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落席吧,我个肚饿到打锣,吃过咱们好好谈。”
“今日许多事要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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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正厅和院子里挤满了人,看着陈九不急不缓地吃喝。
馆长之间的目光暗流涌动,身后靠墙坐着的同乡会、堂口之间也是各自交换眼神,神色不一。
最后还是递了个眼神给陈秉章,让他这个冈州会馆的人开口。
按族谱论,他是新会陈氏,江门这一大支的族老,跟陈九是一个祖宗。
按屁股论,他是冈州会馆的馆长,金山所有新会族人的话事人。
陈秉章无奈环视四周,滚出几声咳嗽。
“唐人街十二个叔父联名落帖,要你死的人能从都板街排到咸水海……”
他这句话刚出口,旁边好多人顿时就变了脸色。
“秉章,你这是什么意思?”
“秉章叔,你讲乜鸠话?”
陈秉章看了一眼那个急得跳脚的同乡会会长,吐出一句“稍安勿躁,让我把话说完。”
“有人话要暗杀你,有人讲要拉拢你,有人想收你皮,有人要唐人街所有铺头断你米路,仲有人要揽住鱼死网破,一齐死……。”
他忽然扬起拐杖指向院子两侧站着的刀斧手,“睇见未?唐人街中华公所的子弟专斩忘祖之人!”
“叔公怕是老糊涂了。”
陈九夹起一筷白切鸡,姜葱蘸料淋在晶莹的鸡皮上,“我猜各大会馆开赌档开鸦片馆放贵利,收钱收粮时边个讲过‘忘祖’二字?。”
地面的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邑会馆馆长李文田猛地起身,“后生仔,你当唐人街是你讨饭吃的滩涂地?今日六馆联审是给你脸面!”
“联审?”
陈九筷子重重拍在瓷碟上,“我陈九第一次听,祠堂班吸血蛆够胆审我斩人把刀!”
“你欺我刀不利也?!”
“我今日敢走进来,就没想着全须全尾的回去!”
正厅霎时炸开七嘴八舌的喝骂,打仔们的短斧蠢蠢欲动。
“当年昭公船沉外海,荷兰鬼的炮舰轰烂了你们这一支的男丁。”陈秉章的声音突然沙哑,“是新会各房凑钱重修的屋檐,是我江门这一支送的楠木供桌!”
张瑞南突然阴恻恻接口:"你今日杀协义堂的人,烧会馆的产业,跟当年红毛鬼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陈九拎起茶壶自斟自饮,“红毛鬼要我哋跪住死,我要你哋企直做人!”
“陈九!”陈秉章叹了口气,“你今日得罪六馆,来日必遭反噬!华人讲究宗族伦理,你背离祖宗,迟早众叛亲离!”
“背离祖宗?呵,若果我陈氏太公知我哋在异乡做猪做狗……”
他仰头望向冈州会馆的匾额,看着关帝圣君的画像,声音轻得像叹息,“怕是要掀了棺材板,骂一句不肖子孙。”
正厅陷入死寂。
檐下新会子弟的刀刃微微低垂,几个年轻后生眼神闪烁。
“好大的口气。”林朝生捏着茶盖拂去浮沫,“你可知唐人街每日多少张嘴要吃饭?会馆不收规费,同乡会不开赌档,不贩鸦片,你让那些新来的四邑仔去抢鬼佬的面包吃?”
陈九突然起身,走到圆桌的主位,却没有坐下。
“旧年腊月,宁阳会馆在码头扣下三百新客。”
他手指抚摸过桌沿,看着张瑞南,“每人签下二十美元‘担保金’,转头就把人卖给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每个苦力抽五美元人头费。”
“我说的对不对?”
他说完,又转向李文田。
李文田脸色骤变,“我刚来金山不久,你们三邑会馆的账房在都板街当众打断个台山仔的腿,只因他受不了铁路上的盘剥,逃契。好不容易跑出来却被你们抓到。”
“至于协义堂……”陈九转头看向那些打仔里面,有些人不自觉躲开他的眼神,“在中国沟逼死的劳工不下十个,最小的后生仔才十四岁。”
王崇和站在院子中央,刀鞘突然重重磕地。打仔齐刷刷后退半步。檐下阴影里,有个年轻后生突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够了!”张瑞南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当众呵斥,“会馆有会馆的规矩,轮不到你个四九仔说三道四!”
