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哗哗地转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便进入了临淄,随行的秦国骑兵也紧跟着进城。
齐国作为七国之中最为稳定和富庶的国家,其王都临淄的繁荣程度丝毫不亚于咸阳。
道路两侧叫卖声此起彼伏,道路上的行人商贾往来匆忙,时常便能够见到一辆辆托着各种货物的马车。
在七国之中齐国是唯一一个放开了私商的国家,这就导致齐国的大小商贾无数。
道路上的行人商贾见到秦国使团进城之后,急忙躲闪让开了道路,目光或好奇,或畏惧的看着许青的马车以及两侧护卫秦军甲士。
在看到齐国相国后胜的马车在前方引路,行人们不由得低声议论了起来,猜测到底是秦国什么大人物来了,竟然让堂堂齐国丞相后胜亲自迎接引路。
许青掀开马车的窗户,看着繁荣的临淄,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齐王的垂手而治和君王后的无为外交之策,倒是为齐国打下了一个稳定的环境,让近乎亡国的齐国短短四十年时间,便重现当年的繁荣了。”
许青轻声感慨了一句,但话语之中多少带着讥讽的意思。
“君王后废除齐国武备,亲近我大秦,在和其余五国保持距离的同时,也斡旋交互利益,这才让齐国得以在大多数时间保持置身事外。”
真刚附和着许青的话。
“齐国的确繁荣,但没有武力保护的繁荣,终究只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许青不屑地说道。
齐国靠着无为休养生息的确让国家繁荣了起来,可放弃武备的齐国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从信陵君开始,山东五国每次合纵之前或之后,都是第一时间揍一顿齐国。
一来是报复齐国不参与合纵导致五国始终无法彻底打服秦国,二来便是用齐国来回血,弥补合纵带来的消耗。
领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这句话最适用于齐国。
至于说齐国为何不恢复武备?一旦齐国敢恢复武备,估计五国和秦国第一时间联合起来再度给齐国施压了。
毕竟当年东西二帝的齐国带给其余六国的威慑力太大了,诸侯之最可不是说说的。
而现在看来齐国如今的处境和当年小胡子上台后的德国差不多,但齐国可没有小胡子聪明,没搞出来百万警察这种事情来。
“可惜了,如此繁华富庶在这乱世之中终究只能成为他人的养料啊。”许青将窗帘放下了。
许青不敢说自己是好战分子,但他是坚定的枪炮主义者,尊严和安全不是割地赔款卖出来的,而是靠着枪炮打出来的。
“一会儿你将阿雪和小依送到使馆休息,估计今天朝会上就能够定下齐王入秦的事情,明日我们就出发桑海。”
许青看向真刚说道。
“诺。”
真刚拱手应下。
...........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齐王宫外,许青、姚贾和李信三人跟着后胜以及齐国群臣走入了王宫之中,而剩余的骑兵护送着雪女和少司命前往使馆休息。
在穿过甬道和殿前广场后,许青三人便来到了齐王宫的议政殿外。
后胜对着许青低声说了两句话后便走入了殿内,不多时殿内便传来了内侍尖锐的声音:
“宣秦国使臣觐见!”
“宣秦国使臣觐见!”
殿内身着王服的齐王建端坐在王位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好奇地看着外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齐国群臣分列在殿内两侧,目光也齐齐看向了殿外的许青等人。
许青迎上齐王建和齐国群臣的目光,神色淡然地带着姚贾和李信二人走入了殿内。
整座议政殿以紫色和红色为主调,前者是齐桓公喜欢紫衣导致的风气,而后者则是体现了齐国作为诸侯之最,想要承接周王室的火德的野心。
尽管殿宇颜色比较鲜艳,但无处不体现着庄严肃穆和贵气,随着许青、姚贾和李信三人走入,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三人移动着。
无形中一股压迫感袭来,这种氛围换做一些胆子小的人估计能吓到腿软,嘴巴都哆嗦起来。
但无论是许青还是姚贾、李信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自然不会被这种小手段吓到。
“秦国外臣许青,见过齐王。”
许青走到殿宇中央,神色淡然对王王位上的齐王建行礼,余光本能的扫了一眼一旁垂下帷幔的位置。
不用想都知道那个位置是君王后垂帘听政的位置,只不过里面的座位空荡荡的。
许青没想到在接见秦国使臣这样重要的场合下,作为齐国真正主人的君王后竟然不在场,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了。
不过君王后不在场是好事,否则其反对齐王入秦,那么他说破嘴皮子也没用了。
“外臣拜见齐王。”姚贾和李信也拱手行礼道。
不愧是名扬天下的昭明君许青,气度果然不凡。
齐王建和群臣看着从容镇定的许青,心中都有了这个念头,不管外界对许青的评价如何,单单这份淡然的气度就远非常人所能相比的。
齐王建上下打量着许青,单凭许青的气质和俊秀的面容都让他平生好感,微微点头,平静的说道:
“昭明君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秦王派遣使者前来,是有何事?”
