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治粟内史,水渠开垦事关农耕,也少不得治粟内史府的支持。”泾阳君再度说道。
士人派手中除了许青这位相邦之外,只有御史中丞和治粟内史这两个位置曾经在士人派手中掌握,要想降低士人派在朝堂的影响,最好的办法便是从这两个部门开始。
嬴政没有直接同意,而是看向了许青。
“臣没有意见,正好治粟内史目前还在空缺,泾阳君如果想的话,可以先去接替。”许青说道。
“大王,臣没有为自己谋权的想法,臣是想要举荐渭阳君担任治粟内史,臣来负责关中水渠。”泾阳君看向嬴政说道。
“好,那就让渭阳君担任治粟内史,你来负责关中水渠。但寡人必须要提醒你,水渠之事事关重大,如果你处理不好可以提前说,寡人自会派人接替你。”
“若是到最后水渠出现意外,导致我秦国十年耗费毁于一旦,你便是我大秦的罪人!”
嬴政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锐利的看着泾阳君说道。
泾阳君虽然死板容易冲动,但其对秦国的忠心无可挑剔,所以嬴政心里还是不免有些不忍,不忍心看着泾阳君葬身在这个火坑之中。
“臣明白,臣定然不会辜负大王和关中父老。”
泾阳君神色认真的说道。
关中水渠只剩下最后这一段,而且现成的图纸也有,他们宗室之中又不是没人在将作少府担任过官职,他相信自己足以带领宗室建造好关中水渠。
见泾阳君坚持,嬴政也不再多言,直接对着外面的蒙毅下令道
“既然是如此,那寡人不再多言,蒙毅,启程回咸阳。”
该提醒的他都提醒了,该给的机会他也给了,既然泾阳君自己的选择一条路走到黑,那他也不必再说了。
为了平息宗室和士人的矛盾,许青的这场棋局中需要一个坏人,而泾阳君自己选择当了这个坏人,那就不能怪其他人了。
“诺。”
马车外的蒙毅得到命令,当即高声喊道
“启程,回宫!”
散开的护卫再度回到王辇旁,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的队伍再度踏上了返回咸阳的道路。
第37章 ,嬴政的脑补,许青射日
在黄昏时分,嬴政和许青等人才返回咸阳。
在回到章台宫的第一时间,嬴政便下达了诏书,先是抓捕郑国,而后让泾阳君接替郑国修建关中水渠,又将治粟内史交于渭阳君担任。
这道诏书下达之后,咸阳上下一片哗然,不等群臣探究其中原因,郑国是间者的事情便传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是宗室跪谏章台宫,请求驱逐六国士人的消息。
前后两个重磅消息丢出,让刚刚平静下来的咸阳再度被激起千层浪,同时刚刚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的士人派,再度陷入了惶恐不安之中。
相较于宫外的风雨飘摇,章台宫内则是一片岁月静好。
勤政殿的偏殿之中,许青和嬴政二人正在喝着热茶,漫不经心的聊着接下来的事情。
“先生,您让泾阳君取代郑国修建关中水渠,是想要借此让宗室明白,他们的能力并非他们想的那般强大,想让他们切身实地的明白秦国离不开六国士人。”
“只是寡人不明白,您为何又要同意将治粟内史交于渭阳君?”
嬴政放下手里的茶杯,裹了裹身上的毯子,不解的问道。
听到嬴政的疑惑,许青也放下了手中的热茶,组织了一下语言后说道
“朝堂需要宗室,虽然宗室之人良莠不济,但他们对大王和秦国的忠心天地可鉴。对于有些人,有些位置,能力并不是最重要的,忠诚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您是将治粟内史当做过渡,等到郑国这件事结束之后,顺势将渭阳君推到卫尉之上,让其负责咸阳戍卫。”嬴政若有所思的说道。
“没错,尽管宗室掌握卫尉不合适,但目前最适合担任卫尉的人就是渭阳君。”许青有些无奈的说道。
卫尉掌握咸阳禁卫,属官一巴士司马令,凡吏民上书、四方贡献、朝廷征召等,按法律要使用公家的车马,巴士司马令即掌其事;属官二卫士令,统领诸宫门卫兵。
可以说负责咸阳以及王宫安全的卫尉,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才能担任,而且一般都是外臣担任。
“宗室担任卫尉,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啊。”嬴政沉声说道。
在咸阳让宗室掌权,这跟主动逼着对方造反没有什么区别,但是纵观如今的朝堂,他还真挑不出其他适合担任卫尉的人来。
有资格的王翦等人都需要带兵,外戚倒是可以,但熊启已经是右丞相了,再担任卫尉也不适合,而剩下的就是士人派了,这个关头更不能让他们担任了。
仔细想来,嬴政也没有发现其他更适合担任卫尉的人选了。
“特殊时期特殊行事,日后再调度就是了。”
嬴政也面露无奈,随即看向许青,继续问道
“先生,那这件事您打算怎么收场?”