“规矩?”陈九突然嗤笑,“我以为你们的规矩是带着同族的男丁吃好活好,不是缩在唐人街吸自己人的血!”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不知道多少人被他这番话刺痛。
陈九没有回答,笑容里有些玩味。
正厅梁柱间忽然卷过阵阴风,几十盏烛火齐齐摇曳。几个老馆主下意识望向供桌上的关帝像,神像怒目圆睁的脸在光影交错间竟显出几分悲悯。
“陈九!”
张瑞南喝下一口冷茶,知道不能继续放任他在这里胡说,直指核心,“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们找你来是想和谈的,但如果谈不拢,那些刀斧手就在这里候着,就算是你捕鲸厂尽数打来,今日我也做主在这里留下你的命!”
“我看你如此咄咄逼人,想必是早就有说法,说出来让我等听听。”
陈九转身直视老人,点了点头:“我知道要你们斩断烟档、赌馆、鸡窦的污糟财路,实同咬你们的老命冇分别,但是做了这么缺德生意,总该有所表示。
“我要你们各会馆从这些生意里抽水,协定一个数额,以中华公所的名义,在花园角建一所义学。”
“还有把唐人街的医馆都集中起来,别再分是谁家的,建一所大的中医诊所,给大家伙看病。”
“要不是这件事单靠我做不成,我根本懒得分这个名分给你们。”
花园角是唐人街外围的一个小广场,每日早晨都会聚集了许多华人,在这里蹲着等着招工,人最多,消息也最为灵通。
“发你嘅春秋大梦!”林朝生拍案而起,“你当自己是谁,一句话就让六大会馆掏钱?当我哋係善堂咩?”
第40章 淤泥
“听清楚,我要建的是学堂和医馆。”陈九呵斥,“金山华人这么多人不识字,包括我在内,有几个能听懂鬼佬的英文?听都听不懂,怎么能不任人鱼肉?金山病死街边嘅同胞,有多少——这笔数,各位馆主算不清?”
张瑞南的鼠须剧烈颤动:“唐人街的事轮不到……"
“唐人街的事轮不到我说话,但是我是代成个金山华人讲嘢,谁敢说我轮不到!”
“一点点脏钱的抽水换唐人街太平,自此金山华人对你们感恩戴德。”
“这笔买卖,值。”
“若我们不答应呢?”李文田问道。
“不要着急,我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协义堂我不管是你们谁在背后发钱撑腰,这群人我看不顺眼,再一个我也应承了赵镇岳的话,协义堂必须滚出去。”
“痴心妄想!”
“且慢!”阳和会馆老馆长颤巍巍起身,咳嗽如破风箱,“陈九,你可知为何人和和宁阳馆非要养着协义堂,和赵镇岳做对?”
“金山华工已经过万,有中华公所登记的《侨民名册》为证,每年病死的、累死的、自杀的,不下五百人!会馆施粥赠药、买地葬尸,哪样不要钱?没了烟馆赌档的油水,你让唐人街怎么活!”
“所以这就是你们就吸同胞的血的理由?”陈九冷笑,“鸦片馆逼人卖儿当女,赌档让人倾家荡产——这样的‘活路’,与谋杀何异!”
“你清高!你威水!”张瑞南尖声讥讽,“你的捕鲸厂四百几人唔使开饭啊?等银纸使晒,看你是不是一样开赌档卖鸦片!”
陈九冷冷地说,
“所以你们要搞清楚,今日我来谈,是想同大家一起揾正行生路….”
“现在,让我听一下,你们想要什么?”他忽然抬眼。
陈秉章接过话头:”卡尼街十二间铺面我们凑出来归你,让你插旗进唐人街,以后唐人街也有你的位置。"
“但是,你要服从中华公所的管理,你班手足要帮手睇场,大家和气生财,同坐一条船。”
“痴线!”李文田仍旧有些忿忿,显然是意见并没有完全统一,“何必给这种狼崽子好处?”