“回齐王,我秦王令外臣出使齐国,乃是为了我齐秦两国友谊,特来邀请齐王入秦。在外臣临走之际,我秦王特地嘱咐:
齐秦两国,世代交好,今诚邀大王西入咸阳,共议天下大计,以固盟约,结为兄弟之邦。”
许青抬头看向齐王,语气平缓,不急不慢的说道。
在说话的同时,许青也打量着齐王建,相较于年轻有为的嬴政,已经四十多岁的齐王建已经呈现出老态,体态微丰,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君王反倒是一个老书生。
尽管齐王建尽可能的保持着威仪,但眉宇之间时常带着几分犹豫和倦怠感,给人疲倦、消极的感觉。
齐王建闻言微微颔首,面露思索之色。
秦国的通告书早就到了,他提前也猜到了许青前来的目的,入秦之事他自然是乐意的。
倒不是他想要和秦国巩固关系,而是单纯的在临淄带的厌倦了,常年如一日的当一个提线木偶,被他的母后操控一切,他虽然不反感,但对这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也让他感到无聊。
所以他想要出去散散心。
站在首位的后胜对着许青微微点头,眼中闪烁着信心十足的笑意。
齐国群臣们神色复杂的看着许青,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想到先前后胜的威胁,又只能无奈的闭嘴,低头不语。
就当齐王建准备点头同意之际,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抢先响起,紧跟着一名英气十足的中年人神情忧虑的走了出来。
“父王不可!秦地险远,路途艰危。昔年楚怀王入秦,竟遭扣留,终老异乡。秦王此举,恐有诈谋!齐国当以社稷为重,父王岂可轻涉虎穴?”
齐国太子,田升站了出来,言辞激动的说道。
此话一出,原本寂静的群臣窃窃私语,不少想要反对的文武见到有人站出来反对,也纷纷点头附和。
许青瞥了一眼齐太子田升,这位齐太子他也有所了解,在国内有些贤名。
其站出来反对他也多少意外,历史上田升在齐国灭亡之后,不肯定屈服秦国,当众辱骂秦国而死,算是齐王室为数不多还有血性的人了。
第157章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这位便是齐太子殿下吧,太子殿下多虑了。”
“太傅多虑了!楚怀王之祸,乃因彼时秦楚交恶,非秦王之过。今秦王仁德,欲效周室会盟之礼,邀齐王共襄盛举。”
“若齐王不至,反显齐国心怀芥蒂,毁两国之信。秦以诚相邀,齐若疑惧,徒令五国笑我邦交浅薄!”
许青淡然一笑,从容地反驳道。
田升语塞,许青这番话有理有据,他真不好反驳,若是秦国因此和齐国生出嫌隙,楚、燕、赵、魏四国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
就在田升不知如何回答之际,一名齐国客卿站了出来,对着许青说道:
“昭明君此言差矣!大王乃一国之君,若离临淄,国内空虚,万一五国乘隙来犯,齐国危矣!况秦军虎狼之师,屯于函谷,大王此行,岂非授人以柄?”
“秦王既邀齐王,自当遣锐士护驾,黑甲骑兵可驻守齐境,保大王万全。且齐国据东海之富,有后相这般贤臣坐镇,何惧宵小?”
许青一甩衣袖转而看向后胜,微微颔首后继续说道:
“后相治国之才,外臣在咸阳亦有耳闻——临淄稳若泰山,岂因大王暂离而动摇?反观五国,韩魏疲弱,燕赵战事刚停,楚国深陷内乱,彼辈自顾不暇,安能犯齐?此之虑,实乃杞人忧天!”
