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60章

  他们在一处街角的小食摊前停下,马特奥用几枚铜板买了几串烤得焦黄的……不知名的肉串。肉串上撒着辛辣的香料,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菲德尔尝了一口,肉质有些粗韧,但味道却出奇地好。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华人老头,脸上布满皱纹,见他们是生面孔,只是默默地收钱找零,一句话也没多说。

  菲德尔一路都没再说话,甚至忘了让华金去打听捕鲸厂的消息。

  关于华人的情报,他这次回去还要抓紧收集。

  圣佛朗西斯科一定发生了什么,跟华人有关。

  这种群体性压抑的背后,一定有什么血腥的故事。

  这里的气氛简直快和古巴的甘蔗园一模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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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唐人街,他们转向了臭名昭著的巴尔巴利海岸码头区外围。

  他们沿着海滨大道缓缓而行。

  这条宽阔的临海大道,此刻正被各种马车、货车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码头上,高大的桅杆如森林般密集,悬挂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旗帜。美国的星条旗、英国的米字旗、法国的三色旗,甚至还有一些来自南美和亚洲国家的陌生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巨大的蒸汽货轮和木质帆船并排停靠在延伸至海湾深处的木质栈桥旁。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其间忙碌着,他们的号子声、货物的撞击声、以及蒸汽绞盘发出的刺耳轰鸣声,交织成港口特有的嘈杂。

  强壮的码头工人,大多是爱尔兰裔,他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肌肉虬结,充满了原始的力量。

  他们喊着粗犷的号子,将沉重的麻袋、木箱和铁桶从深邃的船舱中搬运出来,或者装上停在岸边等待的货车。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脊背,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街道上,运货的四轮大马车和两轮轻便马车川流不息。

  马车夫们大多是些粗壮的汉子,他们熟练地驾驭着马匹,在拥挤的街道上穿梭,不时发出响亮的吆喝声和鞭子抽打空气的脆响。

  城市的基础设施建设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一些街道正在铺设新的煤气管道和下水道,工人们在尘土飞扬中忙碌着。一些新的建筑也在拔地而起,木材的清香和油漆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工地,无时无刻不在生长和变化,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但也……暗藏着混乱和无序。

  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后,他们才抵达外围的目的地。

  如果说唐人街是圣佛朗西斯科一个封闭而神秘的东方世界,那么这片多族裔的外地贫民聚集地,便是这座城市罪恶与欲望的巢穴,一个公开的、赤裸裸的沉沦之地。

  这片聚集地,紧邻港口区。这里的街道更为肮脏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酒精、劣质烟草的味道。

  低矮的木板房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坍塌,许多房屋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或是透出昏暗暧昧的灯光。

  即便是白天,街道上也游荡着各种三教九流的人物。有醉醺醺的水手,他们勾肩搭背,口中唱着粗野的歌谣,刚从那些名为“舞厅”实为妓院的场所出来;有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赌徒,他们输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正绝望地在街上徘徊;还有那些……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人,她们倚在门口或窗边,用大胆而挑逗的眼神打量着过往的每一个男人。

  酒馆的门大多敞开着,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刺耳的钢琴声以及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狂笑。

  菲德尔的“黑圣母”酒吧,与这里相比,简直如同教堂般圣洁。

  “这里简直是罪恶的深渊。”

  马特奥皱着眉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安和厌恶。他紧紧跟在菲德尔身后,生怕沾染上这里的污秽。

  “每一个繁华的港口城市,似乎都少不了这样的地方。”

  菲德尔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它是人性阴暗面的集中体现,也是社会底层矛盾的宣泄口。水手们在海上漂泊数月,一旦上岸,便会在这里挥霍掉他们的薪水,寻求片刻的麻醉和放纵。而那些经营者,则从中赚取利润,就像……秃鹫啄食腐肉。”

  他们路过一家名为“美人鱼之歌”妓院,门口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美人鱼招牌。一个身材魁梧、手臂上刺着纹身的壮汉正守在门口,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里面传来女人的浪笑的声音。

  “先生,您认为这里的秩序由谁来维持?”华金忍不住问道。

  “名义上,自然是市政警察。”

  “你看门口的人,实际应该是黑帮的地盘。只要不出大的乱子,比如……死上几个无足轻重的水手,或是发生一些小规模的斗殴,官方或许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里也是一笔可观的税收来源。”

  他注意到,海岸的边缘,有一些更为隐蔽的巷道,里面似乎有一些亚洲面孔的女人在招揽生意。

  这让他想起了哈瓦那的某些角落,那里的华人妓女,往往比白人妓女更为廉价,也更为悲惨。

  殖民地的规矩是明面上的奴隶和主人的关系,这里更像是一种隐形的歧视和剥削。

  不限制你的自由,并且高喊民主,这个城市的上层自然会用钱和权利,阻拦那些想要进入核心区域的底层人民。

  还好,现在还有机会。

  所以他需要这个虚假的“伯爵”身份和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敲门砖”。

  在返回住处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唐人街的隔绝与海岸边缘聚集地的堕落,跟金融区和富人区像是两个极端的反面。

  菲德尔在马车上闭目沉思。

  这或许就是所有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起来的城市的共同命运。

  哈瓦那如此,新奥尔良如此,这里也是如此。

  而他,菲德尔·门多萨,似乎总是与这样的城市,有着不解之缘。

  (今日学习小龙,写多少算多少)

第70章 重逢

  陈九是被一阵钻心的疲惫拖回捕鲸厂的。

  连日的奔波与思虑,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踏进自己那间简陋的木板房时,他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钻。

