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武装半个火枪队。”梁伯缓缓开口。
这些都是他们在三藩立足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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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勒马回望。
庄园方向腾起的烟雾正在不断变亮的天空中逐渐变得醒目。
“十八人出,三十一人归。”
梁伯突然感叹,死去的弟兄从身上各自取了点“物件”,包在一起绑在马背,等待着将来也许能漂洋过海,回到老家安葬。
中国人讲落叶归根,剩下的尸体却只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埋在这个庄园里,让五十岁的老人有些难受。
驮满货的马在庄园外的小径汇集,菲德尔最后沉着脸赶来,陈九给他指了指一边给他准备好的一匹绑好银钱的好马。
菲德尔喘了几口粗气,刚刚他在断壁残垣里画了一个大大的起义军的符号,希望能短暂地误导那些藏在幕后的势力。
“走私船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在得到我的消息之前你们不要有任何动作。”
“下个月会有一支西班牙海军过来,最少上千人。”
“上千人?!”
陈九不可思议地开口。
“独立军选了总统出来,首相震怒,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抹除起义军存在的痕迹。”
“上千人只是个开始,这个数字很快会膨胀的上万,甚至十几万。”
菲德尔扫视了一眼陷入沉默的众人。
“古巴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绞肉机,趁着这个窗口我会赶紧送你们出去。”
“好在,这段时间卫兵和巡逻队应该没空理你们了。”
陈九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心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浑身僵硬。
他有勇气对几十人挥刀,可上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保重。”
菲德尔苦笑一声,潮声中,第一缕阳光掠过他的金发,那贵族血统的象征,此刻泛着蓝灰色的冷光。
他应了一声,转身打马离去。
杀掉埃尔南德斯只是第一步,还有太多的首尾要处理。
今夜虽然顺利杀掉他的亲叔叔,可是其背后隐藏的秘密让他分外不安,冲淡了心中的喜悦。
海风卷走未尽之语。晨光中,逃亡的人们拉长的影子交错重叠,分不清哪个是贵族私生子,哪个是苦力,哪个是黑奴。
三藩市在等着这群背井离乡的可怜人。
第1章 三藩!
同治八年的初春,陈九逃到澳门,从澳门猪仔馆的李四爷那里卖掉从差役处抢来的财物,换来了一张去往古巴的船票。
那时他还天真的以为能挣到钱,带老母过上好日子。
陈九付了船资,因此在船上享有一个八人间的简易铺位,其他同船的“猪仔”就只能人挤人地生活在暗无天日的船舱下面。他们才刚出发,就已经背了近百鹰洋的债务。
船资三十,没钱支付船资就只能抵押自己未来的收入,往往翻倍。
这些人里有活不下去的难民,有像陈九一样犯了事的逃犯,竟也有听信了传教士或者人贩子的良家子。
在家乡工作一整年难以果腹,海外的工作一月五到八鹰洋的收入让这些人前赴后继地来送死。
船舱昏暗无光,三个多月的航行几乎毁掉了他们的眼睛,导致下船后几周内都见光流泪。
猪仔船抵达哈瓦那港口后,接着就被古巴的人贩子卖往各个甘蔗园。
早春离家,此时已经盛夏转秋,才刚半年,陈九却感觉已经沧海桑田。
货舱木门在锈蚀合页的吱呀声中开启时,咸腥的海风卷着暑气涌进来。
七十多个黝黑的面孔浮动,甲板在烈日下泛着白光,远处甘蔗园的青烟笔直升向苍穹,像无数根折断的骨头在燃烧。
生死一瞬,在古巴的种种,一件一件翻涌过他的脑海。
时至今日,他们又要去另一个异国他乡。
陈九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船上的水手远远地看着他们上船,泾渭分明的站在一边。陈九这伙人经过血与火的淬炼,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杀气让人不自觉警惕。
