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叔……”
旁边的小红,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又或许是想在陈九面前表现一番,再次抢着说道,
“桂枝妹她系新会乡下的,都系阴功(命苦)咯,刚刚到金山冇几耐(没多久)。本来…本来话好咗嫁给唐人街一位赵老板……做妾侍的,点知嗰个赵老板突然反口,将她……将她转卖咗来春香楼…”
她说完,还偷偷瞥了桂枝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陈九的眉头微微皱起。
新会人?当小老婆?被卖到春香楼?
“你自己说。”
桂枝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彻底击垮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心里苦,声音带上了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回阿叔的话…我…我系新会双水镇的…”
“我家里细路多,食唔起饭,我老豆逼我画咗张契,话送我来金山,给一位姓赵的老板……做妾侍……”
“点知到咗金山,连个老板个影都冇见着,就咁直接送来了这里,我先至知道自己被人卖咗来做…做咸水妹…”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滴落在她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桂枝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中无助地回荡。
陈九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太多的绝望。
眼前这个姑娘的遭遇,不过是这金山无数悲剧中的一个缩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今夜来此,本是想从这些风尘女子的口中,探听一些关于妓馆内部的消息,甚至存了几分要是没什么就和陈秉章一样装作看不见就好了。
但此刻,他却没了这份心思。
这些女人,她们本身就是受害者,是这吃人世道的牺牲品。
他又何必再去揭开她们的伤疤,让她们再痛一次?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或许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突然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跑去。
“阿叔,我…我个身唔舒服,我去揾红姨同你转个灯……”
她一边跑,一边慌乱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想逃。
这个房间里的气氛,这个沉默而可怕的男人,让她感到窒息。
然而,她刚离开椅子,还没走几步,身前便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阿香的身子猛地僵住,
只见黑暗中,陈九的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一把乌黑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转轮手枪。
枪就那样随意地放在桌面上,枪口斜斜地指着门口的方向。
陈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阿香的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阿叔…阿叔你放过我啦……我……我再唔敢?啦……”
她带着哭腔哀求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另外两个姑娘,小红和翠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只有桂枝,依旧低着头,默默地流泪,仿佛对这一切都已麻木,又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陈九放下茶杯。
“我问,你们答。”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放在桌面上的枪,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问了她们的来历,问了她们在春香楼的境遇,问了她们对冈州会馆的了解。
小红和翠儿,起初还想编些谎话搪塞,但在陈九的目光注视下,她们的谎言很快便不攻自破,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们说,春香楼很赚钱,在唐人街的鸡笼里也是头一批的。
每日迎来的送往,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会馆的头领和管事。
这里的姑娘,姿色出众些的,陪客一晚少则三五美元,若是遇到出手阔绰的豪客,或是那些急于巴结会馆老爷的商贾,一夜春宵的价钱更是能翻上几番。
便是姿色最差的也有50美分,算是唐人街很贵的。
而她们这些“红牌”,每月除了要上缴大部分皮肉钱给红姨和会馆外,还得忍受各种盘剥和打骂。
她们说,红姨手段狠辣,对不听话的姑娘,轻则打骂,罚不给饭食,重则关进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用各种腌臜手段折磨。
甚至发卖到更不堪的、专供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洋人水手玩乐的“暗娼寮”,或是直接人间蒸发,再也无人知晓其下落。
她们说,冈州会馆的好几个管事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出手阔绰,喜欢听曲儿,也喜欢玩些新花样。
她们还说了一些鸡笼内部的传闻,比如“红姨”和一个管事私下放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又比如“红姨”手里有几个人贩子,专门去过内以找妾室的名义买人,逼良为娼,或是从乡下拐骗来的无知少女,都推进这火坑;
光是今年,春香楼里就多了九十多个姐妹,每天睡不了几个时辰,白天还要做一些缝补活计,做衬衫做拖鞋,晚上还要上工,很多人都有病。
死了就被扔出去,不知道扔到哪里。
陈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他的脸,始终隐在昏暗的灯光与摇曳的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直到她们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陈九从怀里摸出几枚鹰洋,放在桌面上,他手里的每一枚都沾染过血腥,也承载过希望。
“呢啲,系你们今晚的茶钱。。”
然后,他转向桂枝,那个从始至终都低垂着头,默默流泪的新会女人。
“你,跟我走。”
桂枝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另外三个姑娘,也是一脸错愕。
“阿叔……呢……呢样冇咁的规矩?……”(这样不合规矩)
小红颤声说道。
春香楼的姑娘,都是签了死契的,卖身钱早已落入会馆的口袋。
便是那些豪客,也最多只是花大价钱赎出去当个外室,或是包养一阵子,哪有这般不明不白、直接带走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春香楼的脸面何存?冈州会馆的规矩何在?