  他胡乱地将腰间的佩枪解下,扔在床角的旧木箱上,然后便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连外衣都来不及脱。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他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水,冰冷刺骨。他仿佛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遍体鳞伤的鱼,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绝望的微光。身后,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小鱼,它们紧紧地跟随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依赖。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身后,则有利齿森森的巨鲨,带着嗜血的寒光,穷追不舍。

  他拼命地摆动着尾鳍,想要带领身后的鱼群逃离这绝境。每一次摆动,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海水灌入他的口鼻,咸涩而苦闷,让他几乎窒息。

  “快……快游……”他想对身后的鱼群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在幽暗的海水中艰难地穿梭。

  梦境的色彩变得愈发诡异。海水不再是纯粹的幽蓝,而是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无数的鲜血染过。那些追逐他们的巨鲨,也变得面目狰狞,有的长着獠牙,有的生着利爪,更有的……竟是些穿着人类衣冠的怪物,手中挥舞着闪亮的渔叉和带血的砍刀。

  他看到一张张跟自己长得很像的面孔在眼前闪过。

  有在甘蔗园里被监工活活打死的,有在铁路雪崩中被掩埋的,还有那些在唐人街混战中倒在血泊里的……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他看到光亮中,隐约有一座金碧辉煌的龙宫,牌匾上用朱砂写着“水晶宫”三个大字,旁边还贴着几张歪歪扭扭的符咒,像是乡下神婆做法时用的那种,上面画着一些看不懂的鬼画符,写着“招财进宝”、“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

  龙宫门口,站着几个虾兵蟹将,手里却拿着算盘和账簿,正对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小鱼吆五喝六,像是在催缴什么“过路钱”。

  “快!快进去!那里安全!”他想对身后的鱼群说。

  但就在他即将靠近那片光亮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龙宫深处传来,仿佛要将他和所有的小鱼都吞噬进去。

  他惊恐地发现,那所谓的龙宫,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用黄金和白骨堆砌而成的陷阱!

  他猛地调转方向,想要逃离。但那些小鱼,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依旧奋不顾身地向着那片光亮游去。

  “回来!回来!”他焦急地嘶吼,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小鱼,一条接一条地消失在那片诡异的光亮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绝望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将他淹没。他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股巨大的吸力。

  就在他即将被吞噬的刹那,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色依旧昏暗,海风呼啸,拍打着木板房,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陈九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摸了摸额头,滚烫一片。

  发烧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倒杯水,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九哥?你醒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陈九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林怀舟正坐在他的床边,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陈九有些恍惚。

  “你发烧了,烧得很厉害,说了一天的胡话。”林怀舟的声音依旧轻柔,她放下药碗,用一块温热的湿布巾,轻轻擦拭着陈九额头上的汗珠。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陈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窗外微弱的光,也映着他此刻苍白而憔悴的倒影。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怀舟擦完汗,又端起药碗,用小巧的瓷勺舀起一勺褐色的汤药,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陈九的唇边:“来,把药喝了,这是梁伯特意去找人开的方子,喝了会好受些。”

  陈九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药很苦,一直苦到心里,却又带着一丝丝奇异的暖意,在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海浪声,以及……彼此间有些明显的呼吸声。

  林怀舟喂完药,又替陈九掖了掖被角。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陈九的手背,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在触碰到他那粗糙而布满伤痕的皮肤时,动作顿了顿。

  陈九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变得柔软起来。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太过苍白,安慰的话又显得多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九哥!九哥!”

  是客家仔阿福焦急的声音。

  林怀舟连忙起身去开门。

  阿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慌:“九哥!九哥!那个……那个古巴时发毒誓的……帮咱们联系船的,那个那个,他来了!就在咱们门口!”

  陈九闻言,猛地从床上坐起,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晃了晃,但他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却在瞬间变得清亮起来,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菲德尔……他竟然真的来了!

  顾不上身体的不适,陈九一把掀开被子,踉跄着下了床。林怀舟连忙上前扶住他。

  “九哥,你……”

  “我没事。”陈九摆了摆手,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隐隐的焦急,“阿福,搀着我!”

  他知道,他与菲德尔的重逢,或许会给这片混乱的金山,带来新的变数。

  一场迟到的相见,终于在太平洋的彼岸,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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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滩的晨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掠过低矮的木板房,卷起几片枯叶在尘土中打转。

  陈九披着单薄的外衣,高烧未退的面容透着不自然的潮红。他的脚步虚浮不稳,却执拗地走着,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灼人的火光。

  阿福和赶来的小哑巴陈安一左一右护着他,林怀舟提着油灯,跟在后面。

  渔寮门前早已聚集了闻讯而来的弟兄们。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突兀的身影——

  修长的青年立在十步开外,深色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尽管风尘仆仆,骨子里透出的矜贵却像刀刃上的寒光般不容忽视。海风掀起他微卷的鬓发,露出苍白的前额和那双漂亮的凤眼。

  他抿紧的唇线似是也有些紧张。

  陈九的胸腔突然传来剧烈的震颤。他挣开搀扶,踉跄着向前。

  咫尺之距,恍若隔世。

  菲德尔的瞳孔骤然收缩。错愕、欣喜、沧桑、犹疑……无数情绪在那双眼里翻涌成漩涡。

  久别重逢的喜悦被几个月的山水磨出了细密的裂痕,既熟悉又陌生。

  海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渔寮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却盖不住那份沉默。

  他们凝视着彼此眼底的沟壑,那些刀枪搏命的记忆里,始终流淌着同一种血色。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久违的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口。

  那些因岁月隔阂而生的陌生,那些因命运殊途而滋长的疏离,在这一握之下,悄然冰释。

  菲德尔的喉结微微滚动,嗓音低沉而微哑:“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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