十几杆长枪,几乎人人都有刀,连十几岁的少年看他们的眼神都像毒蛇一样。
船长叼着烟斗看着甲板上蠕动的人群,默不作声,心底却隐隐有些后悔。
同为混血杂种,在西班牙殖民者当中都是底层中的底层,只能靠着冒着生命危险走私点货物糊口。他和菲德尔在黑圣母酒吧相识,很快就在菲德尔的刻意经营下建立了隐秘的联系。
他也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可这一船的利润足足够他来回四趟,不由得他不动心。
菲德尔再三保证,这帮黄皮不会闹事,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他这是走私船,没有那么多的空间住人,所以多数还是挤在货舱。不过看在钱的份上铺了干草,也不禁止“货物”们上甲板吹风,总的来说比人贩子的船要好上不少。
货舱重新封闭后,众人才在稻壳堆里摸到彼此的温度,柱子上挂了油灯,因此还算有些光亮,让人安心不少。
航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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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冬,十二月年,
阿爸金山多寄钱。
新年人人做新衣,
买个肥鹅过肥年”
底舱铁栅栏把加勒比海的夜空切成碎块。浪头一撞船板,咸水就顺着甲板缝往下漏。阿昌拿生锈的铁皮罐接水,哼着老家的小调哄新人睡觉。
上船第七天风暴来的时候,整片海都疯了。货舱吊灯砸在舱壁上,碎玻璃混着酸臭味在黑暗里乱窜。十六岁的阿福缩在陈九怀里打摆子,说梦见监工把滚烫的甘蔗汁往他鼻孔灌,糖浆从眼眶往外冒。
头顶舱门被风撕得咯吱响,海水从缝里倒灌进来,在舱底积成晃荡的水洼。陈九最恨这种命不由己的感觉。在咸水寨那会儿,他一个人就敢划舢板闯海,现在倒好,窝在货舱里什么都干不了。
漂到第四十三天头上,信天翁掠过桅杆的时候,雾里的三藩市海湾渐渐露出真容。
陈九眯眼打量海湾里那些渔船。想着万一活不下去了还能带兄弟们重操旧业打渔,就是不知道这的官差是不是也跟老家似的把人往死里逼。
暗流号的船头撞上岸,晨光正好劈开淡淡的薄雾。几十根橡木桩支棱着歪斜栈桥,每根木桩上都钉着铁丝网。
这个码头不打,都没停几艘船。
卡西米尔带着五个黑番们殿后,扛着捆好的木箱。里头是他们缴获的火枪和几十把砍刀,还有半桶粗盐防潮。梁伯拄着长枪当拐杖在侧面照应着。
陈九的短发乱糟糟的,头发里结着盐壳子。他裹着监工胡安那件鹿皮马甲,前襟被烧了三个焦洞,露出里头带血的麻布衫。哑巴少年套着帆布条编的鞋,紧跟在他屁股后头。
他们一行人已经亮出了刀,持在手上。
谁也不知道下船是什么情形。
他们带了刀枪,还有大量的金银细软,食物、临时药品等,由不得不小心。
远处被太阳照亮一大片的建筑,都很低矮,大多是木质或者砖石的建筑,最高不超过三层,街道上人流像蚂蚁一样。
菲德尔说过,他们即将登陆的是三藩市的南部,是一个相对贫困的区域。这里有许多隐蔽的码头和港口,便于走私船的停靠。
南滩是一个充满活力但又混乱的区域,居住着大量的移民,包括爱尔兰裔、华人和意大利裔,充满了喧嚣和混乱。
远远看过去,码头东侧货堆旁,将近二十个爱尔兰壮汉正在清点刚卸下船的木箱。酒瓶碰撞声混着唾沫飞溅的脏话,在潮湿空气里格外刺耳。一个大胡子的头目坐在一边的木桶上擦枪,
陈九和梁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明显不好惹的红毛鬼。
这些红毛鬼被晒的皮肤发红,身材高大,体格强壮。货堆外有几个像是领头的人围坐在一起。他们穿着宽松的棉布衬衫和深色长裤,外罩一件厚实的羊毛外套。其中一人戴着一顶宽边帽,另一人则戴着一顶毡帽。他们的脸上带着粗犷的线条,眼神中和陈九对视时透露出危险和警告的意味。
这些黑帮成员的腰间都有凸起,不是短枪就是刀。
第2章 南滩
爱尔兰人的头目从箱子上坐了起来,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他们的衣服明显浆洗过,不是往常猪仔下船时的那种脏污恶臭,可衣服上几乎人人都带着清洗不掉的血渍。
衣服穿得乱七八糟,麻布短袖下又配了一个那帮西班牙佬喜欢穿的裤子,有的还穿着马甲。
至少四杆枪已经架在了栏杆上,虽然枪口朝着天,但他毫不怀疑只要一发起冲突,子弹就会崩开他的脑壳。
这是哪个辫子佬的社团招来的新人?