“虽然这件事对不起宗室,但为了秦国的稳定只能委屈泾阳君了,希望日后他能够明白。至于士人派那边,经过此事之后,臣有足够的信心将他们彻底收复。”许青说道。
听到许青的回答,嬴政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他其实想问的是许青为何要将昌平君熊启和楚国外戚卷进来。
其他人看不出许青想要用那封假书信嫁祸给其他人,但他和许青说是知己也不为过,他相信许青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封假的书信当证据,绝对是有其他的打算的。
否则只是用来解决宗室和士人的矛盾,这封信大可不必。
“大王,您还有其他的问题吗?”许青看着嬴政异样的脸色,疑惑的问道。
“不,没有了,只是希望先生能够多注意休息,寡人和您还都年轻,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做,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无论是寡人还是秦国,今后都少不得您的辅佐。”
嬴政看着许青,心里尽管有很多话想要问,但到了嘴边只剩下了一句嘱托。
嗯!?
许青面露诧异之色,嬴政说的这些话要是没有年轻这两个字,他都以为嬴政是要托孤了。
“大王,您为何突然这么说?臣感觉自己身体挺好的。”许青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嬴政疑惑的问道。
道家天宗、医家这两个最擅长养生以达到延年益寿的门派,他都是集大成者,更何况他修炼的还是天宗和医家结合黄帝内经的修仙功法,真要是担心身体,也应该是嬴政担心自己的才对。
“没什么,寡人只是有感而发,如今这秦国是真少不得先生。”嬴政见许青疑惑的神色,摇了摇头说道。
他知道许青不愿意多说,是不想要让他知道,从而为难,那他也就没必要刨根问底了。
嬴政这没头没尾的话,让许青心中疑惑不已,不过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没有必要再细究了。
“大王放心,臣的身体很好,在实现我们理想中的国家之前,臣不会那么轻易倒下的。”许青轻笑着说道。
“寡人相信先生。”
嬴政点了点头,随即看了一眼已经暗淡下来的天色,继续说道
“现在天色已经晚了,宫门也关了,先生今晚就留在宫中吧。”
留宿王宫?
许青脸色微微动容,他是本打算拒绝的,毕竟家中有美娇妻等着他呢,不过想到在博士宫中也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呢,便决定留下来,但是面子上的工作还是要做一做的,
“外臣岂能留宿王宫呢?臣惶恐。”许青拱手说道。
“先生不必见外,寡人给您的随意出入宫廷的权力哪怕您现在是相邦,也依然存在。而且王后这几天就要临盆了,您留在宫中寡人还心安一些。”嬴政不以为意的说道。
“既然如此,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许青说道。
“现在时间还早,寡人之前读《道德经》十六卷中老子曰...........”
许青同意留下,那嬴政自然不愿意错过这个好机会,于是便拉着对方准备探讨一下学术。
虽然心里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找东君,但嬴政向他请教问题,哪怕再怎么心急,许青也只能耐着性子跟其探讨学术经典。
.........
