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乔治!”
麦克伦南猛地一拍桌子,
“我不想再跟你争论这些。从今天起,所有关于铁路公司的稿件,都必须先给我审一边!如果你再敢自作主张,发表那些不负责任的言论,别怪我撕了咱们的合同!”
亨利·乔治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想痛斥,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冰冷的“哼”。
与这个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总编多说无益。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那片混乱的角落,乔治烦躁地扒拉着桌上的文件。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些家伙,平日里写些花边新闻、迎合权贵的阿谀文章,此刻正等着看他的笑话。
“嘿,亨利,”
隔壁桌的胖子记者巴克利,正剔着牙,脸上挂着油滑的笑容,“又挨老板训斥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脾气得改改。学学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什么…威尔逊?那几篇《南方老兵的西部传奇》,写得真是够猎奇,钱都赚翻了。”
“听说《大西洋月刊》都打算转载了。那小子,可真是交好运了!”
乔治的眉头皱得更紧。
威尔逊,那个不知道那个小报出来的小记者,靠着十几篇连载,添油加醋、极尽煽动的“纪实报道”一举成名。
乔治看过那篇文章,一个参加过内战、双手沾满鲜血的南方老兵,在威尔逊笔下竟成了一个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西部游侠。
这种廉价的英雄主义,这种对历史的无耻歪曲,正是乔治所不齿的。
可偏偏,读者就吃这一套。
甚至有些人公然开始模仿,冒名顶替,开始频繁给铁路制造麻烦。
“乔治先生,您的报纸。”
他的助手,一个名叫汤姆的瘦弱青年,抱着一大摞刚从街上买来的各色报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桌上。
这是乔治的习惯,每天他都要浏览圣佛朗西斯科出版的所有报纸,从中寻找新闻线索,也观察舆论的风向。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翻阅着,那些充斥着夸大其词的标题、耸人听闻的案件、以及对权贵们肉麻吹捧的文章,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
一份版式简陋、印刷略显粗糙的报纸吸引了他的注意。
报头印着两个中文方块字,《公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The Public Gazette”。双语?这在圣佛朗西斯科倒是不多见。
他好奇地展开报纸。与那些充斥着商业广告和煽情故事的英文报纸不同,这份《公报》的版面显得异常干净,内容也多是关于华人社区的新闻、一些来自中国的消息,以及……几篇措辞朴实却观点鲜明的评论文章。
其中一篇题为《论土地之公有与贫富之根源初探》的社论,让他眼前一亮。
文章的作者,署名“L”,用一种浅显易懂的语言,探讨了土地私有制与社会贫富差距之间的关系。
虽然其论证尚显粗糙,引用的例子也多是遥远的清国和加州华人之间的例子,但其中某些观点,竟与乔治自己长期思考的一些问题不谋而合。
“土地的价值,并非来源于个人的辛劳,而是来源于整个社会的共同发展。当少数人垄断土地,坐享土地租赁、或者增值带来的巨额财富,而大多数辛勤劳作的人却无立足之地,贫困便如影随形,社会矛盾也将日益激化……”
乔治反复咀嚼着这段话,心中的烦闷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他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同路人。
这篇文章的作者,虽然从没听说过,但其思想的深度和对社会问题的敏锐洞察,却让他感到由衷的钦佩。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位“L”究竟是何方神圣。
报纸的末尾,印着一个小小的地址:圣佛朗西斯科唐人街,花园角,秉公堂。
秉公堂?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某个华人帮会的堂口。
一个黑帮成员,竟能写出如此有见地的文章?这让他更加好奇。
他将雪茄丢在烟灰缸里,抓起帽子,对助手汤姆说道:“我出去一会儿。”
都板街,唐人街的主干道,此刻正值午后。
乔治穿行其间,他那高大的白人身影,在这片黄皮肤黑头发的海洋中显得有些突兀,引来不少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他按照报纸上的地址,在一个小广场找到了“秉公堂”。
乔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我找《公报》的人。”
那两个汉子有些没听懂,乔治亮了一下手里的报纸,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乔治一番,才瓮声瓮气地说道:“等阵。”
说罢,便转身进了门。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文质彬彬的人走了出来。
他看到乔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用流利的英语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叫亨利·乔治,是《纪事报》的评论员。”
乔治自我介绍道,“我今天在这份报上读到一篇关于土地问题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我想拜访一下文章的作者,与他交流一些看法。”
“乔治先生?我读过你的文章。那篇文章,是我与几位朋友共同草拟的。我叫刘景仁,这位是我们的理事,傅列秘先生。”
他侧身引荐出身后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有些清瘦的白人。
傅列秘穿着一身西服,他上下打量了乔治一番,才缓缓开口,“乔治先生,请进。真没想到,我们这份粗浅的《公报》,竟能引来《纪事报》的关注。”
秉公堂的内堂,陈设简单却整洁。
三人落座,刘景仁沏上茶。
“乔治先生,”傅列秘如今也喝习惯了这种滚水冲泡的喝法,“您今天来,是对《公报》上那篇文章有什么评论吧?”