后胜得到许青的示意后,脸色沉重地站了出来,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说话的客卿。
太子田升站出来反对就算了,毕竟是自家外甥。但一个小小的客卿也敢跳出来反对,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真以为他这些年不杀人,是他提不动刀了吗?
客卿注意到后胜那阴冷的眼神,便感觉到后背一凉,心中不由得恐惧了起来。
“大王,昭明君句句在理!秦之诚意,臣亦亲见。入秦非但无险,反是扬我国威之机,臣以为大王可去。”
后胜换上笑脸,对着齐王建说道。
“好了好了,入秦之事寡人自有决断,尔等何须争吵呢?太子和客卿也是关心寡人的安全,还请昭明君不要生气。”
齐王建露出一抹笑容,抬手示意道。
“臣子关心君王乃是忠,孩子担忧父亲乃是孝,齐王有如此忠臣孝子,乃是大幸,我大秦作为齐国盟友,外臣恭贺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气呢?”
许青拱了拱手,将一个马屁拍了上去。
这人说话还怪好听的。
齐王建和齐国群臣不由得想到,看着坦诚的许青他们心里也不再对秦国邀请齐王的事情有疑。
齐太子田升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说话的客卿更是感激的看了一眼许青。
“齐秦两国亲如兄弟,秦王盛情,齐国岂能辜负?便请回禀:寡人不日西行,与秦王会于咸阳!”
齐王建点头说道。
“外臣自当如实回禀。”
许青躬身再拜,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切和他预料的差不多,邀请齐王入秦之事没多大问题。同时齐国朝堂这番反应,也证明秦国对齐国的战略没问题,
齐国在这些年软弱外交之下,国内承平已久,导致朝堂上下都贪图安逸,不思进取,也没有发现齐王入秦这件事的隐患。
齐王建入秦这件事看似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对心思各异的山东六国又是一场极大的打击。
秦国远交近攻目的便是分化六国,燕赵之间的矛盾被他挑起来了,齐王建若是再入秦,其余五国会怎么想?
燕国肯定会更加抱紧秦国大腿,毕竟燕国不允许自己会弱于齐国,包括在当小弟的方面。
至于赵魏韩三晋,在燕齐两国都离心的情况下,也再无合纵之心了。
而楚国,楚国表示自己是蛮夷,跟中原这群人不熟。
“昭明君不必着急,寡人已经安排人设宴了。你远道而来,我齐国定然要尽地主之谊,恰好寡人在学问上也想要向你请教一二。”
“诸位爱卿也不必急着回去处理政务了,一起陪同寡人款待昭明君。”
齐王建说道。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许青笑道。
“大王英明!”齐国群臣也高声说道。
齐王建有百般不好,但齐国群臣也承认其是一个不错的君王,最起码性格很好,对于他们这些臣子和百姓也是善待的。
..........
朝议结束后,许青、姚贾和李信三人便去参加齐国的宴会了,好好体验了一番齐国的美食和酒水。
就在宴会正热闹之际,齐王宫的一处宫殿之中,一名身着华服的老妪正在听着内侍汇报情况。
“太后,大王答应了入秦,此时正在宴请秦国使臣昭明君,先前在朝堂之上........”
内侍恭敬地对着老妪行礼,将先前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老妪不是别人,正是齐王建的生母,掌控齐国三十多年的太后君王后,一个极具传奇的妇人。
“嗯,既然大王答应了,那就由他去吧。”
君王后点了点头,她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其中带着让人不敢质疑的威严。
内侍抬头看了一眼君王后,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太后,即墨大夫上奏希望您能够改变大王的想法,他说大王若是入秦,对于齐国极为不利,很可能让我齐国在山东六国之中再无落脚之地。”
说着内侍掏出了一封奏章,将其送到了君王后的面前。
君王后瞥了一眼奏章,朝中还有人能够看出秦国的用心险恶,这让她多少还是有些欣慰的。
不过就算看出来又如何,齐国乃至山东六国还有抵抗秦国的可能吗?
如果燕赵没有闹翻的话,她定然不会允许齐王建去秦国。哪怕没有齐国的支持,其余五国半死不活的合纵抵抗秦国,也能维持现在的七国格局,齐国依旧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