他的手把在腰间,冷冷地注视着船上的众人。
这几年,这帮任人宰割的黄皮猪仔突然开始抱团抵抗,搞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团体,从他们嘴里抢饭吃,搞得他们十分头疼。
被他们堵住就往唐人街里面躲,那里面至少几千华人,他们人少的话轻易也不好进去。上个月醉酒的查理去那个街骗钱,被人割了耳朵扔了出来。这么多年相处,这帮黄皮猴子的性格他们也摸得清楚,都是怂货,只有唐人街里面有些帮派,多少还有点骨气。
“暗流号”的船长快步从陈九身边经过,宽檐帽下的眼睛警告了他一眼。
他紧接着就带上了笑意,赶快走下船和紧张的爱尔兰黑帮说着什么,紧接着递出了一袋子银币。这是走私船的惯例,以换取黑帮的“庇护”,至于这个钱最终是不是流向了哪个官员情妇的床上,他也不在乎。
头目点点头,放过了船长。
陈九松了一口气,看着船长的手势开始安排人下船。
“黄皮猴子交过路费!”本来在一旁坐视的红胡子突然用手枪指向走在最前面的陈九,“每人一个银币,或者留条胳膊喂鲨鱼。”
他嘴里喊出的英语陈九根本听不懂,他下意识地拔出了砍刀,左手还不忘了掏出转轮枪。
这是杀掉埃尔南德斯的战利品,出于对武力的渴望,他几乎打光了配套的子弹,不知道打死了多少海上的飞鸟,现如今也足够称得上熟悉。
甲板上的梁伯、阿昌等人枪迅速端起。
一声声铁器的声音接着响起,身后队伍的男女老幼不约而同地扔下了包裹,掏出了利刃。
卡西米尔突然咳嗽,黑人壮汉齐齐踏前一步。
最外侧光着膀子的黑人姆巴突然咧嘴,露出牙齿。他身上有数道在部落时刻下的疤痕纹身,这是他作为部落最勇猛的战士的标志。
对于能逃出生天,来到新的地方。这帮黑人虽然嘴上交流不来,但是每次行动都不落入人后。
搬货的爱尔兰人和坐在一旁的黑帮成员呼喝声响起,一群人掏出武器伴随着骂声开始合围。
“黄皮猪!你们要干什么!”
“找死吗!”
“放下武器!”
紧接着,船舱里出现了更多手持砍刀的华人。
他们都没有辫子,有的简单在脑后扎起,有的索性披着。在急促的脚步声中,一片冷光亮在场中,在太阳下明晃晃的刀刃林立而起。
持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眼神像饿狼一样充满着战斗的欲望,无一人后退。
一旁搬货的爱尔兰工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红胡子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住,一时间有些发愣。余光还瞥见陈九身边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少年袖口寒光微闪。
是群凶徒!
狗屎的甘蔗园工人!这群人绝对见过不止一次血。
康纳在心里狠狠骂了船长几句,确认了内心对于那群华人黑帮的猜测,突然收起手枪,冲陈九露出了一个笑脸。
“Just kidding,please。”
他这一句话有些突然,让身后的爱尔兰人也猝不及防。
陈九没有笑,冷冽的眼神瞄过红胡子的脖子,让他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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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名华工蹚过一脚深的污水滩时,太阳已经大亮。陈九回头望去,“暗流号”正在起锚转向。船长看着他倚着舵轮吹口琴。
旋律带着送走瘟神的喜悦。
他真想留下来看看这帮人在三藩能闯出怎样的局面,可惜。
船长踢了一脚刚刚留下的一箱子银币,巴尔巴利海岸区的酒吧舞厅里,白人姑娘性感的屁gu还在等着自己纵情驰骋!
这处爱尔兰人控制的地盘,姑娘质量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