋大人用铁链拖拽他的同胞。那些人的辫子缠在铁栅上,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Chino! Más rápido!”

  监工胡安巡视一圈又跑到他们这里来了,鞭子抽在陈九裸露的脊背上。这是他今日第一个鞭痕。

  血水顺着脊背淌下,像那露水一样刺得他背上生疼。

  陈九没有作声,弯腰继续捆扎蔗杆。四指粗的甘蔗叶边缘锋利如锯齿,在他小腿上划出细密的血线。

  这鬼佬比广州见过的还要盛气凌人,完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陈九咬着后槽牙,手里的砍刀攥得死紧。这日子要是再这么过下去,迟早得烂在这片甘蔗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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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爬上棕榈树梢时,黑奴卡西米尔拖着铁链送来木桶。陈九的陶碗磕在桶沿的豁口上,舀起半碗浑浊的汤水。煮烂的芭蕉混着木薯块在汤里浮沉,间或能捞到半截罗非鱼骨,这大概是监工们昨夜宴会丢弃的残渣。

  他蹲在灌溉渠旁,就着漂满飞虫的水面喝汤。汤里掺了粗盐,咸得发苦,却要分三口慢慢咽下:第一口润裂开的唇,第二口压绞痛的胃,第三口含在舌底,骗自己这是阿妈煮的咸鱼粥。

  糖厂汽笛突然嘶鸣,震落旁边茅草屋顶积着的蔗渣灰。陈九伸出舌头接住一片灰烬,竟尝出些许焦糖味,这是焚烧逃跑者遗体时的气味,化作了这般甜腻的尘。

第3章 瘦虎

  又是一天。

  阿福睡在他的身侧,呼吸宛如拉风箱,像是随时会断气。

  梁伯翻过身去,叹了一口气。

  阿福的命像野草一样坚韧,扛住了高烧,却扛不住连日劳作,毫无营养的木薯团子带来的折磨。

  这客家仔至多十四五岁,瘦得都脱了相,偏生笑得没心没肺。

  陈九没有问过点解他会来到甘蔗园,他不敢问,也不想问。

  海上的风浪早早地教会了沉默。

  烈日、潮湿、海风、疲惫会让人张不开嘴。

  再者说,有些事,知道不如烂在肚里。

  初升太阳的光漫过蔗田,客家仔阿福踉跄着栽进泥沟,连带拽得陈九膝窝磕在碎石上,这是他们被铁链拴在一起的第十三天。

  这一条人链全都停下了,梁伯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胳膊肘顶他的腰,前面的阿萍回头看来的眼神也是悲恸难名。

  “对、对唔住……”阿福蜷在沟底咳着,喉间滚动的气音像漏风的破帆。陈九搀扶他的时候摸到他腕骨的棱角,想起阿福高烧退了之后,晚上竟然还能灵巧地用甘蔗叶编出螳螂、蟋蟀。

  这是为数不多的少年人的快乐。

  高烧抽走了少年最后一丝元气,如今他瘦得连铁镣都嫌宽。

  胡安的马靴又逼近了。

  “!Perros perezosos!”(懒惰的狗!)

  皮鞭破空声传来,陈九本能地弓背护住阿福。鞭梢却狡猾地绕过他肩头,精准地咬住阿福的小腿,

  “咪打!佢病重未愈!”(别打了,他病重还没好!)

  陈九的乡音蹦出喉头,一时也顾不上对方听不听得懂。

  胡安绿眼珠里闪过豺狼见血的光,鞭子舞得更急。阿福的旧伤又被打烂,血珠溅在陈九眼皮上,瞬间就让他眼里通红一片。

  又一鞭落下,陈九低头护着阿福,眼睛紧紧贴在阿福后颈的奴隶烙印上,心头止不住得发颤。

  田横五百士选择了壮烈,他们是“士”。而自己呢?一个远渡重洋的猪仔,签了卖身契的奴隶,还有资格去谈论“义”吗?

  可若连这点念想都磨灭了,自己与那些被随意打杀的牲口,又有何异?

  “够了!”陈九忍不住暴喝,肌肉记忆比思绪更快,右手攥住鞭梢的瞬间,他听见手掌摩擦撕裂的嘎吱声。

  胡安的脸逆住光,扭曲成庙里的恶鬼相,绿眼珠几乎凸出眶。阿福的喘息也凝在喉头,化作一声呜咽。

  整片蔗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无数双赤脚深陷泥沼,连风都屏住了呼吸。陈九的虎口卡着鞭节,血珠子顺着牛皮纹路爬向胡安的手。

  “啪!”

  血珠终究跌落泥地。

  “松手,黄皮猪。”

  胡安从牙缝里挤出蹩脚的粤语,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背后的梁伯悄悄露出了半个身子。

  远处洗着木桶的黑奴卡西米尔佝偻的背脊猛然绷直,铁链在脚踝撞出清响。他黢黑的掌心攥紧了打饭的勺子,眼神正对胡安的脑袋。

  肺痨鬼老林停下了闷咳,手里的的绣镰刀悬在半空,刀尖凝着将落未落的甘蔗汁。这个平日最会偷奸耍滑的老油条,此刻竟用身体挡住身后哆嗦的马来少年阿吉。

  阿萍手里的甘蔗捆砸在泥地上。她脏兮兮的手指不停的颤抖。

  要出事了......

  连惯常绕着腐肉盘旋的秃鹫都敛翅落在树上,血红的眼珠倒映着这场寂静的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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