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89章

  刘景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是为了华人社区的孩子和工人,为了让他们识字明理的慈善学校啊!”

  乔治的心猛地一沉。

  他顺着刘景仁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牌匾上的字迹,在烟熏火燎中依旧清晰可辨。

  “昨夜,”傅列秘也挣扎着开口,愤怒让他的言辞异常清晰,“我们正在秉公堂整理死难劳工的抚恤名册,突然便是一声巨响……整个房子都在摇晃……我们……我们差点就被活埋在里面!”

  他指着自己头上的伤口,又指着刘景仁流血的手臂,“那些暴徒……他们用的不是枪,是炮!是军队才会用的大炮!他们是想将我们所有人,将这座专门为慈善设立的机构,将这间慈善学校,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为什么?!”乔治追问道,手中的笔杆被他攥得死紧,“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刘景仁惨笑一声,“当然是那些开着赌场和妓院的黑帮势力!”

  “警察呢?”乔治环顾四周,“警察局的人没去抓人吗?”

  “警察?”

  傅列秘苦笑起来,大声对着乔治和围着他身边一圈的记者大声斥责,“他们只想抓我回去关起来问话!”

  帕特森警长带着一队警察站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

  这些突然被推出来的受害者人数不少,还有很多是女人和小孩,哭闹不止。

  他甚至没办法分辨!

  见鬼!

  他本来想快点都抓起来回去复命,但现在有些骑虎难下。

  尽管现在主流声音是抵制这些辫子佬,但如果真的是慈善学校,该有的正义谴责可一样不会少。

  “都让开!让开!”

  帕特森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废墟前,厌恶地皱了皱眉,“都是你们这些中国佬在搞事!不是你说这里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刘景仁和傅列秘身上,“不是暴力社团你们怎么会受到袭击?”

  他身后的几个警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帕特森警长!”乔治站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愤怒,“你这是什么态度?这里发生了恶性炮击事件,有无辜平民受伤,你们作为执法者,不追查凶手,反倒在这里侮辱受害者?”

  帕特森这才注意到亨利·乔治。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傲慢:“乔治先生,这是我们警局内部的事务,似乎轮不到《纪事报》来指手画脚吧?我们在执行公务,请你不要妨碍。”

  说着,他竟对身旁的两个警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控制”刘景仁和傅列秘。

  “这些人!全部带回警局,好好审问!”

  “你敢!”

  乔治怒不可遏,直接挡在两人身前,“帕特森!你看清楚!这两位是受害者!他们身上有伤!尤其是傅列秘先生,他是白人公民!你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我的面前,逮捕一个身受重伤的受害者吗?你想让明天的《纪事报》头条是什么?《警察局沦为暴徒帮凶,当街欺辱无辜市民》吗?!”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治疗!”

  帕特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当然认识亨利·乔治这支笔的厉害。

  他看了一眼乔治那明显是袒护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傅列秘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和刘景仁不断渗血的手臂,最终还是犹豫了。

  他身后的几个警察也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他们可以对华人肆无忌惮,但当着一个著名白人记者的面,公然逮捕另一个受伤的白人,这确实……太容易引火烧身。

  “警长……”一个警员凑过来,小声提醒道。

  帕特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今天想把这两个人强行带走,是不可能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乔治一眼,最终不情愿地摆了摆手:“算了,派人先跟着他们!”

  他转向乔治,语气生硬地说道:“既然乔治先生如此关心’真相’,那你就跟着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从这两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嘴里问出什么花来!”

  说罢,他便转身,不再理会。

  亨利·乔治心中暗松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暂时保住了这两个关键的证人。

  “快!去找辆马车!”乔治对身旁的秉公堂汉子喊道。

  很快,在众人的帮助下,傅列秘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辆被嘱咐去市立医院(San Francisco City and County Hospital)的马车,在几名警察不情不愿的“护送”下,向着城中的医院驶去。

  而刘景仁,则在王崇和等几个捕鲸厂兄弟的护卫下,被送往了唐人街内一家由华人自己开办的、条件简陋的中医诊所。

  亨利·乔治站在原地,目送着两辆马车向不同的方向驶去。

  一个被送往设备精良的白人医院,一个则只能回到拥挤混乱的唐人街。

  这便是金山,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个世界,隔绝得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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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阳会馆那座仿照家乡样式造的小楼有些阴沉。

  会馆的议事厅内,气氛更有些压抑。

  三邑会馆的馆长李文田,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得他身旁的管事一哆嗦。

  “痴线!真系痴线!”

  李文田那张总是精于算计的瘦脸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黄久云条癫狗!他点敢?!他点敢在唐人街动炮?!他系咪想将成个金山华埠都拖落去同他陪葬啊!”

  他对面的人和会馆馆长林朝生,则是一脸的惨白。

  他从天一亮接到消息便匆匆赶来,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此刻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地抽搐,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隐隐的惧怕。

  金山的强人一日多过一日,不止陈九,现在又来了个疯癫的黄久云!