“不是。”乔治连忙摆手,“傅列秘先生,刘先生,那篇文章里的观点,和我很长时间的一些思考非常一致。特别是关于土地垄断与社会贫困的论述,真是精彩。”
“我一直认为,土地是上帝赐予所有人的共同财富,不应该成为少数人牟利的工具。当土地的价值因为整个社会的发展而增长时,这份增值理应由全社会共享,而不是被富豪占有。”
刘景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乔治先生也有这种观点?这和我们秉公堂几位理事的想法一致。我们认为,我们清国人在圣佛朗西斯科生活如此困苦,除了遭受白人的歧视和排挤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就在于制度的不公平。”
“外国矿工税、阻止华人入籍、限制华人拥有土地等,还有最近颁发的《人均空间法案》,《挑担条例》,这项条例禁止人们在人行道上使用扁担搬运货物。这直接打击了我们很多同胞赖以为生的职业,如洗衣工和菜贩,因为他们通常使用扁担来运输衣物和商品。虽然条例本身没有明确提及华人,但其针对性非常明显。”
“我们同样参与建设了这个国家,付出了血汗!”
“Exactly so!!”乔治激动地一拍大腿,“我正在构思一部著作,系统地阐述我的这些观点。我认为,解决贫困的根本途径,就是实行土地价值税,将土地的自然增值部分收归公有,用来改善民生,促进社会公平。”
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说到土地,就不能不提资本。如今这加州,铁路公司的资本就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不仅吞噬土地,更是压榨劳工。他们利用资本的优势,勾结政客,垄断资源,使得普通民众的生存空间日益狭窄。这资本的力量,如果不加以制约,必将成为社会进步的巨大障碍。”
傅列秘叹了口气,他就是受害者之一,自己的公司破产,妻子甚至不愿意回复他的电报。
刘景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乔治先生的话完全正确。资本”这个词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更重。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积累资本站稳脚跟是多么困难。”
“更不用说与财力雄厚的白人商人竞争了,即使在唐人街,如果想做一些小生意,也经常因为缺乏资金而挣扎。”
“我们华人社区内部,虽然有一些互助的会或团体,但终究规模有限,难以应对大的风险。至于那些洋人的银行,门槛高不说,对我们华人更是百般刁难,想从他们那里贷款,简直难如登天。资本的偏向,使得我们华人即便有好的想法,也难以施展。”
乔治叹了口气:“这就是资本的逻辑。它天然地向已经拥有资本的人倾斜,使得富人更富,穷人更穷。”
“铁路公司凭借其庞大的资本,可以轻易获得更多的土地,修建更多的铁路,从而获取更大的利润。而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那些被压榨的劳工,他们的辛勤劳动,反而成了资本增值的养料。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如果不加以改变,社会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
傅列秘静静地听着,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乔治先生的见解确实发人深省。然而,在当今金钱驱动的加利福尼亚州,先要改变的想法可能很难实施。那些拥有巨额资金的土地投机者和与政客勾结的大亨怎么能轻易放弃他们嘴里的肥肉呢?”
“我知道这很难。”
乔治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但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发声。我相信,真理的声音,终究会被更多的人听到。”
三人越谈越投机,从土地问题谈到劳工权益,从排华法案谈到政治腐败,不知不觉,已是日影西斜。
“乔治先生,”傅列秘突然话锋一转,“您对土地问题有如此深刻的见解,不知对萨克拉门托河谷的农场,是不是有所了解?”
“河谷农场?你说的圣金华河三角洲?”乔治一愣,“略微听说过一些,好像是几个大公司雇雇用了一些华人在那里开垦荒地?”
傅列秘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我前些时候去过那里。有个白人农场主,他们采取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土地分配方式。”
“哦?我想知道细节。”乔治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我和那家农场的老板聊过,他为了加快土地开垦,更快地获得土地增值的收益,划分了一部分土地作为奖励,暂时归所有劳工集体所有,后续将按劳分配。虽然规模不大,管理也有些粗糙,但它所展现出的活力和凝聚力,却令人印象深刻。我甚至在想,这种模式,或许能为工厂主和劳工合作,提供一条新的思路。”
乔治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正是他苦苦思索的理想社会模型的雏形吗?
他追问道:“傅先生,您说的这种制度,在1870年的当下,是萨克拉门托真实存在的普遍制度,还是这个农场主在困境中的一种自发创造?”