陈秉章和张瑞南对视一眼,抬手止住喧哗,“你长在咸水寨,该知道祠堂最重香火情。”
几个老馆主交换着眼神,嘴角浮起冷笑。
陈九望向那些有愤怒有不安有犹豫的打仔们,那些年轻的面孔与记忆中的渔村少年重叠。
他们本该在珠江口撒网,如今却在异乡为虎作伥。
“捕鲸厂有渔船六十艘,每日鱼获千斤;萨城我替他们找了新的活路,要是能成的话养活自己不难;三藩街市我在准备七间铺面,洗衣房、鱼档、茶寮,样样都是干净钱!”
“你班馆主坐拥金山银山,净识刮骨熬油,仲想拖我落水?笑撚死人!”
“檐下嘅手足听真……”
“以后想企直条腰揾食的,想领一份干净钱的,我陈九照单全收!!”
满场打仔眼神闪动,人心震动。
张瑞南突然爆出刺耳大笑:“陈九!你食住至公堂的香火,扮咩出污泥不染?”
“你以为金山的鸦片膏都是从哪里来的!香港洋行夹带的走私货是谁在负责?你以为至公堂做的那么大的海运生意,钱从哪里来,又去了边度!”
“你以为我们这些人为何要赚这份脏钱!金山的正行生意有至公堂和大华商霸晒,我们想要维持会馆生计,又能如何?”
厅内死寂一瞬。何文增的折扇“当啷”落地。
陈九缓缓抬头。
“何生。”他突然转头,“至公堂的船,运过几多烟膏?”
何文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吐不出字。
张瑞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上个月,怡和洋行’黑水仙号’从香港运来的两百箱云土被人劫走,走的是谁的船契!陈九,你以为赵镇岳点解畀你做红棍?替死鬼啊!”
“还有这个耶鲁毕业的何生,你的学费从哪里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装乜嘢白痴!你们至公堂做着这么多正行生意,钱从天上掉下来嘅?海外洪门的分舵年年伸手要钱,靠卖云吞面攒银纸啊?"
陈九默不作声,记忆中赵镇岳那憔悴的面容,原来不只是协义堂抢地盘,还有鸦片被抢吗……
何文增痛苦地闭上眼,脸色煞白,他实际并不负责鸦片生意,但心里早有猜测,至公堂没有具体来源的庞大现金流他早就暗中调查过。
何文增死死咬住嘴唇,他确实没有经手烟膏生意,但至公堂的无头数早就心知肚明:“这些钱…啲钱除了养手足,同香港总堂拆账,仲要接济红毛属地的分舵…都是用在正处….”
陈九脸色沉重,没说什么。
“你哑巴了,不会说话了?”张瑞南怒斥。
陈九摇摇头,“至少,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我陈九问心无愧。”
“我要金山华人挺直腰板做人,不要做烟鬼,不要做赌棍。”他扫视满厅神色各异的脸,“但若是有人逼我食黑钱…”
“不管是谁,我都送他去同关二爷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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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秉章闭目长叹,“新会二十七个村子,一半人受过昭公恩惠……我们本不必闹到这步田地。”
“陈馆主,”陈九嗓音突然低了几分,“咸水寨祠堂的梁柱上,刻着六十四名沉海子弟的姓名,我爹陈阿水排在第一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叔公,我爹在前,你说,我该如何做?”
陈秉章老泪纵横,拐杖“当啷”坠地。
“罢了……罢了!”他踉跄扶住桌沿,“冈州会馆愿意支持你….”
“陈秉章!你疯了?!”林朝生拍案暴起,“人和会馆绝不应允!”
正厅内一片死寂。
“六馆同气连枝……”阳和会馆老馆长喘息着打破沉默,“阳和馆……名下没有什么挣钱的事,只怕出不了什么钱,但是人手可以支持。”
“合和馆……附议。”
张瑞南面色铁青,看着沉默低头的几人怔怔无语。
他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占据了上风,这些人却为什么反而不再支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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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捕鲸厂西侧新建的木板房里,陈九那间屋的油灯还亮着。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灯苗不安地跳动,将墙上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九将外衣随意扔在墙角,只穿着贴身的粗布中衣。他坐在床沿,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那柄雕花柯尔特转轮手枪。
象牙握柄冰凉滑润,却远不及他之前那把旧枪来得贴心。
梁伯盘腿坐在对面的矮凳上,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