  昨晚还在嘲笑陈秉章这个老狗家底都被人掀翻,丢人现眼。

  现在却又暗骂这个老狗跑的真快!

  “李老哥,小声啲……小声啲……”

  林朝生压低了声音,“我亲眼所见,秉公堂那边……被轰开个大窿,死伤唔少,连…赵镇岳都…连个全尸都无…”

  “死得好!”

  一个坐在末席的宁阳会馆老叔父,忍不住插嘴道,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兴奋,“还有陈九个扑街,早该死!只可惜……冇一炮轰死他!”

  “你收声!”

  林朝生猛地转头,厉声喝斥,“惹来香港条癫狗还不够,还要再去惹那个杀星?而家唐人街搞到咁大祸事,你仲想幸灾乐祸?!”

  议事厅内,七嘴八舌的争吵声如同烧开的滚水般沸腾起来。

  在座的,皆是唐人街有头有脸的人物。

  宁阳、三邑、人和三家会馆的馆长,以及他们手下最得力的几位管事。

  他们或是被那声惊天动地的炮响惊醒,或是被各自的探子从被窝里拖出来,此刻都聚集在这宁阳会馆,名为商议对策,实则各怀鬼胎,人心惶惶。

  有人如林朝生一般,被黄久云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狂举动吓破了胆。

  在他们看来,唐人街的争斗,再如何激烈,也该有个底线。

  动刀动斧,已是极限,动炮?这等于公然向整个金山的秩序宣战,是会招来灭顶之灾的!

  他们怕市政厅借此机会血洗唐人街,怕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会在这场风波中化为乌有。

  也有人如那个老叔父一般,在惊怒之余,心中却又隐隐升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陈九和他的秉公堂,近来风头太盛,早已成了他们这些旧势力的眼中钉。

  如今被黄久云这过江猛龙当头一棒,元气大伤,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甚至在暗自盘算,是否可以趁此机会,联合黄久云,将陈九的势力彻底铲除,而后再来与黄久云这头猛虎慢慢周旋。

  “都收声!”

  宁阳会馆的董事张瑞南,终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混乱的争吵。 “吵!吵!吵!吵有什么用?!”

  他环视众人,声音嘶哑,“而家是吵架的时候吗?!黄久云的炮,已经摆明车马话畀我们知,他唔讲规矩!他要的,系成个唐人街!我们再内讧落去,迟早要畀他逐个击破,连骨头都冇得剩!”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但脸上的神色依旧复杂。

  就在这时。

  “砰——!”

  会馆外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几十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王崇和与阿忠。

  他们身后,是数十名手持雪亮刀斧的捕鲸厂汉子,个个面沉如水,煞气腾腾。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转瞬之间便已占据了议事厅内所有的要害位置,将所有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你们……你们想做乜?!”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三邑会馆管事,惊恐地站起身,话音未落,阿忠已上前一步,一记干净利落的击腹拳凿在他的身上。

  那管事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捂着肋骨瘫倒在地。

  “反了!反了!陈九要造反!”

  有人尖叫起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

  王崇和与阿忠带来的汉子们,如同虎入羊群,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几个叫嚣得最凶、或是试图反抗的管事和打仔打翻在地,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扔到了议事厅中央的空地上。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只有那几个被打倒在地的管事,发出的痛苦呻吟声。

  在众人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陈九缓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还未干透,更显得他脸色苍白。

  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看得人心胆俱裂。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前,拉开那张属于宁阳会馆董事张瑞南的太师椅,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将双手放在冰冷的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

  陈九终于开口,

  “我听闻,各位叔伯一大早便聚集于此,想必……是为我秉公堂之事,操碎了心。”

  “既然大家咁关心,我陈九,又点可以唔来当面致谢?”

  “所以,这几日,就劳烦各位馆主、各位管事,都住在这里,边度都唔好去。”

  “等我将唐人街的血,擦干净了,再请各位饮茶。”

  “陈九!”

  三邑会馆的馆长李文田,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你够胆软禁我们?!你这是要同成个中华公所为敌!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王崇和不知何时已到了他的身侧。 众人只听得一声闷响,李文田已惨叫一声,整个人横倒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他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一道清晰的红印在上面,渗出丝丝血迹。

  王崇和,竟是用刀背,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屈辱!

  “九爷,”

  王崇和收刀归鞘,

  “聒噪。”

  陈九没有看地上的李文田一眼。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那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的会馆头领们。

  “我死咗好多紧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边个而家跳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那两团燃烧的鬼火,骤然暴涨。 “就唔好怪我…借你们脑袋祭旗!”

  “得罪了,晚辈无礼,他日补过。”

  “我实在不想浪费时辰跟你们磨豆腐,也怕你们去揾黄久云联手,屈实各位在这里坐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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