傅列秘沉吟道:“乔治先生,据我所知,像这样和劳工分润的合作方式,在整个加州,甚至全美国,恐怕都是很罕见的个例。”
刘景仁在一旁补充,“我们华人内部,更多的是基于同乡、宗族关系的互助,或是在一些同业行会内的合作。但是萨克拉门托河谷的那个农场,它的组织形式和理念,确实有它独到的地方。”
傅列秘接着说:“乔治先生,如今的美国,土地制度的主流仍然是私有制。《宅地法》虽然允许公民申领未开发的西部土地,但那也是以个体家庭为单位的私有化。”
“至于一些早期的空想社会主义的社区实验,比如罗伯特·欧文的“新和谐村”(New Harmony)和傅立叶派的“法伦斯泰尔”(Phalanxes)的实验,他们确实尝试过土地公有和集体劳动,但大多规模不大,而且到了现在,这些理想化的实验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
“一些宗教社团,例如阿马纳殖民地,他们确实长期实行土地和财产公有,但那是基于特定的信仰和封闭的社群结构,与萨克拉门托那个农场的情况并不相同。”
“萨克拉门托的这个农场,更像是农场主为了趋利的一种方式。但不能不否认,这是一种良性的、小规模的社会实验。”
刘景仁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乔治,说道:“华人移民在异国他乡,面临着语言不通、缺乏资本、以及日益加剧的排华浪潮等多重困境。他们难以像白人移民那样轻易获得土地和贷款。因此,他们不得不抱团取暖,通过集资、合股、共同劳动的方式,来做那些白人不想做的生意。”
“萨克拉门托那片边远的沼泽地。我想这种’合作’,更多的是一种农场主的生存策略,一种快速变现的手段。它土地的所有权关系可能也比较复杂。这与严格意义上的、有明确章程和法律保障的’土地公有制度’可能还有距离,但它的精神内核,确实有相通之处。”
乔治听得入神,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的确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尝试。这个农场主,能够在普遍对华人的歧视下,选择这样一种共享劳动成果的模式,这本身就证明了合作的力量和人类对公平的渴望。即便它不是一个成熟的’制度’,但它所蕴含的思想,却比许多写在纸上的法律条文更为珍贵。它让我看到了,除了少数人垄断土地、剥削多数人的模式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
“傅先生,”乔治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不知……我是否有机会,能被介绍去萨克拉门托的农场看一看?”
傅列秘与刘景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当然可以。”
刘景仁说道,“乔治先生如果有这个意愿,我们秉公堂愿意为先生安排。只是……路途遥远,条件也颇为艰苦,先生可要做好准备。”
“只要能亲眼见证这个社会实验,再大的困难,我也甘之如饴。”
亨利·乔治的眼中满是兴奋。
萨克拉门托之行,或许会为他的思想,为他的著作,带来全新的启示。
刘景仁亲自送他出门,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种粗陋的钓鱼手段,没想到真吸引了一个大报的记者前来。
这是来自何文增的手笔,如果没办法从武力和法律上保护土地,那就不如吸引一些学者的注意,如果打上“社会实验”的名号,会有很多的理想主义的学者自发前来跟踪观察。
如果这件事有足够的反响,那就算是政客和商人联手打压,也会有同样背景深厚的学者出来打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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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德尔再次踏足华人渔寮时,已是数天之后。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拂着这片在滩涂上顽强生长的聚落。
与上次来时相比,这里已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最显眼的是在渔寮的前方,一片新近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正有十几个白人工程师模样的男子,围着几台看起来颇为复杂的测量仪器,指指点点,不时地在手中的图纸上勾画着什么。
他们大多穿着厚实的工装外套,头戴圆顶礼帽,与周围那些穿着短打、光着膀子干活的华人劳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菲德尔的马车在渔寮入口处停下,他并未急于下车,而是隔着车窗,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群白人工程师。
他注意到,那些工程师的脸上带着几分职业性的严谨与不易察觉的傲慢。
他们偶尔会与路过的华人劳工打个手势,但言语交流极少,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多时,陈九闻讯赶来。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蓝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
“菲德尔,你来了。”陈九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上前与菲德尔握了握手。
“那些是?”菲德尔指了指不远处那群白人工程师。
“哦,是卡洛律师请来的工程师。”
陈九解释道,“我们的罐头厂和冰厂,总算是要动工了。这些日子,多亏了卡洛律师和他那些股东帮忙疏通关系,才拿到了市政厅的许可。这些工程师,是来负责厂房设计和设备安装的。”
菲德尔点了点头,心中暗自佩服陈九的魄力。
两人并肩走进渔寮,来到议事厅。
“上次你托我打探的事,有些线索了。”
菲德尔率先开口,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递给陈九,“我参加了一个在诺布山举办的宴会,见到了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董事米尔斯先生。”
陈九接过文件,展开细看,上面记录着一些关于米尔斯公司的信息,以及菲德尔对当前铁路行业竞争格局的分析。
“米尔斯这个人,野心不小,但目前公司的财务状况似乎并不乐观,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那边给的压力很大。我与他简单交谈了几句,他对我提出的合作意向表现出了一些兴趣,但态度很谨慎,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菲德尔看了一眼陈九,继续说道,“不过,我倒是从宴会上打探到一个重要的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萨克拉门托河谷那边的’潮汐垦荒公司’,最近正面临严重的财务危机。他们的几个大股东因为华人劳工停摆,包括投资内华达银矿失利,急需抽调资金周转,正准备低价出让潮汐公司的大部分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