夜色渐浓,偌大的章台宫除了少数宫殿还亮着灯火之外,其余地方便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许青在和嬴政探讨了一个时辰的学术之后,也终于摆脱了对方的纠缠,在赵高的引领下朝着博士宫而去,准备去绯烟那边留宿。
嬴政赤脚站在宫殿之内,看着许青离去的背影,神色有些感慨。
“先生还真是风流倜傥,阴阳家的东君也要为先生的才华所倾倒了吗?”嬴政打趣道。
“相邦之姿,百年难遇,东君爱慕相邦也属情理之中。只是阴阳家反复无常,如今借助华阳太后入秦,也不知道相邦那边该如何交代。”
盖聂看感慨的嬴政,声音平静的说道。
“老师,您是想要说阴阳家若是入秦,很可能会选择加入楚国外戚是吧?而先生又和阴阳家东君交往过密,很可能会导致朝堂失衡。”嬴政看着殿外漆黑的宫宇,缓缓说道。
盖聂看着嬴政没有说话,眼中闪烁着微光,沉默往往代表着认同。
朝堂之中宗室、士人和外戚三方平衡,如今宗室和许青已经关系过密,若是再以阴阳家和楚国外戚互有往来,恰一看这会让秦国朝堂上下和睦,不再蝇营狗苟,乃是极为难得景象。
但过于团结和睦的朝堂,对于身为君主的嬴政而言并不意味着好事。
最起码,对于现在的嬴政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寡人相信老师,并不是因为单纯的相信他那大公无私之心,更是因为他处处都在为寡人考虑,所行所做之事都是为秦国谋利。”
“今日郑国之事,表面来看先生是要解决宗室和士人之间的问题,但同时也是想要将宗室的矛头对向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外戚。如果寡人猜的不错的话,这件事只是开始。”
“渭阳君位居九卿,宗室而后虽会遭遇打击,但并不会彻底沉沦,甚至会因为郑国之事,与楚系关系恶化。同时和士人关系缓和,但依旧相互抱有戒心。”
“而士人派在经历三番四次被宗室针对,心中定然也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而先生作为士人派领袖,定然会引导士人派疏远乃至攻讦楚系外戚。”
“如此一来,朝堂之上士人、外戚以及宗室将会形成稳定的制衡,但是又因为先生担任相邦,三方又可以齐心协力共同对外。”
“先生费尽周折设局,为的就是形成新的朝堂格局,让三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并相互制衡。”
嬴政转身看向盖聂,单手背在身后,不急不慢的说道。
先前许青还在的时候,他心中想说想问的便是这番话,在他看来许青以郑国之事祸水东引,为的就是让朝堂三方派系相互制衡。
外戚虽然是他的铁杆支持者,但他也必须承认,楚系外戚的势力太大了,必须要削弱。
只是楚系外戚毕竟是他的支持者,又为他立下大功,他的王后是熊启的妹妹,他即将诞生的孩子也留着一半楚国的血,为他保驾护航的华阳祖母也是楚系外戚的人。
所以他不能对楚系动手,否则会落得一个刻薄寡恩之名,到时候谁还愿意由心的忠心于他呢?
许青正是看到这一点,所以才主动设局将楚系卷了进来,帮他削弱打压楚系。
恶名许青一个人背走了,给他留下的只有好名声,这让嬴政心里是十分感动的。
有此友人,此生何求?
但越是感动,越让他觉得对不起许青。
明明他们是约定好一起创建一个前所未有的理想之国,可一路走来仿佛所有事情都是许青一人在背负着。
坐上王位看似大权在握,随心所欲,但只有坐上来才会知道,这个位置处处是掣肘,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他无法去分担许青所背负的恶名,但他唯一能给许青的便是无条件的信任!
盖聂看着神色严肃的嬴政,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许青真的有嬴政说的这么高瞻远瞩吗?他怎么感觉许青应该不是想要针对楚系外戚,而是单纯的想要针对昌平君一人呢?
至于说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他也说不上来,只是对于许青入秦以来所有的行为的一种直觉理解。
不过想到许青的品行以及和熊启的关系,又让他怀疑自己的直觉是否正确。
“或许是我想多了,昭明君和昌平君也没有私仇,二人平日里也是和和睦睦的。或许这就是我和昭明君的区别,也是为何我只能担任首席剑术教师,而他却能担任相邦吧。”
“我的眼界和格局太过狭小了,看来今后不能只练习剑术了。”
盖聂将心中多余的想法驱散,心中告诫自己一定要提高格局,让自己对得起身上鬼谷纵横的名号。
“是臣多虑了,没想到相邦如此深谋远虑。”盖聂拱手说道。
“老师不必多想,寡人没有怪罪您的意思,先生所思所虑深远,若非仔细思虑,难以看到。”嬴政没有怪罪盖聂的意思,神色轻松,带着一抹笑意的说道。
您这是把自己也夸了是吧。
盖聂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不过依旧是拱手说道
“大王乃是难遇的明主,远见卓识,非是我等臣子所能企及的。”
嬴政听到盖聂的夸赞之声,也是笑了几声,虽然知道对方这是有刻意在其中,但也只是当玩笑话来听了。
.................
就在嬴政和盖聂说笑之际,另一边许青在赵高的带领下也来到了博士宫外。
虽然依旧深夜,但博士宫内大多殿宇还是灯火通明,透过窗户能够看到不少百家弟子正在秉烛夜读,孜孜不倦从秦王室藏书楼中的经典中汲取知识。
“赵高,有时候多看看书,若是有不会的可以来博士宫这边询问一二,他们会给面子的。”许青边走边说道。
赵高闻言神色一愣,从隐宫出身的他比任何都知道知识的重要性,听到许青的提点后,心里一阵感动。
许青说会给面子,这不是给他这个秦王近侍面子,而是给许青这位相邦面子。
“多谢相邦,奴婢谨记于心。”赵高恭敬的说道。