更重要的是,就这样走了,她们也要挨打受罚。
陈九没有理会她。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枪,不紧不慢地插回腰间的枪套。
“带上你的东西。”他对桂枝说。
桂枝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没明白过来。
她在这春香楼,除了身上这件半旧的土布衣裳,以及那份早已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尊严,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可带?
陈九看着她错愕的眼神,明白了姑娘的疑问。
“跟我走。”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桂枝犹豫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女人,又看了看门口那片未知的黑暗,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房间里,只剩下小红、翠儿和阿香。
她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一丝莫名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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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带着桂枝走出雅间,楼下大厅的喧嚣似乎小了一些。
红姨正靠在柜台边,与一个相熟的客人眉来眼去地调笑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楼上的动静。
她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骇人的男人,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当她看到陈九带着一个姑娘从楼上走下来时,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那个姑娘是桂枝?那个刚被卖进来没几天,还哭哭啼啼、笨手笨脚的新会丫头?
“爷,您这是……”
红姨扭着腰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十枚鹰洋,摆在柜台上。
“她,我带走办啲事。”
红姨的脸色变了变。她脸上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以及一丝被触犯了底线的愤怒。
“爷,你……你咩意思啊?”
她强笑道,“我们春香楼啲姑娘,个个都系画咗身契的,系冈州会馆的陀地!唔可以随便带出去过夜?。阿叔你真心钟意桂枝呢个妹仔的话,不如等听朝天光,我话事,同你打个折,等她陪多你几日,好唔好?”
她试图用商量的语气,来化解眼前的僵局。
眼前这个男人绝不好惹,说不清就是哪个会馆的打手头目或者干脆就是香港洪门来的。但春香楼的规矩,冈州会馆的脸面,她也不能不顾。
“我讲,我带她走。”
陈九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红姨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撒泼耍横的,有仗势欺人的,有出手阔绰的,也有吝啬小气的。
但像陈九这般,身上带着如此浓重煞气,眼神又如此骇人的,却是不多。
这种人,是亡命徒,是过江龙,轻易得罪不起。
但春香楼是冈州会馆名下最赚钱的产业之一,也是她红姨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若就这么轻易让陈九把人带走,日后在会馆那些老爷们面前,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她又该如何向那些真正掌控着春香楼命运的大人物交代?
更何况,桂枝这丫头,刚送来没多久,买她的钱还没挣回来。
虽然看着土气,但胜在年轻干净,调教好了,将来必定是棵摇钱树。
她还指望着靠桂枝巴结上陈永福管事,他不就好这一口?
甚至……搭上陈馆主的路子。
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带走了,她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爷,”
红姨咬了咬牙,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桂枝呢个妹仔,系我们冈州会馆的管事前几日亲自点名要的,话系……话系要好生教下她规矩?。阿叔你当可怜下我,高抬贵手,唔好搞到我难做吖……”
然而,陈九听到“冈州会馆”三个字,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冈州会馆?”他淡淡道,“你也配提冈州会馆?”
“是边个管事?”
红姨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她原以为搬出陈永福的名头,至少能让对方有所顾忌,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连会馆都不放在眼里!
这个男人……他究竟是谁?!
她有心想要发火,但知道最近唐人街血事多,不仅有个杀人如麻的陈九爷,还有个香港的过江龙黄久云,不敢惹祸上身,悄悄给一边凑上来的伙计使了个眼神,让他去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